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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提 其乐融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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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迟澍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里涌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坐起来,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季家。二楼右手边第二间。
床垫是新的,窗帘是新买的,书桌放在窗边,光线很好。
他洗漱完下楼,餐厅里已经热闹了。
季宴祁坐在桌边,穿着军绿色的体能训练服,头发还是湿的,大概是刚冲完澡。他面前摆着一碗馄饨,吃得很急,筷子夹得飞快,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季宴妤坐在对面,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翻着英语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
季宴礼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杯茶和一份报纸,腿上搭着毯子,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桌上摆满了早点。中式有馄饨、小笼包、粥、豆浆、油条……西式有三明治、吐司、煎蛋、培根、牛奶……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橙子和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
迟澍在季宴礼右手边坐下。
青青姐端来一碗馄饨,放在他面前,笑着说:“趁热吃。”
迟澍刚拿起勺子,季宴礼的手机响了。
季宴礼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放下了报纸,推着轮椅往书房的方向走。经过迟澍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说了一句:“你先吃。”
迟澍点了点头,舀了一勺馄饨。馄饨是荠菜鲜肉馅的,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很鲜。
他低头吃着,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听着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的声音。隔着一段走廊和一扇半掩的门,他听不清具体内容,能听到季宴礼的语气,很平,很稳,没什么起伏。
季宴祁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馄饨,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大哥呢?”他问。
季宴妤头也不抬:“接电话去了。”
季宴祁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大步出了门。门关上,玄关传来车打火的声音,越来越远。
季宴妤也吃完了。她把单词本塞进书包:“司机在门口等着,我先走了。”
迟澍点了点头。
季宴妤走到餐厅门口,忽然回过头:“晚上我放学回来,你要还在的话,我有个法律问题想问你。”
迟澍:“什么法律问题?”
季宴妤想了想:“我们班同学在网上被人造谣了,我想知道怎么维权。”
迟澍:“可以。晚上见。”
季宴妤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了。
餐厅安静下来。只剩下迟澍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的馄饨还剩半碗。厨房里青青姐在收拾,水声哗哗的。窗外传来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他吃完了碗里的馄饨,站起来,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转身去了客厅,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来。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铺了一地。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翻开,是讲国际法的,英文原版,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待查”,笔迹很利落。
他翻了两页,看不进去,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
风吹过,花瓣一片一片地落。
书房里,季宴礼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轮椅里。
电话是联盟秘书处打来的。对面打着官腔,措辞官方,先通报了一声“联盟已发布联姻公告”,用了十分钟阐述这次联姻的“重要意义”。季宴礼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都决定好了,我还说什么。”他说。
对面沉默了片刻。
“林秘书长要见你。”秘书处的人说。
季宴礼轻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接过电话,声音比刚才那个沉稳许多,语气听起来对晚辈很关心,像是长辈在跟小辈聊天。
“宴礼啊,关于你的婚事,我们见一面吧。”
季宴礼没有说话。
对面继续循循善诱,语气不急不缓,每句话都像是掂量过轻重才说出来的:“我和你父亲也算熟识。当年你父亲在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他是个有远见的人,季家能有今天,你父亲功不可没。他的儿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
季宴礼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地窗前,迟澍正坐在那里。
阳光洒满了整面落地窗,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年轻的轮廓照得透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他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眉间微微皱着,看得很认真。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很年轻,很朝气,很有希望。
像一棵刚抽了芽的树,被人从石缝里连根拔起,扔到一个他完全陌生、也完全不情愿的地方。而此刻,联盟的那些人,在电话那头,用着最温和最关心的语气,说着最理所当然的话。
“宴礼,你父亲如果还在,也会希望你能为联盟多做考虑的。这次联姻对双方都有好处,宁家那边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们也是综合了各方面的因素才做出这个决定……”
季宴礼听着,只觉得嘲讽。
林秘书长,当年力主让他上前线的人。他在前线受伤之后,退役公文批得最快的也是林秘书长。他躺在后方医院的病床上,腿还打着钢钉,联盟的公函就到了,上面写着“因伤退出现役”,签发的正是林秘书长的名字。后来他创办原盾,林秘书长又第一个送来“退役军官创业典范”的牌匾,挂在原盾公司前台挂了三年。
现在这个人,用着关心晚辈的语气,跟他说“你父亲如果还在”。
“可以。”季宴礼说。
他打断了电话那头的话,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对面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等他往下说。
“时间您来定。”季宴礼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的阳光很好。迟澍还坐在那里,翻着那本书。他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在书房里,迟澍说“不需要施舍”时绷紧的下颌和发红的耳根。想起他在饭桌上吃鱼时眼睛亮了一下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季家门口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一个被宁家推出来的孩子。一个被联盟当作筹码的年轻人。一个和他一样,被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用“为你好”三个字,按着头走到今天的人。
季宴礼推着轮椅出了书房,往客厅的方向去。经过走廊的时候,迟澍听到声音,抬起头。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圈暖白色的光。他看向季宴礼,目光很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打完了?”迟澍问。
“嗯。”季宴礼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停下来,把毯子拢了拢,“联盟那边的事。”
迟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放在茶几上。那本书的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是迟澍从学校带来的。
季宴礼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看迟澍,他忽然想问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迟澍想了想:“鱼。”
季宴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午饭只有季宴礼和迟澍两个人。
青青姐做了四个菜,其中两个是鱼。清蒸鲈鱼和红烧带鱼。鲈鱼摆在迟澍面前,带鱼摆在季宴礼面前。迟澍看到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很快收住了表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鱼肉很嫩,蒸得刚好,淋的豉油咸淡适中。
他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口。
季宴礼没怎么动那条鲈鱼。他夹了几筷子带鱼,吃得很慢。他的筷子在盘子里挑了一下,把姜丝拨到一边。迟澍注意到了。
“你不吃姜?”
季宴礼:“不吃。”
迟澍:“我也不吃。”
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
季宴礼忽然开口:“你喝奶茶吗?”
迟澍抬起头:“什么?”
“小妤晚上要买奶茶。”季宴礼说,“她每周六晚上都买,家里每个人都有份。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迟澍想了想:“水果味的。青提那种。”
季宴礼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大概是发给季宴妤的。
下午,迟澍在书房里翻书。季宴礼在旁边处理文件,偶尔接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时候他会推着轮椅到走廊上去,声音压得很低,迟澍听不清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季宴妤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好几杯奶茶。她换了鞋,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开始分。
“大哥的,红茶茶底。”她把一杯放在季宴礼面前。
“二哥的酒酿,他还没回来,我给他放冰箱。”
“我的奶盖。”她拿出一杯,杯盖上厚厚一层奶油,上面撒了碎坚果。
“这杯是迟澍哥哥的。”她拿出一杯,青提果茶,杯壁上凝着水珠,里面浮着几颗剥了皮的青提果肉。
迟澍坐在沙发上,看着季宴妤把奶茶递过来,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要青提的?”
季宴妤推了推眼镜:“大哥发消息说的。”
迟澍转头看季宴礼,季宴礼端着茶杯,没抬头。
季宴祁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推开门,换了鞋,把外套随手扔在玄关柜子上。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的奶茶,愣了一下,从冰箱里拿出那杯酒酿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他往沙发上一坐,大马金刀地瘫在那,掏出手机开始刷新闻。
晚饭是六菜一汤。清蒸鲈鱼、辣子鸡、水煮牛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糖醋小排,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桌子中间还摆着一壶椰子水、一壶果汁、几瓶饮料。
迟澍看着那盘辣子鸡,咽了一下口水。季宴礼把辣子鸡转到他面前。迟澍夹了一块,鸡块炸得外酥里嫩,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很足,辣得他舌尖发麻,但很香。他又夹了一块。
季宴祁在对面看着,筷子伸向水煮牛肉,吃了一口,皱了皱眉:“今天的菜怎么这么辣?”
季宴礼:“青青姐新学的。”
季宴祁没说什么,埋头扒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看了迟澍一眼。
“你吃辣挺厉害的。”他说。
迟澍:“还行。”
季宴祁“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吃。
季宴妤在旁边小声说:“二哥,你今天没把碗敲碎。”
季宴祁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饭。”
季宴妤吐了吐舌头,低头喝她的椰汁。
季宴礼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一闪就收了。
迟澍低头吃鱼。清蒸鲈鱼放在他面前,他夹了一块又一块。他注意到季宴礼没怎么吃鱼,只夹了两筷子西兰花和几块排骨。
晚饭后,迟澍帮忙收拾碗筷。季宴妤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你明天还在吗?”她问。
迟澍:“在。”
季宴妤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开口了:“我那个同学的事,你晚上有空吗?”
迟澍:“有。吃完饭来书房找我。”
季宴妤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迟澍把碗碟放进水池,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季宴礼叫住了他。
“迟澍。”
迟澍停下脚步,回过头。季宴礼坐在轮椅上,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书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但目光很稳,落在迟澍身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来一下。”季宴礼说。
迟澍走过去,跟着他进了书房。季宴礼推着轮椅到书桌后面,迟澍在对面坐下。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感觉如何?”季宴礼问。
迟澍:“还好。”
季宴礼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告诉青青姐就好。”
迟澍:“嗯。”
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只有墙上那面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迟澍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他想起季宴祁今天的眼神,想起季宴祁问他“你吃辣挺厉害的”时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
“你过两天有空吗?”季宴礼忽然说。
迟澍抬起头:“一周后要回学校。”
季宴礼:“后天,师傅会过来这里,量尺寸,定做婚礼当天的西装。”
迟澍:“穿西装吗?”
季宴礼:“嗯。打算多做几套,可以在不同的场合穿。”
迟澍:“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迟澍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又攥紧。
“你弟弟似乎很讨厌我。”他说。
季宴礼看着他,语气很平:“小祁脾气一向如此,不用在乎他。”
迟澍没有追问,季宴祁的敌意很明显,但和宁一霖那种黏腻的恶意不一样。季宴祁的敌意是直的,摆在脸上的,没有藏着掖着。这种人反而好对付。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后天几点?”他问。
“上午十点。”
“知道了。”
迟澍出了书房,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书房里传来季宴礼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打电话。
“后天。时间您来定。”
迟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但他记住了那个语气。和刚才吃饭时不一样,和跟季宴妤说话时不一样。那是一种很平、很稳、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的声音。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
他掏出手机,给余夕发了条消息:“妈,我在季家住了两天了。”
余夕回得很快:“习惯吗?”
迟澍想了想:“还可以。”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躺了下来。天花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想起季宴礼在电话里说“时间您来定”时的语气。那个“您”字,说得很客气,但客气得有些冷。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后天,裁缝来量尺寸。西装。婚礼。
还有那个电话里的人在说什么。季宴礼说“时间您来定”,但他挂电话之后坐在客厅里看迟澍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很淡,迟澍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沉下去了,沉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迟澍闭上眼。窗外的风还在吹,玉兰花瓣还在落。
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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