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儿苏荞》云夕白

28、埋兄 这里，这个

　　云川屹拿着秦艺的信封，连夜完成了他所交待的任务，从翟府出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微明。

　　回到燕楼的时候，但见大哥云川峰身边的贴身护卫李东满脸焦急之色，他心里咯噔一下。

　　李东见到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铁塔般的一条汉子，声音里竟是带上了哽咽：“二爷！大爷他……出事了！”

　　他与大哥自幼相依为命，他十岁那年遇见了秦艺，在他的帮助下他成了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楼主，而云川屹亦是江南叫的上名号的把头。

　　云川屹问：“细细说来。”

　　阿七抬首，眼眶赤红，将昨夜始末细细禀来。

　　待听闻醉香楼、苏荞、扮作少年郎、右眼角下有颗红痣，云川屹猛地攥紧拳头，砰的一声狠狠砸在身侧石壁上。

　　是她！定然是她！

　　昨夜，他便该活寡了那贱人！

　　下瓦巷，空气里混着脂粉、酒渍和靡靡之气，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令人作呕。

　　巷子深处，最中间的那间平房前，已围了几个云川峰手下的汉子，个个面色灰败，见他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云川屹想要定下心神，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脚下也似乎绑上了千斤巨石，他的呼吸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的清晰，急促而粗重。

　　他缓缓走向昨夜云川峰所待的院落，一股腐烂的尸臭混着浓烈的血腥味涌入了鼻腔。

　　云川屹站在门前，几次伸手又几次缩回，最后猛地推开，只见房里，一个浑身赤裸的人倒在地上。

　　只是一眼，云川屹便认出了他，“大哥……”他颤声赶到，然后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声。

　　他缓缓上前，伸出手，想要将大哥扶起。

　　然而指尖刚触到那具身体，便觉触手湿黏，由于天气太过于炎热，皮肤已泛出青灰的尸斑，脸上的表情仍停留在死前一刻，眉眼扭曲，嘴角微微咧着，像是在笑。

　　云川屹双唇开合，似乎在喊“大哥”，可旁边之人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嘶喊声传入了众人耳畔，声音沙哑，却是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

　　他扶起了云川峰的尸身，簪尖刺穿颈动脉，鲜血流了一地，暗沉的酱红。

　　云川屹把他抱了起来，半干的血痂如雪花一样簌簌地落了下来。

　　云川屹忽然什么也看不清了，他沉默着把大哥的尸身拥在怀里。

　　心底如冰投滚汤，撕心裂肺的狂乱过后，便只剩空茫。

　　这一定是梦。

　　一定是。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轻轻地将尸身放下，双目赤红如血，倏地转身，望着跪伏于地，昨夜守在门外的两名壮汉，一个叫赵大，一个叫钱二。

　　“昨夜，什么时辰的事？”他问。

　　赵大哆嗦着道：“回……回二爷，约莫戌时过半，那女子来的。大爷让小的们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去。后来……后来屋里头动静一直没断，大爷的脾气您也知道，小的们哪敢进去瞧。再后来，那女子推门出来，说是秦大人来接人，说秦大人车驾就在巷口等着，小的们想着……”

　　“想着什么？”

　　“想着是秦大人的人，便……便没敢拦。”

　　云川屹嘴角抽动了一下，咬牙切齿地道：“秦大人？你们亲眼见着秦大人的车驾了？”

　　赵大额头冷汗涔涔：“没……没有。可那女子神态自若，小的们……”

　　“神态自若。”云川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抬腿一脚踹在赵大胸口。

　　赵大整个人飞出去丈许，撞在院墙上，口中喷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钱二吓得浑身抖得如风中的落叶，磕头如捣蒜，额上很快便渗出了血迹：“二爷饶命！二爷饶命！小的们知错了！”

　　云川屹垂眸看着他，漆黑地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哀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窑姐儿，就这么在你们眼皮子底杀了我大哥，你们连进去看一眼都不敢？”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钱二哭嚎着，“可……可那女子生的娇娇弱弱的，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谁能想到她……她敢对大爷下手啊！大爷是何等人物，便是十个壮汉也近不了身，小的们实在……实在想不到啊二爷！”

　　旁边几个云川峰的旧部也纷纷附和，个个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是啊二爷，大爷的身手，在这江南地界都是有数的，那女子看着连只鸡都杀不死，怎的……”

　　“莫不是有人里应外合？那女子只是个幌子，真正动手的是藏在暗处的高手？”

　　“对！定是如此！二爷，咱们得查，昨夜巷子附近可有什么可疑之人！”

　　云川屹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忽然暴喝一声：“都给老子闭嘴！”

　　他五指紧握成拳，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大哥死了，就在他赶回江南的时候，就差一点点……如果他能早到一点点……他就会在那个女人杀死大哥之前阻止她，而不是于之后相遇。

　　他再次俯下身，抱起大哥的尸体，丢下一句，你们两个，自己去刑堂领罚后，身形几个起落间便消失于原地。

　　钱二倏然跌落在地，刑堂……那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可至少……还有一丝活下来的可能。

　　云川屹不知自己在想什么，那个女人绝美的面容在他脑子里结成了垢。

　　她站在月下那惊心动魄的笑颜，那触手温柔地肌肤，还有眼角下的红痣。

　　那些芳华旖旎的画面，渐渐化作漫天猩红血色。

　　而那女子，便立在一地血泊之中，似妖惑世，似魔噬心。

　　他用自己的配剑，在燕楼的后花园里挖坑，就这么一剑又一剑地挖、铲，连手被磨出了血都浑然不觉。

　　这里，这个曾被他称之为家的地方，以后……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将哥哥的尸身轻轻地放入了泥坑中，看着泥沙一把一把地洒落在他的身上。

　　最后，他坐在刚垒起来的土包旁，仰望着天空，片刻后，他起身，打马往城外而去。

　　晨风吹得他额前碎发翻飞，他觉着脸上有些凉，抬手一摸，是泪，不知什么时候流的。

　　他咬着牙，狠命一甩鞭。

　　城西十里外有一座僻静的小木屋，这是他昨日安置主上和那女人的地方。

　　他皱了皱眉，眼中露出警惕之色，他绕着木屋走了一圈，在东南方向的矮灌木丛上发现了一缕勾住的丝线，墨色的，极细，不凑近看根本瞧不出来。

　　是主上昨日身上穿的料子。

　　他将丝线缠绕在指尖，而后深吸一口气，大哥没了，他不能再让主上也没了。

　　何况，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女人，他不信，这件事的背后会没有其他人。

　　他不信，那个女人会有如此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