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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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殊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精神域里那颗新植入的核心碎片还在隐隐发热，像一颗小太阳嵌在意识深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时砚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周行止来了。”
江砚殊坐起来的时候后颈的暗纹猛地跳了一下。他忍着头疼穿好校服，出门前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半管镇定原液灌了下去。液体滑过喉咙，冰凉的触感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后颈的暗纹慢慢暗了下去。
他到实验室的时候，时砚已经站在操作台前了。全息投影屏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能量波动图，中心那个代表罐体的光点正在剧烈闪烁。时砚穿着校服，外面套着白大褂，左手按在操作台上，右手在虚空中划着各种江砚殊看不懂的符号。
“他带了人。”时砚头也不抬地说，“三辆车，停在学校后门。七个人，全是向导，精神域强度在S级以上。”
“你怎么知道的？”
时砚抬了抬下巴，指向屏幕角落的一个小窗口。画面里是学校后门的监控，三辆黑色越野车停成一排，车灯没开，引擎盖还冒着热气。
“四点半到的。”时砚说，“他们在等天亮。”
江砚殊走到时砚旁边，低头看那片能量波动图。罐体中心的光点虽然闪烁，但整体趋势是稳定的。昨天晚上他们取核心碎片的时候，罐体活性还有百分之六十七，现在已经回升到百分之七十三了。
“你昨晚没睡，一直在调罐体。”江砚殊低着眼看他。
时砚没有否认。
“时砚。”江砚殊伸手把他的右手从虚空中拉下来，攥在掌心里。时砚的指尖冰凉，金属线的蓝光明灭不定，“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时砚被他攥着手，沉默了几秒。
“罐体的独立维生系统还能撑三十个小时。”时砚说，“但周行止不会等那么久。天亮之后学校正常上课，学生进校，他不敢在白天动手。他会等今晚。”
“今晚。”
“嗯。”
江砚殊低头看着时砚微微仰起来看他的脸。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时砚脸上，把那张十八岁的面孔照得棱角分明。江砚殊忽然发现时砚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很浅，但在冷光下无所遁形。
“你昨晚又没睡。”江砚殊的声音压得很低。
时砚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时砚。”
“江砚殊。”时砚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仰着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平静底下压着暗流，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说。”江砚殊攥紧了他的手。
“虹膜计划的核心，不止是让哨兵和向导不再需要疏导。”时砚的声音很平，“它的终极目标，是让所有哨兵和向导变成普通人。不再有异化值，不再有精神域崩塌，不再有人因为疏导而死。”
江砚殊看着他。
“但计划缺了最后一步。”时砚说，“需要两个核心，一个哨兵核心，一个向导核心在极端条件下融合，融合产生的能量足以覆盖全球精神域网络，把所有哨兵向导的精神域连通性彻底切断。从此以后，所有人都是普通人。”
“极端条件。”江砚殊重复了一遍，“什么极端条件。”
时砚微微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江砚殊忽然明白了。
“需要其中一个核心先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哨兵核心和向导核心必须一个处于死亡状态，另一个处于爆发状态，才能融合。对不对。”
时砚没有否认。
“所以你三年前在虹膜计划爆炸里把自己炸死，就是因为……”
“因为我需要先死一次。”时砚抬起眼睛看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的核心在死亡状态下被剥离封存，等你来引爆你的核心。只要你的核心在罐前爆发，融合就会发生。”
江砚殊攥着时砚的手猛地收紧。
“然后呢。”他的声音在发抖，“融合之后，我的意识数据被抢救封存，你的核心碎片维持这具人造躯壳和实验室。然后呢。融合之后的世界呢。”
时砚沉默了很久。
“融合之后，”他慢慢说，“世界归于寂静。所有哨兵向导的精神域网络被切断，变成普通人。虹膜计划完成。”
“那你呢。”
“我的核心碎片会耗尽。”
江砚殊盯着时砚微微仰着头看他的脸。那张脸很干净，十八岁的少年，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睫毛在冷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时砚说“我的核心碎片会耗尽”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没什么区别。
“你又要死。”江砚殊说。
“虹膜计划需要我死。”
“去他妈的虹膜计划。”
时砚微微抬着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江砚殊。”
“你别叫我。”江砚殊松开了时砚的手，转身走到营养罐前，盯着罐中那具残缺的躯体。幽蓝色的液体里，他原来的身体漂浮着，呼吸面罩上的水雾一明一暗。他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我不会让你死。”
“江砚殊……”
“我不会让你死。”江砚殊走回时砚面前，双手按住时砚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背抵上操作台边缘。江砚殊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你听我说。”时砚微微仰着头看他，声音依旧平稳，“虹膜计划完成之后，所有哨兵向导都会变成普通人。到时候不再有人需要疏导，不再有人因为异化值失控而死。你会有真正的人生，会老，会死，像正常人一样。”
“那你呢。”江砚殊又问了一遍。
时砚看着他，不说话了。
“时砚。”江砚殊低下头，额头抵上时砚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他能感觉到时砚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很轻，很痒，“你刚才说融合需要两个核心，一个死，一个爆发。你死过一次了。”
时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次换我来。”江砚殊说。
“不行。”
“怎么不行。”江砚殊的手从时砚肩膀上滑下来，撑在操作台边缘，把时砚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融合之后所有人都变成普通人。到时候你的核心碎片不用再维持实验室，不用再压制我的异化值，你的核心碎片可以全部耗尽，你可以变成普通人。”
时砚微微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的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会死。”时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
“你不会让我死。”江砚殊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就像末日里你不会让我死一样，你一定会想办法让我醒过来。”
时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呢。”时砚问。
“然后”江砚殊伸手捧住时砚的脸，拇指擦过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色，“我们变成普通人。”
时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时砚慢慢说，“前世记忆可能会丢失。虹膜计划完成之后，精神域网络被切断，意识数据的完整性会受到影响。”
“没关系。”江砚殊低头看着时砚微微仰着头看他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丢失就丢失。只要活下来，我们重新认识。”
时砚的眼睛里映着营养罐幽蓝色的光，还有江砚殊模糊的倒影。他微微仰着头，很久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操作台上仪器运转的低鸣和营养罐里液体循环的汩汩声。
“江砚殊。”时砚终于开口。
“嗯。”
“你刚才说打篮球。”
“嗯。”
“改时间吧明天下午四点半。”时砚说，“如果我还能……”
“你能。”江砚殊打断他，“你明天下午四点半到篮球场，我等你。”
时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每一次都大一点，浅到江砚殊差点没看清，但他看清了。他低头把额头重新抵上时砚的额头，闭着眼睛感觉那颗新植入的核心碎片在精神域里稳稳跳着。
“天亮了。”时砚说。
江砚殊睁开眼，侧头看向操作台上的屏幕。学校后门的监控画面里，那三辆黑色越野车的门同时打开了。周行止从第一辆车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天边泛起一线白，操场上传来早起训练的口哨声。
“白天他不会动手。”时砚说，“学生进校，人多。”
“晚上。”江砚殊说。
“嗯。”
江砚殊松开时砚，退后一步。他看着时砚微微仰着头看他的脸，伸手把时砚白大褂的领子拢好，时砚的校服领口还扣得整整齐齐，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位，最下面那颗扣在了第二个扣眼上。
“你扣子扣错了。”江砚殊低头给他重新扣好。
时砚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吧。”江砚殊把操作台上的记录板收拾好，把全息屏关掉，“上课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江砚殊锁门的时候，时砚站在走廊里微微仰着头看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江砚殊锁好门转过身来，看见时砚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楼梯间很暗，江砚殊走在前面半步，听着身后时砚的脚步声，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晨光正好铺满整个操场，江砚殊侧头看了时砚一眼，晨光打在时砚脸上，把那层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苍白冲淡了些。
时砚微微仰着头看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走吧，同桌。”
时砚跟着他往教室走，两个人踩着晨光，一前一后，半步的距离。江砚殊走在前面，听着身后时砚的脚步声，觉得这一刻像从末日废墟里偷来的。
晚上，周行止，融合，爆炸，世界归于寂静。
但现在是白天，现在是高三，现在时砚还活着，今晚再说今晚的事，现在，先上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