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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地下三层的走廊比昨晚更冷了。

      江砚殊跟在时砚身后,脚步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玻璃观察窗后的培养舱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有的舱体空了,有的还装着浑浊的液体和模糊的人形轮廓。江砚殊没去看那些。他的视线锁在时砚的后背上,半步的距离,随时能伸手。

      时砚停在实验室门口,刷了指纹,又按了一串密码。防爆门滑开,冷白色的光涌出来,裹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江砚殊吸了吸鼻子,那个甜腥味他认得,是营养液和人体组织长期浸泡之后混合出的味道。末日里时砚的私人实验室里全是这个味儿,他闻了三年,以前觉得恶心,现在闻着只觉得心慌。

      “进来。”时砚侧身让他先走。

      江砚殊跨进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巨大的营养罐上。罐体比昨晚更亮了,幽蓝色的液体里漂浮的躯体依旧残缺,胸腔的缝合痕迹在冷光下泛着淡粉色的肉芽组织。呼吸面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但轮廓确实和他一模一样。

      “别盯着看。”时砚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一块全息投影屏,“你盯着看,精神域会共振。”

      江砚殊收回视线,走到时砚旁边。操作台上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是“S-07核心碎片提取方案”。江砚殊低头去看,时砚伸手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先看这个。”时砚点开全息屏上的一个三维模型,那是江砚殊的精神域结构图。末日里江砚殊见过自己的精神域扫描图,是一团暴烈翻涌的暗红色星云,边缘全是锯齿状的碎裂带。但眼前这张图是完整的,一个平滑的、健康的球形轮廓,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

      “这是你原来的精神域。”时砚说,“核心碎片就在这个位置。”他点了一下球体中心,那里亮起一个极小的、致密的光点。

      “取出来之后呢?”江砚殊问。

      “植入你现在的精神域。”时砚关掉三维模型,打开另一个界面,上面是江砚殊这具人造躯壳的精神域扫描图,“你现在的精神域是残缺的,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核心碎片植入之后,碎片会自动吸附周围的残片,重新凝聚。过程很疼,而且你会看到一些东西。”

      “你昨晚说过了。”江砚殊低着眼看他,“末日里我不想回忆的东西。”

      时砚微微抬着头看他,没有否认。

      “开始吧。”江砚殊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操作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后颈的暗纹在人造躯壳的皮肤底下隐隐发亮。

      时砚看了他两秒,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里面的液体是淡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流光。

      “向导素。”时砚说,“提取过程中你会疼到失控,这个能帮你压住异化值。副作用是你会陷入半清醒状态,记忆会不受控制地闪回。”

      江砚殊接过注射器,看了一眼时砚。时砚站在操作台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又在抖。那根金属线透过袖口布料透出微弱的蓝光。

      “你昨晚调能源的时候,”江砚殊把注射器扎进自己胳膊,推到底,“是不是又没睡。”

      时砚没有回答。

      “你每次都不睡。”江砚殊把空注射器扔进回收桶,向导素已经开始起效了,视线边缘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呼吸,“末日里也是,大战之前你从来不睡,就坐在指挥室看地图。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去指挥室找你,你面前的咖啡杯能堆一摞。”

      时砚走到营养罐旁边的控制台前,开始调试提取程序。他的动作很稳,手指在触控板上精准地点按。江砚殊靠在操作台边缘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意识开始往下沉。

      “时砚。”他喊了一声。

      “嗯。”

      “你这次睡了吗?”

      时砚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点按。

      “睡了。”他说。

      江砚殊笑了一下。撒谎。时砚撒谎的时候语气会格外平,平到没有一个多余的起伏。末日里时砚每次说“我没事”都是这个语气,每次说“我不疼”也是这个语气。江砚殊以前信,后来不信了,再后来他学会了看时砚的指尖。时砚的手指比时砚的嘴诚实,抖就是疼,颤就是慌,攥紧就是害怕。

      “时砚。”江砚殊的意识开始往下坠了,他用力睁着眼看时砚的背影,“你过来。”

      时砚转过身走过来。江砚殊比他高出半个头,此刻靠在操作台上微微仰着头看时砚,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他伸手抓住时砚的手腕,把那只手拉到自己胸口按着。

      “你手在抖。”江砚殊说。

      时砚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沉默了几秒。

      “提取程序启动之后,”时砚的声音很低,“你会在幻境里看到末日最后那天的场景。虹膜计划爆炸前夜,你拿着周行止给你的证据,把我关进隔离室。”

      江砚殊的手指收紧了。

      “别信。”时砚说。

      江砚殊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最后看见的是时砚微微低着头看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营养罐幽蓝色的光,还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然后他看见了火。

      末日基地的隔离室外,火光冲天。江砚殊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数据板,上面是周行止给他的“时砚通敌证据”。他的精神域在疯狂翻涌,暗红色的异化纹路从后颈蔓延到手臂,指尖已经长出了黑色的鳞片。

      隔离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透过观察窗,他看见时砚站在隔离室里,白大褂上全是血,左手手腕上戴着精神域约束环,蓝光急促地闪烁。时砚隔着玻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江砚殊现在知道了,时砚说的是“别信”。

      但末日里的他没有看懂。他转身走了。把时砚一个人留在了隔离室里。然后爆炸发生了。

      画面碎裂。江砚殊站在一片白色的虚无里,浑身发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八岁少年的手,干干净净,没有鳞片。他抬起头,看见时砚站在他面前。

      十八岁的时砚,穿着蓝白校服,微微抬着头看他。

      “你看到了。”时砚说。

      “我看到了。”江砚殊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天晚上,你在隔离室里跟我说的两个字是别信”

      时砚没有否认。

      “我那天晚上……”江砚殊往前走了一步,离时砚很近,近到能看见时砚睫毛上凝着的细小水珠,“我转身走了。”

      “嗯。”

      “我信了周行止。”

      “嗯。”

      “我把你关在隔离室里,然后爆炸了。”

      “嗯。”

      时砚每一个“嗯”都答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江砚殊看着时砚微微仰着头看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映着他的影子。

      “时砚。”江砚殊伸手把时砚拉过来,力气大得时砚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他低头把脸埋进时砚的颈窝里,鼻尖抵着时砚后颈那块皮肤,能感觉到时砚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对不起。”江砚殊的声音闷在时砚的颈窝里,烫得时砚的皮肤微微发红,“对不起。”

      时砚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江砚殊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时砚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江砚殊的后背。

      “出去再说。”时砚说,“你该醒了。”

      江砚殊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全是湿的。他躺在实验室角落的休息床上,身上盖着时砚的白大褂。头顶的灯被调暗了,营养罐的蓝光在墙壁上投下波动的纹路。

      时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看他。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上面写着什么,但江砚殊看见时砚的笔停在半空,根本没在写字。

      “碎片取出来了?”江砚殊坐起来,后颈一阵钝痛,精神域里像是被重新拼了一遍,虽然还是碎的,但中心的位置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温热的东西。核心碎片。它在跳,和心跳一个频率。

      “取出来了。”时砚合上记录板,“植入很顺利。你的精神域开始自动修复了,大概需要两三天才能稳定。”

      江砚殊低头感觉了一下。精神域还是碎的,但边缘那些锯齿状的裂痕在慢慢变圆润,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平了。末日里那种随时要暴走的躁动感减轻了很多,呼吸都顺畅了。

      “几点了?”他问。

      时砚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

      “你一直坐这儿?”

      时砚没有回答。江砚殊看着时砚微微低垂的视线,看着时砚指尖那支根本没写过字的笔,看着时砚白大褂底下还穿着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但袖口有血迹。提取过程中他的精神域暴走过,时砚肯定靠得很近,被他的精神力划伤了。

      江砚殊伸手把时砚手里的记录板抽走。

      “时砚。”

      “嗯。”

      “你受伤了。”

      “皮外伤。”

      江砚殊掀开被子下床,站到时砚面前。他比时砚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时砚,目光落在时砚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红色伤口,像是被锋利的精神力刃割出来的。

      “疼不疼?”江砚殊问。

      时砚微微抬着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疼。”

      “撒谎。”

      “真的不疼。”

      江砚殊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旁边的皮肤。时砚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江砚殊的手指沿着伤口旁边的皮肤慢慢滑过去,最后停在他后颈的位置。金属线还在,蓝光比昨晚暗了一些。

      “你的核心碎片在减少。”江砚殊说。

      “嗯。”

      “因为你在用。”

      “嗯。”

      江砚殊收回手,沉默了几秒。实验室里很安静,营养罐的液体循环声和仪器的低鸣交织在一起。他看着时砚微微仰着头看他的样子,十八岁的少年,干净的校服,清冷的眉眼,像一幅挂在阳光底下的画。

      “时砚。”

      “嗯。”

      “明天放学,陪我去操场打球。”

      时砚微微抬着头看他,愣了一瞬。

      “你说什么?”

      “打篮球。”江砚殊把白大褂从床上拿起来披在时砚肩上,手指碰到时砚的肩膀时感觉到那里很瘦,骨头硌手,“你是我同桌,我打篮球你来看,天经地义。”

      时砚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高三了。”时砚说。

      “高三怎么了。”江砚殊把白大褂的领子给时砚拢好,“高三也得过日子。你天天泡实验室,我天天趴桌子睡觉,这叫什么高中。”

      时砚没说话。

      “而且,”江砚殊微微低着头看着时砚的眼睛,“你前世欠我的。”

      时砚抬着眼看他。

      “你前世大学末日还没来时从来不看我的球赛。”江砚殊说,“每次我让你来,你就说忙。说要搞实验,要算数据,一场都没看过。”

      时砚的睫毛垂了一下。

      “所以今生补上。”江砚殊伸手把时砚手里的笔抽走,放在操作台上,“明天下午放学,篮球场。你不来我就去实验室把你扛出来。”

      时砚看着自己被抽走笔的空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砚殊以为他又要拒绝了,才听见时砚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江砚殊笑了。他低头看着时砚微微仰着头看他的脸,觉得心里那个沉甸甸的核心碎片跳得更稳了。四十八小时,他取回了核心碎片,也取回了一段他不敢回想的过去。剩下的,就是让时砚好好活着。

      一天一天地活。

      “走吧。”江砚殊把时砚从椅子上拉起来,“回去睡觉。你今晚必须睡,我看着你。”

      时砚被他拉着往门口走,路过营养罐的时候停了一下。罐体里幽蓝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偏头看了一眼罐中那具残缺的躯体,然后转回来,继续跟着江砚殊走。

      江砚殊攥着时砚的手腕,感觉到那条金属线的温度比刚才暖了一点。

      走廊很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冷白色的灯光里,江砚殊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时砚跟在后面。和末日里不一样。末日里永远是时砚走在前面,江砚殊跟在后面,追着那个永远不回头的人。现在反过来了。江砚殊走在前面,攥着时砚的手腕,像攥着什么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楼梯间里很黑。江砚殊掏出手机照路,听见时砚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冷?”江砚殊回头。

      “不冷。”

      江砚殊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反手披在时砚身上。时砚比他矮半个头,他的外套披在时砚肩上大了不止一圈,下摆垂到屁股下面。

      “你……”时砚开口。

      “穿着。”江砚殊打断他,“你核心碎片本来就少,冻着了又得掉。”

      时砚没再说话。江砚殊感觉到身后的人把外套拢了拢,指尖擦过他的后背,很轻。

      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操场上有早起训练的特长生在跑步,口哨声远远传过来。江砚殊推开楼梯间的门,清晨的凉空气涌进来,带着塑胶跑道和青草的味道。

      时砚站在门口,校服外面套着江砚殊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微微抬着头看江砚殊。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苍白冲淡了些。

      “明天,”时砚说,“篮球场在哪。”

      江砚殊低头看着他,笑了。

      “操场东边。下午四点半。”

      时砚点了点头,把江砚殊的外套拉链拉到顶,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江砚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蓝相间的校服被他的外套罩着,只露出底下那一截校服裤腿。时砚走到半路停了一下,侧过脸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江砚殊喊。

      “我说,”时砚微微抬着头看他,晨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你外套太大了。”

      江砚殊咧开嘴笑了。

      “那明天换一件小的给你。”

      时砚转身继续走了。江砚殊站在操场边上看他走进宿舍楼,直到那个裹着他校服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时砚手腕的温度,金属线的触感,还有那颗核心碎片在精神域里稳稳跳动的节奏。

      四十八小时,还剩四十六个半小时。

      时砚活着,他也活着。明天下午四点半,篮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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