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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江砚殊是在凌晨四点被疼醒的。

      那种疼从脊椎底部往上窜,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细针,顺着骨缝一节一节往上扎。他蜷在宿舍床上,被子被冷汗浸透了,后颈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跳动,一下一下撞着人造躯壳的血管壁。

      精神域核心的排异反应。

      他咬着枕巾忍了十几分钟,终于从床上翻下来,扶着墙摸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惨白,瞳孔边缘泛着一圈极细的暗红色。他撩起后颈的头发看了一眼,皮肤底下隐约透出几道蛛网一样的暗纹,和末日里异化值突破临界点前的征兆一模一样。

      江砚殊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冷静。这具身体是人造的,异化值再高也不会真的长出鳞片。书包夹层里的镇定原液还剩半管,够撑三天。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他必须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取回罐子里的核心碎片,否则时砚会切断实验室能源,然后。

      他攥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

      然后时砚会死。这次是真的死,连人造躯壳都留不下的那种。

      江砚殊深吸一口气,用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回床上躺下。但他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时砚昨天晚上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的背影,白衬衫的脊背线条,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好”。

      时砚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很暗。江砚殊在末日里看过太多次那种眼神,每次时砚说“好”之后,都会去做一些让江砚殊事后想起来后怕的事。比如一个人闯进变异兽巢穴,比如替江砚殊挡下精神域反噬,比如把自己炸死。

      江砚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再睁眼时宿舍里已经空了,室友们全去上早自习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二。第一节课八点开始,物理,老陈的课。

      江砚殊用五分钟洗漱换衣服,冲出宿舍楼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时砚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江砚殊比时砚高出半个头。此刻他微微低着头看时砚,目光在时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时砚后颈的位置。

      “没睡好?”时砚问。

      江砚殊下意识往后颈摸了一下。暗纹应该消了,他出门前照过镜子。但时砚的眼神太毒了,末日里时砚能从江砚殊走路的重心偏移判断出异化值波动,现在这双眼睛换了具身体照样好使。

      “认床。”江砚殊从时砚手里拿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他嚼了两下突然顿住,低头看手里的包子,又低头看时砚。

      末日里,基地食堂每周三早上供应猪肉大葱包子。时砚每次都会把自己的那份留给江砚殊,因为江砚殊爱吃。这件事江砚殊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时砚也从来没提过。两个人之间唯一能证明这件事发生过的证据,就是每个周三早上江砚殊饭盒里多出来的那个包子。

      “怎么了?”时砚问,表情平静得很。

      “没什么。”江砚殊把剩下的包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往前走,“快点,老陈的课迟到要罚站。”

      他走得很快,没让时砚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上午的课江砚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实际上在偷偷观察时砚。时砚坐在他右边,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少年的侧脸照得通透干净。时砚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微微垂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偶尔遇到难题会偏一下头,左手无意识地转两圈笔,然后继续写。

      江砚殊在末日里也见过时砚转笔。不过那时候时砚手里转的是战术笔,笔帽上装着微型精神域探测器。每次转完两圈,时砚就会在作战地图上画一个圈,然后头也不抬地跟江砚殊说:“这里,精神域波动异常,你带队去看一下。”

      江砚殊那时候觉得时砚烦透了。永远不抬头看他,永远在安排任务,永远把最危险的地方派给他。他从来没想过时砚不抬头是因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时砚不抬头,是因为时砚要看的东西太多了。整张作战地图,每一个哨兵的精神域状态,每一次异化值波动的趋势。时砚只有不抬头,才能把所有的信息都收进眼睛里。

      而现在这间教室里,时砚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时砚在看每一个人。那个每天迟到的后排男生,那个总是第一个冲去食堂的女生,那个上课从来不记笔记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的眼镜仔。时砚在看他们身上的异常,在判断哪些是真人哪些是意识碎片,在算七十二小时之后谁能活下来。

      江砚殊在桌子底下伸手,把时砚的左手拉过来。

      时砚的笔停了一瞬,微微抬着头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江砚殊比时砚高出半个头,坐在座位上时这个高度差被压缩了,但江砚殊依然需要微微低着眼才能看见时砚抬起来的视线。江砚殊的手指扣在时砚的腕骨上,拇指正好压在那条金属线的位置。隔着校服袖子的布料,江砚殊能感觉到那条线在微微发烫。

      “听课。”时砚说。

      “你手太凉了。”江砚殊没松手,反而把时砚的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塞进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他刚捂热的一小片暖宝宝,是早上从宿舍抽屉里翻出来的。

      “江砚殊。”时砚叫他名字的声音很轻。

      “嗯。”

      “松手。”

      “不松。”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捂着嘴转回去跟同桌嘀咕了几句。江砚殊面不改色,把时砚的手往口袋深处又按了按。时砚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再动了。江砚殊低着眼看时砚偏过头继续看黑板的侧脸,耳尖那层粉色一直没退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陈拖了三分钟堂才放人。江砚殊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松开时砚的手。时砚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从容,好像刚才被攥着手腕塞进口袋里整整一节课的人不是他。

      “中午去哪吃?”江砚殊问。

      “食堂。”

      “我跟你一起。”

      时砚背上书包,微微抬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黑得很,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江砚殊低着眼迎上那道视线,坦坦荡荡。

      “江砚殊,”时砚说,“你以前不跟我一起吃饭。”

      “以前是以前。”江砚殊拎起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现在我想跟你一起吃。你管得着吗?”

      时砚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江砚殊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末日里养出来的习惯,半步之内他能随时伸手把时砚拽到身后,半步之外时砚不会觉得被冒犯。他走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的时砚脚步顿了一下。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打饭的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江砚殊让时砚去找座位,自己去排队。等他端着两个餐盘回到座位上时,时砚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着。

      “怎么了?”江砚殊把餐盘放下。

      时砚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通讯界面,最上面一行字让江砚殊瞳孔一缩:

      “S-07号罐体压力异常。核心碎片活性降至百分之六十七。预计维持时间:四十八小时。”

      江砚殊攥紧了筷子。

      “昨晚周行止来之前,”时砚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罐体的独立维生系统就已经在报警了。我昨晚调了备用能源过去,但只能撑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之后呢?”

      时砚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慢说:“核心碎片活性归零,罐体自动启动销毁程序。”

      江砚殊放下筷子,他吃不下去了。

      “所以不是七十二小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昨天跟周行止说的七十二小时,是骗他的。”

      “嗯。”时砚继续吃饭,“七十二小时是实验室能源的极限。但罐体等不了那么久。”

      “你昨晚就知道了。”

      “嗯。”

      江砚殊低着眼盯着时砚平静的侧脸,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时砚昨晚就知道罐体撑不了七十二小时,但时砚什么都没说。时砚让江砚殊安安稳稳睡了一整晚,自己一个人在实验室里调能源、改程序、算时间。今早还去买了包子,站在宿舍楼下等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时砚。”江砚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吃饭。”时砚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吃完再说。”

      江砚殊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鼻子又开始发酸。末日里时砚也这样,每次大战之前都会把自己的肉夹给他,说“你明天要出任务,多吃点”。然后第二天江砚殊带队出发的时候,时砚就站在指挥室的屏幕后面,看着他走,从来不送。

      “吃完再说可以。”江砚殊拿起筷子,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特别用力,“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晚带我去实验室。”江砚殊低着眼盯着时砚的眼睛,“我要看看罐子。”

      时砚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时砚抬起眼睛看江砚殊,微微仰着头。江砚殊低着眼迎上那道视线,那个角度让江砚殊又想伸手去捂时砚的后脖子。

      “好。”时砚说。

      江砚殊把筷子伸过去,从时砚碗里夹走了最后一块红烧肉。时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一半的碗,又抬眼看江砚殊。

      “你以前不抢我的菜。”

      “以前是以前。”江砚殊把肉塞进嘴里,冲他咧嘴笑,“现在你的就是我的。你有意见?”

      时砚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江砚殊在末日里对着这张脸看了七年,根本捕捉不到。但江砚殊看见了。他看见了,然后觉得这顿饭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下午的课江砚殊依旧没听。但他没再趴着睡觉,而是拿了一张纸,在桌板底下写写画画。他在列清单。四十八小时之内要做的事:取回核心碎片、把碎片植入自己的精神域、找到周行止的弱点、确保时砚活着。

      最后一条他画了三个圈。

      放学铃响的时候,时砚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江砚殊跟着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往校门口涌的学生。时砚往左拐,那是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方向。江砚殊跟在时砚后面半步的位置。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时砚突然停了一下。江砚殊差点撞上时砚的后背,连忙刹住脚。时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很轻。

      “江砚殊。”

      “嗯?”

      “今晚可能会很疼。”时砚说,“取核心碎片的过程,你的精神域会重新经历一次崩塌。你会看到一些东西。”

      江砚殊低着眼看时砚的侧脸,校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皮肤白皙干净,没有暗纹,没有针孔。但江砚殊知道那层皮肤底下有什么。

      “什么东西?”他问。

      时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末日里你不想回忆的东西。”

      江砚殊跟上时砚的脚步,在黑暗的楼梯间里伸手攥住了时砚的手腕。这次他攥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时砚的脉搏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

      “你在我旁边吗?”江砚殊问。

      时砚被他攥着手腕往楼下走,没有挣开。黑暗里江砚殊看不见时砚的表情,但听见时砚轻轻应了一声。

      “在。”

      江砚殊把时砚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行。”他说,“疼就疼吧。”

      时砚没有回答。但江砚殊感觉到时砚的指尖动了一下,像是想反握回来,又忍住了。江砚殊在心里笑了一下。没关系。四十八小时。他有时砚在旁边,什么都能扛过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时砚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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