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傅子介

8、懂事的学生 从食堂出来

　　从食堂出来之后，两个人顺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
　　下午的阳光正好，不晒，透过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碎金似的光斑。空气里有樟树新叶的味道，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和几个男生喊"传球"的吆喝声。
　　顾城本来要直接回警局的，但不知怎么的，脚步就跟着沈屿往校园里走了一段。
　　"你平时……都在学校忙些什么？"他问。
　　"上课，"沈屿说，"写作业，泡图书馆，没课的时候就去找兼职。"
　　"兼职？你平时挺忙的。"
　　"嗯，奶奶身体不好，总是想要帮他们减轻一下负担。"沈屿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顾城听着，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是滋味。
　　"你爸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沈屿的脚步慢了半拍。
　　"高二那年，"他说，声音很轻，"车祸。我爸骑摩托车带我妈去镇上买东西，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两个人当场就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说过很多遍的故事。
　　"老家在慕城，"他继续说，"农村的，爸妈都是种地的。家里也没什么别的亲戚了，外公外婆走得早，就剩奶奶还在，一个人在慕城老家守着。"
　　"那家里，就剩你和奶奶了？"
　　"嗯，就我和奶奶。"沈屿点了点头，侧过头看顾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就接受了的平静，"那时候我十七，刚上高二。村里的人帮着料理了后事，我跟着奶奶住了一阵。"
　　"后来呢？"
　　"后来考上梧城大学，"他说，"学校知道我家的情况，给了助学金，又帮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学费是靠贷款和奖学金凑的，生活费……就自己打工。"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旧手表。表带已经磨得发亮了，边缘起了一点毛边。
　　"这块表，"他注意到顾城的目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是我妈留下的。她走之前戴了十几年了。"
　　顾城没说话。
　　他看着沈屿手腕上那块表，又看了看他偏白的、瘦得有些凸起的指节。
　　一个十七岁就没了父母的孩子，一个人从慕城农村跑到梧城来上学，学费靠贷款，生活费靠打工，戴的是妈妈留下的旧手表。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怨天尤人了，可能早就辍学了，可能……走上歪路了。
　　但他站在你面前，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会请你吃饭，会跟你说"我挺好的"。
　　"你……"顾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真的挺好的，"沈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先开口了，"顾警官你别担心。学校对我挺好的，老师也照顾我，同学也没欺负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肯认输的劲儿。
　　"就是有时候……"他顿了一下，笑了笑，"看着其他人热热闹闹的和家人打视频有些安静。"
　　顾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至少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他很难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正是最需要亲情的时候，一个人听着其他人的热闹是什么滋味。
　　"以后要是一个人，"他说，"可以找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不是太唐突了？他们才认识多久？
　　沈屿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沈屿的肩膀上，他也没注意到。
　　"真的吗？"沈屿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
　　"真的。"顾城说。他已经说了，就不打算收回。
　　沈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那种夸张的惊喜，是一种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照亮了的光。他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说定了。"他说。
　　他低下头的时候，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顾城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沈屿垂着的眼帘下面，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学生气的、干净的笑。
　　是一种更淡的、更冷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笑。
　　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方终于按照自己预想的路线落了子。
　　两个人走到了岔路口。
　　左边是去校门的方向，顾城的车停在那边。右边是学生宿舍区，沈屿应该回那边。
　　"那我就往这边走了。"沈屿停下脚步，指了指右边的小路。
　　"嗯。"顾城也停下来。
　　他看着沈屿，想说点什么。
　　想说"以后有困难随时找我"，想说"别一个人扛着"，想说"要是兼职太累就别硬撑"。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说教了，太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唠叨。
　　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沈屿点了点头。
　　他转身，沿着右边那条小路走了。
　　小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头顶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走得不快，背微微有点瘦，卫衣的帽子在风里轻轻晃。
　　顾城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大概十几步，沈屿回过头，挥了挥手。
　　顾城也抬了抬手。
　　然后沈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被梧桐树的阴影吞没，最后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小路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顾城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
　　他刚才想说的那些话，最终一句都没说出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对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学生，说太多反而会让人有压力。
　　他转过身，往校门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无一人的小路。
　　刚才那个学生……说他叫沈屿。
　　顾城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校门走。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太久没跟人正常聊天了，今天居然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说了那么多不像他平时风格的话。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仪表盘上的时间指向下午四点二十。
　　他打了方向盘，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驶出了梧城大学的校门。
　　而那条梧桐小路上，沈屿站在树影里，看着那辆车从校门口开出去，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的影子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像是二手市场淘来的老款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内容很简单：
　　**"第一步完成。他已经上钩了。"**
　　发送。
　　他看着消息旁边那个小小的对勾，等了大概三秒钟，对方回复了一个字：
　　**"好。"**
　　沈屿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抬起手，转了转手腕上那块旧手表。表盘凉凉的，贴在指腹上，像一块永远不会变暖的小石头。
　　他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顾城。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比他想象的，要好接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