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傅子介

7、食堂 梧城大学的

　　梧城大学的校区很小，小到逛完学校只需要一个小时。食堂在校园东北角，是一栋三层的旧楼，门口的台阶被几百届学生踩得发亮。
　　正好赶上学生下课，也正是饭点，食堂里人满为患。
　　顾城跟着沈屿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塑料餐盘味和人身上热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嗡嗡作响，几百个学生同时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堵声音的墙。每一个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筷子敲击碗边的声音、远处电视里体育解说的声音，搅成一锅热腾腾的粥。
　　"这边。"沈屿熟门熟路地拐到一个窗口，回头看了顾城一眼，"你吃辣吗？"
　　"吃。"
　　"那正好，这家的川菜做得还行。"
　　他说着，走到窗口前，熟练地跟打饭阿姨说了两个菜名。阿姨手起勺落，一勺回锅肉，一勺麻婆豆腐，扣在米饭上，又舀了一勺汤，推到窗口前面。
　　沈屿端着两份饭，转身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那是食堂最里面靠墙的一张四人桌，离打饭窗口远，相对安静一些。桌上还残留着上一拨学生留下的一点汤渍，沈屿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两遍，才把餐盘放上去。
　　"坐。"他说。
　　顾城坐下了。
　　他把警服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了里面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那道旧疤——警校训练的时候摔的，疤是淡粉色的，已经很多年了。
　　沈屿把那双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擦了擦，递给他一双。
　　"尝尝，"沈屿说，"我平时常来这家吃。"
　　顾城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尝了一口。味道确实还行，肉片炒得有点焦香，豆瓣的辣味也够，比他平时加班吃的外卖强多了。
　　"怎么样？"沈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不错。"顾城说。
　　沈屿笑了一下，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一口饭嚼很久，然后才咽下去。顾城注意到，他夹菜的次数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扒米饭，偶尔夹一筷子豆腐，也是小口小口地吃。
　　"顾警官，"沈屿抬起头，眼睛里带着那种学生特有的、对一切都好奇的光，"你平时……是不是经常抓坏人啊？"
　　顾城忍不住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多坏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也很厉害啊，"沈屿说，语气是真诚的崇拜，"我从小就觉得警察特别厉害，什么都能解决。"
　　"哪有什么都能解决，"顾城摇了摇头，"很多时候……也是没办法。"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轻，像是下意识的。沈屿眨了眨眼，没追问。
　　"那你当警察几年了？"
　　"五六年了吧。"
　　"五六年……"沈屿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你二十三四岁就开始当警察了？"
　　"差不多，警校毕业就过来了。"
　　"警校苦不苦啊？"沈屿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听别人说，警校早上要跑五公里，还要叠被子叠成豆腐块，是真的吗？"
　　顾城被他问笑了："真的。早上六点出操，跑完五公里回来叠被子，叠不好还得拆了重叠。"
　　"那也太惨了吧。"沈屿皱了皱鼻子，那个表情很生动，像一只嫌骨头太硬的小狗。
　　顾城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他很少在工作之外跟人这样闲聊。平时不是在警局加班，就是一个人回家，吃饭也是随便对付一口。周楚说他是"工作机器"，赵文说他"除了案子什么都不关心"。他自己倒不觉得，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跟谁聊呢？同事？大家都忙。朋友？毕业之后就散得差不多了。
　　但跟沈屿聊天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话不多不少，问的问题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你觉得被查户口，也不会冷场。他会认真听你说话，你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眼睛一直看着你，像是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在认真记。
　　这种被认真倾听的感觉，顾城很久没体验过了。
　　旁边桌的两个女生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们坐在斜后方的桌子上，面前的餐盘里的饭都没怎么动，头凑在一起，一个用手挡着嘴，另一个用眼神往顾城这边瞟。
　　"那个警察好帅啊。"其中一个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食堂太吵了，顾城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是不是宣讲的那个？"另一个女生说，"我刚才就觉得他帅，没想到还跟我们系的人坐一起吃饭。"
　　"那个男的是谁啊？金融系的？怎么跟警察认识的？"
　　"不知道……看着挺乖的。"
　　两个人窸窸窣窣地笑了一阵，又往这边看了一眼。顾城装作没听见，继续低头吃饭。
　　他注意到沈屿好像也听到了。
　　沈屿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但他没抬头，只是继续扒着碗里的饭，筷子在米饭里拨了两下，没夹菜。
　　顾城看了一眼他的餐盘。
　　饭还剩大半碗，菜几乎没动多少。
　　"你怎么吃得这么少？"他问。
　　沈屿愣了一下，抬起头："啊？"
　　"饭都没怎么动，"顾城指了指他的盘子，"不合胃口？"
　　"不是不是，"沈屿赶紧摆手，"就是……最近在减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像是在解释什么。
　　"减肥？"顾城看了他一眼。他确实瘦，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卫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你还减什么肥？"
　　"男生也不能太胖嘛，"沈屿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再说了，马上夏天了，穿衣服不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真的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顾城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刚才打饭的时候，明明熟练得很，一看就是经常来吃的人，怎么会突然就不合胃口了？
　　不过他也没多想。年轻人嘛，有的是折腾自己的理由。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从学校的食堂聊到梧城的天气，从天气聊到顾城老家的事。顾城说他父母在外地，自己一个人在梧城住。沈屿听了，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差不多，都是一个人"。
　　这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
　　吃完的时候，沈屿站起来端着两个餐盘要去送，被顾城抢了过去。
　　"我来。"
　　"哎不用——"
　　"你请吃饭，我送盘子，"顾城端着两个餐盘，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吧。"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顾城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桌那两个女生还没走，看到这一幕，又低头窸窸窣窣地说了些什么，其中一个还举起手机，对着顾城的方向偷偷拍了一张。
　　沈屿垂下眼帘。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顾城走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干干净净的、学生气的笑容。
　　"那……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沈屿说，"你下午还要回警局吧？"
　　"嗯。"
　　"那我走了，"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警官，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顾城笑了，"饭是你请的。"
　　沈屿也笑了一下。
　　他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阳光从食堂的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站在那里，朝顾城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出了食堂的大门。
　　顾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食堂里还是很吵，人来人往，餐盘叮当。他站在那张收拾干净的桌子旁边，突然觉得刚才那四十分钟，过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拿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穿上，转身走出了食堂。
　　外面的阳光很好。
　　他站在食堂门口，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刚才那个学生……叫什么来着？
　　沈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