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傅子介

9、强制休息 白鲸案的线

　　白鲸案的线索断了之后，顾城反而让自己更忙了。
　　不是案子本身有多忙——该查的都查了，该蹲的都蹲了，剩下的就是等。但"等"这件事，对顾城来说比"查"还难熬。他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等着他，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于是他开始把所有的材料重新翻一遍。
　　不是翻一遍，是翻了很多遍，想要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各种资料被顾城摊在桌子上、椅子上，甚至是地上。
　　办公室的灯，也一直从天黑亮到天亮，再从天亮亮到天黑。
　　凌晨两点的警局，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顾城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投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桌上已经乱得不像样了。咖啡杯有三个，一个是空的，一个还剩半杯，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褐色的薄膜。便签纸贴满了电脑边框、显示器背面、甚至桌角，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白鲸"。
　　他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眼睛下面是两片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面前摊着一张梧城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林宇的出租屋，老城区那条巷子，前两个死者被发现的桥洞和出租屋。每个圈旁边都标了日期和时间。他用红笔在几个圈之间画了线，线和线交叉的地方，打了好几个问号。
　　他拿起笔，在"贸"那个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还是查不到人。
　　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赵云发来的消息："顾哥，还没走？"
　　顾城回了两个字："马上。"
　　然后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看那张地图。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下去的。
　　大概是凌晨三点多吧，他记得自己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睛就有点发花。他想站起来去洗把脸，结果刚撑起身子，头一沉，就趴在了桌上。
　　脸压着一张案卷，纸角硌在他的脸颊上，有点疼。但他实在太累了，连挪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周楚端着保温杯，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一点，本来想看看白鲸案有没有什么新进展。走到顾城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门还是半开着，灯还亮着。
　　他往里看了一眼。
　　顾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还翘了起来。面前的案卷、地图、便签纸摊了一桌子，三个咖啡杯东倒西歪地搁在纸堆里，其中一个倒了，褐色的咖啡渍洇透了半张笔录纸。
　　周楚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不算重，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足够把人吵醒。
　　顾城被吓的猛然抬头。
　　他的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是案卷的纸边硌出来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眨了好几下才聚焦，看清站在面前的是周楚。
　　"周……周队。"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几点睡的？"周楚问。
　　"我……"顾城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钟，"也就……四点多吧。"
　　"四点多。"周楚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拉了把椅子，在顾城对面坐下，端起保温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
　　"顾城，"他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顾城没说话。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发现是空的，又缩了回来。
　　"像一头撞在墙上的牛，"周楚说，"卯足了劲往前冲，撞得头破血流，墙还是那堵墙。"
　　顾城低着头，没接话。
　　"这个案子，"周楚用保温杯指了指桌上那堆案卷，"多久了？"
　　"一个月了。"
　　"一个月了，我们都没有新的进展。"周楚点了点头，"你这几天就能有突破？"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顾城，我知道你想早一点抓到凶手，但是你自己的身体也很重要。"周楚拍了拍顾城的肩膀，"回去休息吧。"
　　"周队，"顾城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红血丝，"可是——上午还有技术科的报告。"
　　"没有可是。报告出来了我会告诉你的。你现在主要是休息。"
　　周楚的声音不高，但那种老刑警的威严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一下。
　　他伸出手。
　　"车钥匙。"
　　顾城愣了一下："啊？"
　　"车钥匙，"周楚又伸了伸手，掌心朝上，"交出来。"
　　"周队，我真的——"
　　"这是命令。"周楚说，眼睛看着他，"你现在这个状态，回去看报告也是白看。回去睡觉，睡够了再来。"
　　顾城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但他对上了周楚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周队平时嘻嘻哈哈的，什么都好说，但一旦用这种眼神看人，就说明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在周楚手心里。
　　"这就对了。"周楚把钥匙揣进自己兜里，站起身，"今天下午别来了，明天早上再过来。"
　　"明天？"
　　"明天。"周楚斩钉截铁，"你要是让我知道你今天偷偷跑过来加班，我就给你批一周的假。你自己选。"
　　顾城："……"
　　他知道周队说得出做得到。
　　"知道了。"他说。
　　周楚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保温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对了，"他说，"你桌上那杯咖啡，都馊了。快扔了。"
　　说完，他就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城一个人和零零散散的卷宗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赵文从门口路过。
　　赵文刚到单位，手里还拎着一个包子，看到顾城在办公室里收拾包，脚步顿了一下。他探头探脑地往门里看，不敢进来，扒着门框，冲顾城挤了挤眼睛。
　　那表情的意思很明白：自求多福。
　　顾城瞪了他一眼。
　　赵文赶紧缩回头，但顾城还是听到了他在门外憋不住的笑声。
　　"笑什么笑，"顾城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赶紧干活去。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及时和我说。"
　　"顾哥，"赵文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周队真让你回去休息啊？"
　　"嗯。"
　　"那挺好的啊，"赵文说，眼睛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关心，"你这几天确实……看着有点不太像人样了。"
　　"滚。"
　　赵文嘿嘿笑了两声，端着他的包子跑了。
　　顾城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班的警员们陆续到了，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换制服，有人在小声讨论昨天晚上的球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到警局大门口，停了一下。
　　车钥匙被周队没收了，他得走路回去。
　　从警局到他住的公寓，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四月末的早上，空气里有一点点梧桐树的花香，还有远处早餐摊飘过来的、油条刚出锅的香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不像办公室里那种日光灯的惨白。
　　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