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傅子介

6、再见 安全宣讲是

　　安全宣讲是梧城警局每年春季的例行活动。
　　说是例行活动，其实就是派几个警员去附近的学校、社区、企业转一圈，讲讲防火防盗防诈骗，再放点宣传片，走个过场。今年轮到梧城大学。
　　周楚进来办公室挑着宣讲的人，而这也是实习警员最激动的时候。
　　"处长，我去。"赵文带头热闹了起来。
　　办公室里一阵哗啦啦的"我想去"。
　　周楚看了看还在最里面盯着"白鲸"案的顾城，走到顾城身边拍了拍：
　　"你也去。"周楚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没空。"顾城头也不回的说着。
　　"这宣讲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是这里的老资历了，去跟着去看看。"周楚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知道顾城最近一直忙到很晚，想让他休息一下，悄悄的给赵文使了个眼色。
　　赵文倒是对这种事最积极，痞痞的来到顾城身边，对顾城软磨硬泡"对呀，顾队，没有你我们怎么能做好呢。"
　　赵文和周楚左右拉工，顾城终于同意了。
　　"去哪？！"
　　“隔壁梧城大学，来回就十几分钟，不耽误你的白鲸。”周楚说到。
　　宣讲安排在周三下午两点半，梧城大学的阶梯教室。
　　顾城穿了一身警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笔挺。他提前十分钟到的，推开阶梯教室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
　　阳光从朝南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切成明暗两半。空气里有一股年轻学生特有的味道——洗衣液、书本油墨、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四月末的樟树新叶的清苦气。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在小声说话，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顾城走上讲台，把U盘插进电脑。
　　投影幕布降下来，亮出"梧城大学春季安全知识讲座"几个大字。底下的学生们看到警察来了，纷纷把手机收起来，坐直了一些。
　　"大家好，"顾城开口，声音透过教室的音响传出去，带着一点轻微的回音，"我是梧城警局的顾城，今天过来跟大家聊一聊平时在学校里需要注意的安全问题。"
　　他没有照着稿子念。
　　稿子是写了的，但他讲了两句就放下了，换成了更口语化的方式。先讲了几个最近梧城大学周边发生的真实案例——哪个学生在图书馆门口被偷了手机，哪个女生晚上回宿舍被人尾随，哪个学长被"刷单"骗了几千块钱。
　　都是小事，但都是真事。
　　底下的学生听得很认真，偶尔有人笑一下，偶尔有人点头。顾城讲得不快不慢，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轻松的时候也会开两句玩笑。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扫过全场，和偶尔抬头的学生对上目光，就微微点一下头。
　　这种互动感是他刻意练出来的。以前刚做宣讲的时候，他也照着稿子念过，底下睡倒一片，后来他就学聪明了——把案子讲成故事，学生才听得进去。
　　讲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留了十分钟答疑。
　　有学生举手问"校园贷到底靠不靠谱"，有学生问"校外租房安不安全"，顾城一个一个答，答得都很实在，不端着，也不吓唬人。
　　答疑结束的时候，底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顾城关了投影，正收拾东西准备走，讲台下面跑上来一个人。
　　"顾警官！"
　　那个声音带着点惊喜，还有点喘，像是从座位上一路小跑过来的。
　　顾城抬起头。
　　站在讲台边上的是一个穿浅灰色卫衣的年轻人，头发比那天晚上在巷子里看到的时候稍微整理过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还是有点长，垂在眉毛边上。他的膝盖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大概是那天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是沈屿。
　　"这么巧？"沈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惊喜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或者说，装得太像了，连眼睛里的光都像真的，"顾警官，你怎么会来我们学校？"
　　"警局的例行活动，"顾城笑了一下，把U盘揣回口袋，"来做个安全宣讲。你怎么在这？"
　　"我来听讲座啊，"沈屿说，"我们辅导员要求的，每个班都得来人，说是加学分。"
　　他说着，往讲台边上靠了靠，压低了一点声音："那天晚上……谢谢你啊。我回去擦了碘伏，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创可贴，像是在证明。
　　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那就好。以后别走那条巷子了。"
　　"嗯嗯，"沈屿用力点头，"我再也不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一个被老师批评过之后保证下次再也不犯的小学生。顾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你是金融系的？"他问。
　　"对，大三，"沈屿说，"刚才听你讲案例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警察声音好耳熟，抬头一看真的是你，只是我坐的靠后，顾警官没有看到我。"沈屿嘟囔了一下。
　　"一个人在梧城上学？"顾城问。
　　"嗯，"沈屿低下头，"老家不在这边。"
　　"家里人呢？"
　　沈屿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顾城注意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卫衣的下摆。
　　"父母……都不在了。"他说，声音很轻，"高中的时候出的事。"
　　顾城愣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没事，"沈屿抬起头，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淡了一些，"都过去好几年了。我现在挺好的，拿奖学金，平时在外面做兼职，能养活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悲伤，更像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轻描淡写的陈述。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顾城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父母不在身边，一个人在外地读书，靠奖学金和兼职过日子。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怨天尤人了，但他站在你面前，安安静静的，还会笑着跟你说"我挺好的"。
　　"那也不容易，"顾城说，"平时有什么困难……"
　　他顿了一下，想说"可以找我"，但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因为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过这样的话，但看着眼前这人的倔强，应该不是主动找自己。
　　沈屿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先开口了："顾警官，你吃饭了吗？"
　　"啊？"
　　"我想请你吃个饭，"沈屿说，眼睛里带着那种学生式的、直白的真诚，"就当……谢谢你那天晚上救我。不然我那个书包被抢了，里面还有刚借的图书馆的书，赔都赔不起。"
　　顾城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用这么客气，"他说，"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那怎么行，"沈屿摇头，很认真的样子，"一码归一码。你救了我，我请你吃饭，这是两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抬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城，像是在等一个不容拒绝的答复。
　　顾城看了他两秒。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沈屿的肩膀上，把他浅灰色的卫衣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边。他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像一棵刚被雨水洗过的小白杨。
　　"好吧，"顾城说，"我请客。"
　　沈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怎么行。"他说，转身就往教室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过头，"我没什么钱，但是我们学校食堂还行，我带你去吃！"
　　顾城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教室。
　　阶梯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最后几排还有几个学生在收拾东西。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抬头看了一眼顾城的背影，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室友，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个女生的耳朵尖还红了一下。
　　顾城没注意到这些。
　　他跟着沈屿走出教学楼，四月末的阳光迎面照过来，把他的警服照得有些晃眼。沈屿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大，但走得挺快，膝盖上的伤好像已经不碍事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顾城说话，问他平时工作忙不忙，问他当警察是不是要学很多东西，问他是不是每天都要出警。
　　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对一切都好奇的劲儿。
　　顾城一一答着，偶尔被他逗笑。
　　他没有发现，走在前面的沈屿，在他低头看路的一瞬间，嘴角那副学生气的笑容，微微淡了那么半秒。
　　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很快就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