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傅子介

4、处决 地下仓库的

　　地下仓库的灯是惨白的那种，照在水泥地上，连影子都是灰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合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有些试剂的混合药味。苏屿站在仓库角落，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了一件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挡住了半边眉毛。
　　椅子在仓库正中央。
　　贸被绑在上面，手腕和脚踝都用粗尼龙绳勒着，绳子嵌进肉里，勒出一圈一圈的血痕。他浑身是伤，左边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胸前的衣服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他还活着，但是已经快不行了。
　　苏鹏坐在仓库深处的一把皮椅上，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手上那枚玉扳指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像是在办公室里听汇报，而不是在一个地下仓库里看一个人被打得半死。
　　"说吧，"苏鹏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回事。"
　　贸抬起头，肿着的那只眼睛看了苏鹏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没想到他会被抓……我每次都按规矩来的，我……"
　　"每次都按规矩来。"苏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
　　"那他为什么会被抓？"
　　贸说不出话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额头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苏鹏没有立刻说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贸，"他说，"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苏鹏点了点头，"三年里，你办砸过几次事？"
　　贸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鹏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在空旷的仓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处理不好事情的人，"他说，"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就绷紧了。
　　苏屿站在角落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他的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表的表带——那是一块很旧的表，表盘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了。
　　邓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精壮，左脸一道旧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把原本端正的脸切成了两半。他走路没什么声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贸身后，站定。
　　贸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开始挣扎，椅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苏老板！苏老板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上有老下有小——"
　　邓建没说话。他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根短铁棍。
　　一声闷响。
　　不是那种清脆的、电影里的声音，而是一种很闷的、像砸在湿泥上的声音。贸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头歪了下去，绳子还绑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往下滑。
　　仓库里安静了。
　　惨白的灯光照在贸低垂的头上，血从他的后脑流下来，顺着椅腿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渍。
　　苏鹏坐在阴影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拖下去。处理干净。"
　　邓建点了点头，朝仓库外招了招手。两个手下从角落里走出来，一人一边架起贸——或者说，架起贸的尸体——拖着往后门走。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
　　仓库里又只剩下苏鹏、苏屿，和邓建。
　　苏鹏这才把目光转向站在角落里的苏屿。
　　"屿儿。"
　　苏屿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脚步很轻，走到离苏鹏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低下头："爸。"
　　"那个警察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苏屿说，"那个警察一直在找我们的线索。"
　　"嗯。"苏鹏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现在警方在查这条线。我们的人暂时不能动了，得让他们先歇一歇。"
　　苏屿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苏鹏抬眼看他，目光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锐利，"歇着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
　　"梧城警局那个组长，叫顾城。"
　　苏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
　　"我查过他，"苏鹏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三十岁，警校出身，破过几个大案，在局里口碑不错。人很聪明，也很执着。这种人，如果你不把他的注意力引开，他能咬着你不放。"
　　"爸的意思是？"
　　"你去接近他。"
　　苏屿抬起眼，和苏鹏对视了一秒。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了苏屿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怎么接近？"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自己想办法，"苏鹏说，"你是我儿子，你知道该怎么做。我只要结果——让他的注意力从白鲸案上移开，让他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好，让他觉得我们这边没什么可查的。"
　　苏屿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讨价还价。这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已经成了一种本能——父亲交代下来的事，接下，做好，就够了。至于用什么方式，花多少时间，那是他自己的事。
　　苏鹏看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苏屿转身。
　　他走向仓库门口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转了转那块旧手表。表盘凉凉的，贴在指腹上，像一块永远不会变暖的小石头。
　　他推开仓库的后门，外面是梧城的夜晚。夜风带着江边的潮气吹过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往后滑了一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模模糊糊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亮。
　　火光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来，在夜风中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顾城。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警察。三十岁。据说很温和，据说很聪明，据说对身边的人都很好。
　　苏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那点明灭的火光。
　　那就看看，这个警察，到底有多好接近。
　　他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在黑暗里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熄灭了。
　　他转身走进了梧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