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傅子介

2、白鲸 审讯室的时

　　审讯室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十七分。
　　林宇的毒瘾发作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慢慢退下去。他整个人瘫在铁椅子上，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藤条，浑身被汗水浸透，衣服贴在背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至少能听清人说话了。
　　顾城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次他没有手抖得那么厉害，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像是在喝什么救命的汤药。
　　"说吧，"顾城坐回对面，"白鲸，你是怎么接触到的？"
　　林宇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一开始……是在一个网站上偶然看到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就是那种……不太正规的小网站，上面全是弹窗广告，关都关不掉。有一个弹窗写着'新品到货，品质保证'，配了一张模糊的图片。我当时好奇，就点了一下。"
　　顾城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赵文握笔的手绷紧了，笔尖悬在纸上，等着往下落。
　　"点进去之后，它让我下载一个软件。"林宇抬起头，看了顾城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不是应用商店里能搜到的那种，得用它给的链接，装完之后图标也不叫白鲸，就是一个灰色的方块，你不点进去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注册也不要手机号，就是一串乱码似的用户名，然后让你自己设密码。"
　　他顿了顿，又舔了舔嘴唇。
　　"进去之后……就像一个购物APP。"
　　顾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分类，"林宇比划着，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点着，"什么'粉''冰''丸子'，下面还有规格，一克多少钱，五克多少钱。选好了，点下单，付款——不是微信也不是支付宝，是一种……一种虚拟币，我也不懂，反正网站上有教程，教我怎么充。付完钱，它给你一个取货码。"
　　"然后呢？"顾城问。
　　"然后就等着，"林宇的声音越来越低，"它不会告诉你具体在哪取，就是等。有时候等一天，有时候等两天。然后APP会弹一条消息，给你一个地址，还有时间。到了那个地方，按它说的做，钱放在哪，货放在哪，就完事了。"
　　赵文停下笔，抬头看了林宇一眼。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顾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交货的人呢？"顾城问。
　　林宇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见过他的脸。"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尽头传来饮水机咕咚咕咚的烧水声。
　　"第一次是在老城区那边，"林宇的眼神飘向墙角，像是在回忆，"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卖早点的巷子，晚上十点以后就没人了。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盏也黄不拉几的，照得地上都是影子。"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指节发白。
　　"我到了之后，按他说的，把钱放在巷子口那个垃圾桶后面的砖缝里。然后往前走，走到第三个拐角，货已经放在地上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
　　"你没看到人？"
　　"看到了一个影子，"林宇摇头，"在巷子另一头站着，离得挺远。戴着帽子，口罩也戴着，只露个眼睛。他……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手还在抖。"
　　"抖？"顾城抓住了这个细节。
　　"对，"林宇用力点头，"我当时还想，这人比我还慌。他弯腰放东西的时候，肩膀一直在抖，跟我毒瘾上来似的。我那时候还没多想，现在想想……他是不是也怕？"
　　顾城没接话。他在脑子里迅速把这条信息归档——交货的人紧张，说明不是老手，或者说，不是那种惯犯。这种人通常在组织里层级不高，甚至可能只是个跑腿的。
　　"他叫什么？"
　　林宇愣了一下："谁？"
　　"交货的那个人。你刚才说他手在抖，你怎么称呼他？"
　　"哦，"林宇挠了挠头，"软件上没有他的真名，只让我叫他贸。"
　　顾城的目光沉了沉。他转头看了赵文一眼，用眼神示意——记下来，重点。
　　赵文立刻在本子上写下"贸"这个字，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他写字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一点。
　　"贸。"顾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你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三四次吧。"
　　"每次都是他交货？"
　　"对，背后的人不知道换没换，但是每次交易都是和他，好像……好像就这一个人负责那一片。"
　　顾城靠回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宇，"顾城重新看向他，"你能不能用这个APP，再联系一次这个'贸'？"
　　林宇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你什么意思？"
　　"你约他再交易一次。"
　　"不行！"林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身体往前倾，手铐在桌面上撞出一声脆响，"他要是知道我是警察设的套，会杀了我的！你刚才说了，顺堂不会留活口——"
　　"你先冷静。"顾城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林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顾城。
　　"你现在配合我们，"顾城说，"我们才能把这个组织打掉。不然他们还在外面，你以为你躲得掉？今天我们找到你，明天他们也能找到你。"
　　这句话像是击中了林宇的某个软肋。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苍白。
　　毒瘾的余韵还在他身体里作祟，他的手指又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冒出新的冷汗。但他的脑子是清醒的——他知道顾城说的是对的。
　　"……我考虑考虑。"他说。
　　顾城没有逼他。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赵文："先把他带下去，安排到休息室。晚饭送一份过来。另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林宇。
　　"联系一下戒毒所，问问床位。等他配合完，直接送过去。"
　　赵文合上笔录本，站起身。他走到林宇身边，打开手铐，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林宇的腿还有点软，走两步晃一下，赵文不得不半扶半架着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宇突然回过头，看了顾城一眼。
　　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惧、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恳求。
　　"顾警官，"他的声音很轻，"你们真的能保护我吗？"
　　顾城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林宇没再说话，被赵文扶着走出了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