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三位 四月的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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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梧城已经有些闷热了。
傍晚六点四十分，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谁家炒青菜的油烟气。声控灯时好时坏，顾城走上三楼的时候，头上的白炽灯一闪一闪的，显的人格外阴森。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两名警员立刻贴到302室的门两侧。赵文站在他左后方，手里拿着搜查令，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笔的指节微微发白。
顾城抬手，敲了敲门。
"警察，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加重了些："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隔了大概五六秒，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踉跄着走路。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蜡黄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神涣散，看到门口站着的几个穿制服的人，瞳孔骤然收缩。
"林宇？"顾城问。
那人没回答，转身就想往屋里跑。顾城一步跨进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人浑身一软，像一摊泥似的顺着墙滑了下去。
"别动。"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头晕的甜腥气。顾城皱了皱眉，示意赵文进去取证。
林宇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的胳膊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有的还泛着青紫色。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断断续续地哼唧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水……给我水……"他喃喃着，抬起头看顾城，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求求你，给我一口……"
顾城没有说话。他蹲下身，和林宇平视。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林宇凹陷的脸颊和发青的胡茬。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八九岁，但已经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中年人。
赵文戴着手套，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搜出一小包白色粉末，还有两支注射器。他把证物袋举到顾城面前，点了点头。
"还有床底下。"赵文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底下露出半只塑料瓶，瓶壁上沾着褐色的污渍。
"都带走。"他说。
林宇听到这话，突然开始剧烈地发抖，双手抱住头："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你们别抓我！别抓我！"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张望的动静，又很快关上了。
顾城站起身，从桌上倒了半杯自来水，蹲回去递到林宇面前。
"先喝口水。"他的声音很轻，和这间乱糟糟的出租屋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差。
林宇猛地抬头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警察会这么说话。他犹豫了一下，哆哆嗦嗦地接过杯子，两只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衣襟上。他也不管，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了还死死攥着杯子不放。
"林宇，"顾城看着他，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没有任何退让，"跟我们回警局一趟，有些话要问你。"
林宇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杯子攥得更紧了。
审讯室的灯比外面亮得多，白得刺眼。
林宇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还是抖。赵文坐在旁边，膝上摊着笔录本，笔尖悬在半空，眉头一直锁着。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宇，又低下头去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顾城坐在林宇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铁桌。他没急着问话，先把一杯新倒的水推过去。
"姓名。"
"……林宇。"
"年龄。"
"二十八。"
"职业。"
林宇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自由职业。"
顾城看着他，没说话。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过了大概半分钟，顾城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林宇面前。
那是刚才出租屋里搜出的毒品和注射器的照片。
"这是什么？"
林宇的喉结动了动："不……不知道，可能是之前的租客落下的。"
顾城没接话，又抽出第二张照片——是床底下那个塑料瓶。
"这个呢？"
"也不是我的。"
第三张照片，是从林宇手机里调出的交易记录截图，虽然加密过，但技术科已经破解了一部分。顾城把它推过去的时候，赵文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顾城。
林宇的目光落在截图上，脸色一点点灰下去。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甲边缘翻起了皮。
"林宇，"顾城把照片一张张收回来，动作不快不慢，"你是我们这半个月查到的第三个吸毒者了。前两个，带回警局之后没过几天，一个在桥洞底下冻死了，一个在出租屋里自杀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你不想变成他们吧？"
林宇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抬头看顾城，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挣扎。赵文停下笔，也看着他，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往下压着——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嫌疑人，抵赖、狡辩，最后在证据面前一点点垮掉。
"我……"林宇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就是偶尔……偶尔玩一下……"
顾城看着他，没催。
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传来远处警车驶过的警笛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梧城的夜色里。
林宇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孔，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顾城点了点头，朝赵文递了个眼神。赵文立刻低头，笔尖重新落到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但林宇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手指。十根手指先是微微发麻，然后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又痒又痛。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但那痒意根本压不住，顺着胳膊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后背，窜到每一根骨头里。
然后是冷。
四月的晚上，审讯室里并不冷，但林宇开始打寒颤，一个接一个，牙齿撞得咯咯响。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想用袖子擦，胳膊却抖得不听使唤，袖子在脸上蹭了两下，反而把鼻涕蹭得满脸都是。
"难受……"他喃喃着，声音变了调，"好难受……给我一口……就一口……"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身体在铁椅子上扭来扭去，手铐和桌面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赵文停下笔，皱着眉看他，又转头看顾城。
"顾哥，他这是……"
"毒瘾上来了。"顾城的声音很平。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林宇。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每一个吸毒者在戒断反应发作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尊严、体面、意志力，在那股钻心的痒和痛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林宇开始用头撞桌子。
"咚。咚。咚。"
一下一下，额头撞在铁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眼睛翻白，嘴里流出涎水，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给我……白鲸……给我货……求求你们……"
赵文站起来，想过去按住他。顾城抬手拦住了。
"让他撞。"顾城说，"撞疼了，就清醒了。"
林宇撞了五六下，额头上红了一片，终于停了下来。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头发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神慢慢恢复了一点焦距，看着对面的顾城，嘴唇哆嗦着。
顾城这才开口。
"林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也知道你在怕什么。"
林宇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
"林宇，你现在只有一条路。配合我们，把这个组织端掉，他们才没有机会报复你。你配合，我们保护你，送你去戒毒所，帮你把毒戒了，给你安排新的生活。你不配合——"
顾城没有把话说完。
但林宇听懂了。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比毒瘾发作的时候还要白。他看着顾城，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们真的能保护我？"
"能。你要相信警察。"顾城说，"但前提是，你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们。"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宇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毒瘾还在他的身体里肆虐，骨头缝里的蚂蚁还在爬，但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知道顾城说的是对的。顺堂不会留活口。他被抓的那一刻，就已经上了顺堂的死亡名单。
只有配合警察，把顺堂端了，他才有活路。
"好。"他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说。"
赵文的笔尖重新落到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是一个软件，"林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叫白鲸。"
赵文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抬起头，和顾城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城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往前倾了倾身。
"继续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三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