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傅子介

10、便利店的相遇 清晨的风还

　　清晨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梧城靠海，风里裹着一股咸湿的腥气，从街角灌过来，吹得他后颈一缩。四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脑子里还盘旋着白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林宇、白鲸、老城区巷子、贸。
　　走了没几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胃在抽。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灌了三杯黑咖啡。
　　随意走到了一家玻璃门上写着"24小时"便利店中。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店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的酱油香、烤肠的油脂味，还有一点点刚出炉的面包甜气。货架排列得整整齐齐，冷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这个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顾城径直走到热饮柜前，拿了一杯豆浆。他拧开盖子，就着热乎气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胃酸的灼烧压下去一点。他转身走向收银台，准备结账。
　　然后他愣住了。
　　收银台后面站着的那个人，穿着店里的深蓝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而清瘦的手腕。他正低头整理一摞报纸，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指腕间那块旧手表在灯下反着一点微光。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浅褐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他几乎是立刻直起身，手里的报纸"啪"地放在柜台上，围裙的一角被他下意识攥住，蹭了蹭指尖——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顾警官？"苏屿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尾音微微上扬，"你……你怎么在这里？"
　　顾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他站在收银台前，手里还端着那杯豆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清晨的所有疲惫都被这一声招呼冲淡了一点。
　　"是你啊。"顾城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浅纹，"我下班路过，进来买个早餐。"他顿了顿，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你在这儿兼职？"
　　"嗯。"苏屿点点头，伸手把围裙的带子理了理，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赚点生活费。"他说完，目光在顾城脸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来，"顾警官，你脸色好差。"
　　顾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怔了一下。
　　"眼睛下面都是青的。"苏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担忧，他从柜台后面探出身一点，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是不是又熬夜了？你们警察都这么拼的吗？"
　　顾城被他逗笑了。他想抬手揉揉眉心，发现手里还端着豆浆，只好作罢。"最近案子多，没睡好。"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苏屿嘟囔了一句，转身弯腰，从柜台下面的保温柜里摸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着的饭团，搁到收银台上，"这个给你。"
　　顾城低头看了一眼——金枪鱼蛋黄酱的，还带着一点余温。
　　"不用，我自己——"
　　"算我请的。"苏屿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学生式的、理直气壮的固执，他把饭团往顾城那边推了推，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员工有折扣。"
　　顾城看着他。
　　便利店的灯光是那种偏暖的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把苏屿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皮肤很白，偏冷的那种白，灯光一照几乎有些透明。他眼神很认真，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头顶的灯，像两盏小小的、温热的灯。他抿着嘴，嘴角没有笑，但眼角是松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不设防的、关切的神情。
　　顾城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被人这样盯着说"你要注意身体"，是什么时候？父母在外地，一年见不到两次；所里的同事兄弟之间多是拍肩膀骂一句"别猝死在岗位上"；周楚的关心也裹在骂声里。很久了，真的很久，没有人——一个比他小七岁的大学生——会因为他脸色差，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还热着的饭团，硬塞给他。
　　那点暖意来得毫无预兆，又理所当然。
　　"谢谢。"顾城接过饭团，塑料袋在他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豆浆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手指捏了捏饭团的边角，确实还温着，"那我就不客气了。"
　　"应该的。"苏屿弯了弯眼睛，梨涡很浅地陷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上次你帮我追回书包，我都没好好谢你。"
　　顾城付了剩下的钱，苏屿把零钱找给他，指尖在纸币上多停了半秒，又像被烫到一样收回去。"顾警官住这附近？"
　　"嗯，走路十来分钟。"
　　"那你以后加班晚了，可以来这儿。"苏屿指了指身后的货架，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带着夜班熬过的痕迹，"我上夜班，晚上没人安静。"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顾城也笑。他把零钱塞进口袋，另一只手捏着那个饭团。"好，那你现在应该要下班了吧。"
　　"嗯。"苏屿还是笑着，脸上没有上夜班的疲惫，更多的是自己动手的自豪感。
　　"那你下班回去好好休息。"顾城看着苏屿眼角淡淡的黑眼圈，不知道这个小孩子为了赚钱能有多拼。
　　"嗯。"苏屿点头，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是上午十点有课，回去也睡不了两个小时。"他说完自己摆了摆手，"没事，习惯了。"
　　"今天不是周六吗？怎么还有那么多课。"
　　"调课，周三老师没来，就把课调到了今天。"
　　顾城心里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拧了一下。他本想劝他别这么拼，话到嘴边，又觉得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说重了反倒显得唐突。他最后只是说："你是不是快下班了，要不我送你回去。"
　　苏屿愣了一下。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这个认识不久的警察会反过来关心他。过了两秒，他低下头，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声音闷闷地从围裙领口里漏出来："不用了，这里离学校不远，我自己可以回去的，顾警官也很累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顾城看着这个犟种，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忘记自己的车钥匙被周队收走了。
　　"那好吧，回去早点休息。"
　　顾城转身要走，苏屿忽然又叫住他："顾警官。"
　　顾城回头。
　　"饭团要趁热吃。"苏屿站在收银台后面，灯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凉了对胃不好。你也是，别太拼。"
　　"知道了。"顾城点点头，推开门。
　　风铃又"叮"地响了一声。
　　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顾城走在人行道上，把饭团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米是糯的，金枪鱼带着一点微酸的蛋黄酱，温度刚好贴在他的舌头上。他一边走一边吃，咀嚼的动作很慢。
　　便利店的灯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他不知道的是，透过那扇磨砂玻璃门，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转过街角，才慢慢收回去。
　　苏屿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腕间的旧手表。
　　那个蹲在杂志架前的女孩走过来结账，把一本漫画"啪"地放在台上。苏屿抬眼，脸上已经换上了标准的、学生式的微笑，语气礼貌而疏离："欢迎光临，一共三十二块五。"
　　窗外，顾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他咬完最后一口饭团，把塑料包装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风把他的夹克下摆吹起来，他拢了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