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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河边的尸体 顾城回家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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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回家收拾了一会儿就休息了,一直睡到第二天凌晨,电话是凌晨五点十七分打来的。
顾城睡得很浅,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窗外的天蒙蒙亮,还带着一丝清晨的冷意。他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顾队,河边——青石桥下游那段,发现一具尸体。"电话那头是值班的小李,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报案的是个早起钓鱼的老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城已经坐了起来。"什么情况?"
"男的,看着三十来岁,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我们刚到,没敢动。"
顾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两秒,让自己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挣脱出来,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公寓里没开灯,他摸黑穿上衣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其实也确实做过一千遍。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青石桥下游那段是梧城的老河道,两岸修了半人高的石栏,石栏外面长着半人高的芦苇。这个季节芦苇已经枯了,灰白的穗子在风里簌簌地响。顾城把车停在路边,远远就看到警车的红□□在芦苇丛后面闪,把半边天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紫。
他戴上手套,拨开挡路的芦苇走过去。
露水很重,裤脚立刻就湿了,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空气里是河水的腥气、烂泥的味道,还有一种——他皱了皱眉——一种淡淡的、甜腻得发腻的气味,像烂掉的水果混着化学试剂。
尸体就在芦苇丛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死者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
顾城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去碰尸体,只是先看。死者的手臂内侧——他轻轻把袖子撩起来一点——有一排新旧交叠的针孔,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新鲜的红点。
"顾队。"赵文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和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粉末。他把证物袋举到顾城眼前,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手边两步远的草丛里找到的。注射器里还有残液。"
顾城接过证物袋,对着远处警车的灯光看了看。粉末是白色的,颗粒很细。他点点头,把袋子交还给赵文。
"法医呢?"
"刚到,在那边。"赵文朝身后偏了偏头。
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法医正蹲在尸体另一侧,戴着口罩,正在用镊子翻检死者的口腔。她动作很稳,头也不抬地说:"初步看,体表没有明显的搏斗伤。"她顿了顿,用戴手套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尸体的腹部,又拨开死者的眼睑看了看,"尸斑已经固定,腹部有尸绿,腐败程度摆在这儿——从尸斑和腐败情况推测,死亡时间大概在半个月前。"
她看了一眼死者手臂上那排针孔,继续说:"瞳孔针尖样缩小,口唇发绀,口鼻有呕吐物——典型的中枢神经抑制表现。针孔和白色粉末都在,像是涉毒,但尸体放得太久,具体成分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能定。"
"半个月前……"顾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个时间点有些耳熟,像在哪个卷宗里见过。
"半个月前?"赵文从旁边凑过来,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忽然"啊"了一声,"顾哥,半个月前——那不是林宇被抓的时候吗!"
顾城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林宇被抓,供出了白鲸APP,供出了那个叫"贸"的人。然后"贸"的账号就死了,像被一只手从世界上抹掉。而现在——河边又多了这么一具尸体,时间正好卡在林宇被抓前后。
他想起林宇说的那句话:"顺堂不会留活口。"
这两件事,会是巧合吗?
顾城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盯着死者那张空洞的脸。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芦苇的腥气送进他的鼻腔。他想起林宇——那个在审讯室里缩成一团、鼻涕眼泪横流的男人;想起前两起案子里那些被抬走的、同样面色发青的尸体。他想起自己白板上那几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名字。
一样的针孔,一样的白色粉末,一样的河边。
"又是白鲸。"他低声说。
法医没接话,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才开口:"不过尸体放了半个月,很多东西都说不准了。"
她说完,示意旁边的助手把尸体翻了个身。
尸体在防水布上被缓缓翻过去,露出背部的皮肤。靠近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伤口——边缘向内卷着,在腐败发青的皮肤上洇开一圈暗色的晕,弹孔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女法医的动作停住了。
她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又凑近看了看,声音沉下来:"枪伤。背后中弹,子弹打进去没穿出来,弹头还留在里面,得等解剖取出来。"
顾城的手在身侧缓缓攥紧。
"枪伤?"赵文的声音都变了调,"可这……这现场,针孔、白粉、注射器,摆得像个吸毒过量的样子……"
"所以我才说,没确定之前不要妄下结论。"女法医直起身,隔着口罩看了顾城一眼。
顾城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个弹孔看了很久。前两起案子——李某在出租屋里嗑药过量,王某在南湖公园的长椅上,体内检出□□——都是干干净净的、自己死掉的现场。可这一个,针孔和白粉摆得像自杀,背后却挨了一枪。
他低声说,像是在问赵文,又像是在问自己:"一个嗑药的人,为什么会被枪打死?"
赵文站在旁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接话。
"……解剖报告出来之前,什么可能都别排除。"顾城最后说,"先按他杀的方向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的声音。
顾城抬眼。
是所里新来的那个年轻警员,叫小周,今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到队里还不到三个月。他平时看着挺精神,这会儿却背过身去,一只手撑着旁边的石栏,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脸在警灯的红蓝交替里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张纸。
"小周。"赵文皱了皱眉,走过去,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小周摆了摆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弯着腰,好半天才直起身,嘴唇哆嗦着,声音发哑:"赵、赵哥,我没事……就是……"他说不下去,又转过头去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早上根本没吃东西。
赵文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漱漱口。别往心里去,我第一次出现场,比你还不如,直接吐了队长一皮鞋。"
小周接过水,手抖得拧不开瓶盖。赵文帮他拧开,他灌了两大口,脸色才稍微缓过来一点。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尸体的方向,又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尸体上。
他伸出戴手套的手,轻轻合上了死者半睁的眼睛。那层灰白色的翳在他指腹下凉得像一块石头。
"赵文。"
"在。"
"把现场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带回去——注射器、塑料袋、死者口袋里的手机、钱包。"顾城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发出一声轻响,他捶了捶腿,"查死者身份。"
"是。"
"还有,"顾城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在风里簌簌作响的芦苇,"把这段河两岸的监控都调出来,往前翻半个月的。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他来的。"
赵文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但是半个月了,可能查不到什么了。"
天边已经开始泛黄了。那种太阳也从东边的云层后面渗出来,把芦苇的穗子照得金黄。摊贩已经架起家伙事,叫卖声隔着很远传过来。
顾城站在石栏边,从口袋里摸出烟。他平时不怎么抽,只是在这种时候会想点一根。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风太大了。火苗在他指间抖了抖,他用手拢着,把烟点上。
吸了一口,烟味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看着法医把尸体装进裹尸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边显得格外清晰。小周已经被赵文赶到车里去了,隔着车窗能看到他伏在方向盘上的背影。
顾城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起那个死者的恐惧,想起身体上的针孔。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他把烟掐灭在石栏的缝隙里,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风把他的夹克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默。
车里,赵文已经在等他了。小周缩在后排,脸色还是白的,见他上来,勉强挤出一个笑。
"顾队,"赵文发动了车,"回去?"
"回。"顾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把这起案子和前面几起并案,所有线索重新过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能再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