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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知道 十月三号, ...

  •   十月三号,沈庭温在宿舍楼下见到了陈念。

      女孩扎着马尾,穿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站在紫荆公寓三号楼门口,跟宿管阿姨说了几句什么,阿姨往楼里指了指。沈庭温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陈念转身看见他,眼睛弯起来。她长得确实好看,五官柔和,皮肤白净,信息素是栀子花,隔着两步远都能闻到那股甜香。沈庭温站在台阶上,没往下走。

      “庭温哥,”陈念叫他,声音也甜,“我来给你送点东西。我妈做的桂花糕,让我带给你。”

      沈庭温想起来,陈念的妈妈和他妈妈是大学同学。两家认识二十多年,他小时候去过陈家几次,记忆里只有满院子的栀子花和总是笑眯眯的陈阿姨。

      “不用。”沈庭温说。

      陈念把纸袋递过来,手悬在半空。“拿着吧,我专门跑了一趟。”

      沈庭温看着她,想起母亲发来的那些消息,想起“门当户对”“性格温顺”“配你正合适”这些词。陈念确实温顺,也确实漂亮,信息素好闻,家世也好。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包括沈庭温自己,在遇见裴寂妄之前,也从来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他接过纸袋。“谢谢。”

      陈念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一直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最近忙。”

      “军训不是结束了吗?”

      沈庭温没接话。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那袋桂花糕,觉得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发疼。陈念站在下面抬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栀子花的甜味被风吹到他面前,和薄荷味撞在一起。

      “庭温哥,”陈念歪了歪头,“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

      沈庭温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里面没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单纯的疑惑。她大概真的不明白,两家父母都说好了的事,为什么沈庭温不配合。

      “陈念,”沈庭温开口,“你跟我才见过几面?”

      陈念愣了一下:“小时候见过很多次啊。”

      “那不算。”

      陈念的表情变了变。她咬了咬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她说,声音低了一些,“我爸妈一直说让我跟你好好相处,说沈家是好人家。但我其实也不太记得你长什么样。这次来之前我想,见就见吧,反正以后要结婚的。”

      沈庭温看着她。女孩的睫毛垂着,手指绞在一起,纸袋的提手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他忽然觉得陈念也挺可怜的。她跟他一样,被家里安排着长大,被塞进一个“门当户对”的壳子里,从来没想过壳子外面还有什么。

      “陈念,”沈庭温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你不用为了你爸妈跟我在一起。”

      陈念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我也不想。”沈庭温说。

      两个人站在紫荆公寓楼下,旁边来来往往的学生抱着快递和外卖走过。陈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释然。“那桂花糕你吃了吧,”她说,“我妈做了一上午,别浪费。”

      “好。”

      陈念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庭温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沈庭温攥着纸袋的手指紧了紧。

      “你刚才下来的时候,”陈念说,“你身上薄荷味特别浓。我妈说Alpha只在面对喜欢的人时候才会控制不住信息素。”

      她说完就走了,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沈庭温站在楼下,桂花糕的甜味从纸袋里渗出来,和空气里残存的栀子花混在一起。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薄荷味确实很浓,清冽微苦,连抑制剂贴都压不住。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裴”字。打了几个字:“你在学校吗?”

      回复来得很快:“锦澜湾。怎么了?”

      “我过去找你。”

      沈庭温把桂花糕塞进背包,往东门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裴寂妄,也不知道见到他要说什么。但刚才陈念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某个一直没敢碰的地方——Alpha只在面对喜欢的人时候才会控制不住信息素。

      他喜欢裴寂妄吗?

      走到锦澜湾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裴寂妄站在B座门口的台阶上,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看见沈庭温走过来,他挑了挑眉。

      “你不是回家了吗?”沈庭温问。

      “没回。我爸让我回去开会,我说论文没写完。”裴寂妄把快递盒递给他看,“刚到的抑制剂替代品,国外进口的。你那个贴片我试了,有点用,但不够。”

      沈庭温低头看了看盒子上的英文标签。“贵吗?”

      “还行。比裴氏的便宜,但效果差一点。”裴寂妄把盒子收回去,“你来找我什么事?”

      沈庭温站在他面前,十月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人有些发晕。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在地铁上他想了一路,想好了很多话,但站在裴寂妄面前的时候,那些话全忘了。

      “陈念今天来找我了。”他说。

      裴寂妄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我跟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

      沈庭温看着他。裴寂妄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半个头,墨绿色的卫衣衬得脸色更白。颈侧的腺体裸露在空气里,皮肤上没有贴片,干干净净的。沈庭温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回他的眼睛。

      “裴寂妄,”他说,“我可能喜欢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锦澜湾楼下有小孩在跑,有外卖员在按喇叭,有风吹过梧桐树发出沙沙响。但沈庭温觉得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有些发疼。

      裴寂妄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压下去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快递盒,沉默了很久。

      “沈庭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知道我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

      “我的腺体坏了,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

      “我知道。”

      “裴家不会放过我。那个实验还在继续,我爸需要数据。”

      “我知道。”

      裴寂妄抬起头看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沈庭温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带着某种沈庭温看不透的东西。

      “你什么都知道,”裴寂妄说,“所以你应该离我远点。”

      “我不。”

      裴寂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沈庭温不敢确认的东西。“沈庭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你太固执了。”

      “我知道。”

      裴寂妄把手里的快递盒塞进背包,走下台阶站在沈庭温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雪松味的信息素涌过来,冷冽的金属感里裹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甜。沈庭温的薄荷味也涌出来,清冽微苦,和雪松撞在一起。

      两种味道缠在十月的风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庭温,”裴寂妄低头看着他,“你确定吗?”

      沈庭温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裴寂妄的手腕很凉,比上次更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沈庭温的手心很烫,贴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感觉到那里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

      “确定。”他说。

      裴寂妄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动了,很轻地,把手腕从沈庭温手里抽出来。沈庭温的心往下沉了一瞬,但下一秒裴寂妄的手翻过来,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裴寂妄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他的拇指按在沈庭温的掌心里,用力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沈庭温,”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你以后别后悔。”

      沈庭温没说话。他反握住裴寂妄的手指,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薄荷味和雪松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锦澜湾楼下的风把他们吹得有些晃,但两只手攥在一起,谁都没松。

      裴寂妄抬起头看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沈庭温能看懂的东西,很浅,像冬天湖面结的第一层冰,底下有水流在动。“走吧,”他说,“上楼。我给你泡茶。”

      沈庭温跟着他刷卡进了单元门。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两个人并肩站着,手还握在一起。裴寂妄的拇指在沈庭温手背上缓慢地摩挲着,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真实的东西。

      电梯停在十七楼。裴寂妄拉着他走出来,掏出钥匙开门。公寓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面墙的书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有些蔫。

      “随便坐。”裴寂妄去厨房烧水。

      沈庭温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茶几上摊着几本书,都是医学和生物方面的,其中一本翻开着,页角折了很多折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的标题是“Enigma腺体神经压迫症的临床干预”。

      裴寂妄端着两杯茶走出来,看见他在看那本书,脚步顿了一下。“坐吧。”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裴寂妄把茶推给他,自己端着另一杯,靠进沙发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卫衣的墨绿色被照得发暖。沈庭温喝了一口茶,是薄荷味的。

      他抬起头看裴寂妄。裴寂妄也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上次你说你信息素是薄荷。正好家里有这个茶。”

      沈庭温攥着茶杯,薄荷味从后颈涌出来。他忽然觉得这杯茶很烫,烫得他手心发汗。窗外十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上。裴寂妄的手放在沙发上,离他的手很近,但没有碰。

      “裴寂妄。”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裴寂妄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想。“紫荆公寓拐角,”他说,“你差点撞上我的那天。你的薄荷味漏出来了,很浓。”

      “那天我贴了抑制贴。”

      “你的抑制贴一直贴不紧。”裴寂妄看着他,“你不知道吗?每次你紧张或者心跳加速的时候,抑制贴边缘就会翘起来。从第一天开始就这样。”

      沈庭温愣住了。他抬手摸了摸后颈,贴片确实有一角翘起来了,但他自己感觉不到。裴寂妄看着他摸后颈的动作,笑了一下,伸手过来,用食指把那个翘起的角按平了。

      他的手指很凉,贴在沈庭温后颈的皮肤上,只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但那一秒钟,沈庭温觉得自己的腺体猛地跳了一下,薄荷味几乎要从贴片下面炸出来。

      “你看,”裴寂妄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漏了。”

      沈庭温的耳朵烧得厉害。他把脸埋进茶杯里,薄荷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和空气里混在一起的薄荷与雪松味道缠在一块。窗外十月的天很蓝,阳光很好。裴寂妄坐在他旁边,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庭温掏出来看,是母亲的消息:“陈念说你们不合适。庭温,你到底在搞什么?”

      沈庭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裴寂妄偏头看了他一眼,没问是谁发的。

      “裴寂妄,”沈庭温开口,“你论文写完了吗?”

      “没有。”

      “那接着写。”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书,“我陪你看。”

      裴寂妄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弯大了一点。那个笑很淡,但比之前所有的都真。“沈庭温,”他说,“你坐到这边来,窗户那边有风。”

      沈庭温抱着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了一起,谁都没挪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裴寂妄打开电脑继续打字,沈庭温翻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但他的薄荷味和裴寂妄的雪松味在空气里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植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十月的阳光铺了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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