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沈庭温在裴 ...

  •   沈庭温在裴寂妄的公寓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裴寂妄写论文,他翻书。两个人偶尔说话,大部分时候沉默。但这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在图书馆,沉默是隔着一桌的距离,是压着的,绷着的。现在裴寂妄靠在他旁边,膝盖碰着膝盖,偶尔打字停下来会偏头看他一眼,那种沉默是松的,像冬天屋里开足了暖气,窗外的雪下得再大也跟里面没关系。

      傍晚的时候裴寂妄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就站起来了,走到阳台上,顺手拉上了玻璃门。沈庭温坐在沙发上,隔着玻璃看见他背对着客厅,肩膀绷得很直。电话打了十分钟,裴寂妄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最后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我爸。”他说,坐回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让我下周回去一趟。”

      “因为论文?”

      “因为实验。”裴寂妄合上电脑,“新一批药要开始试了。他需要我回去抽血。”

      沈庭温攥着书页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裴寂妄手臂上那片淡褐色的色素沉淀,想起他说“习惯疼”时候的语气。一个拿自己儿子做实验的父亲——沈庭温试图想象自己的母亲会做这种事,想象不出来。沈母虽然冷淡,但至少不会把他往实验室里推。

      “你要回去吗?”沈庭温问。

      “嗯。”

      “为什么?”

      裴寂妄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因为我不回去的话,他会派人来学校。到时候整个北城大学都会知道裴寂妄是裴氏的试验品。”

      沈庭温沉默了。他看着裴寂妄把电脑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右手无名指上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但边缘还是翘起来一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裴寂妄说过,Enigma的腺体在情绪波动时会压迫神经,手指会麻。那他打字的时候,手麻吗?

      “你写论文的时候,”沈庭温开口,“手麻吗?”

      裴寂妄的动作顿了一下。“有点。”

      “那你为什么还写?”

      “因为想写。”裴寂妄把包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Enigma的研究太少了。大部分人连这个性别都不知道,知道的人也觉得我们是怪物。裴氏拿我做实验的时候连知情同意书都造假,以后别人遇到同样的事怎么办?”

      他偏过头看着沈庭温,墨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暮色的光。“我写这个论文,发出去,让更多人知道Enigma是什么。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下一个裴寂妄被塞进实验室。”

      沈庭温看着他,喉咙发紧。裴寂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后颈的腺体在暮色里微微发红,那片皮肤比平时更苍白,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裴寂妄,”沈庭温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下周我陪你去。”

      裴寂妄低头看着他的手。“不用。”

      “我陪你去。”

      “沈庭温——”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裴寂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沈庭温的手心很烫,贴在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根筋在跳。裴寂妄偏过头看向窗外,暮色把天空染成一片深蓝,远处有几颗星星亮起来。

      “你想去就去。”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我爸那个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沈庭温点了点头。他的手没松,裴寂妄也没抽走。两个人靠坐在沙发上,暮色一点一点从窗外漫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深蓝。没有人开灯。沈庭温的薄荷味在黑暗里慢慢散开,清冽微苦,和裴寂妄的雪松味缠在一起,在十七楼的空气里浮浮沉沉。

      “沈庭温。”裴寂妄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妈那边怎么办?”

      沈庭温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陈念呢?”

      “我跟她说清楚了。”

      裴寂妄偏过头看他。客厅里很暗,沈庭温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睫毛的弧度,还有后颈那一片裸露的皮肤。“你妈不会同意的,”裴寂妄说,声音很平,“沈家做医疗器械的,裴氏是行业龙头。你跟我在一起,沈家会被裴氏针对。”

      沈庭温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紧了紧。这些他其实都想过,但他一直没去想后果。或者说,想了,但不想承认。

      “沈庭温,”裴寂妄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楚,“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你妈那边——”

      “裴寂妄。”沈庭温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你说了,扔了的东西就别捡了。那张抑制贴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装进口袋里,从九月装到现在。你让我现在扔?”

      裴寂妄不说话了。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庭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感觉到裴寂妄的手动了,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来,反握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轻,但握得很稳。

      “那你别松手。”裴寂妄说。

      沈庭温攥紧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里交缠在一起,裴寂妄的体温偏低,凉凉地贴着他的掌心。薄荷味浓得发苦,雪松味也涌出来,冷冽的金属感在十月夜晚的空气里像结了霜。

      他们就这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裴寂妄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得两个人都眯了眯眼。裴寂妄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了拒接。

      “你爸?”沈庭温问。

      “嗯。估计是催我下周回去的事。”裴寂妄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别管他。”

      沈庭温看着那部被扣住的手机,忽然问了一句:“裴寂妄,你爸知道我吗?”

      裴寂妄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沈庭温看不太懂的东西。“知道,”他说,“你在食堂坐我对面那天,他就知道了。”

      沈庭温愣住了。

      “裴氏的信息网比你想象的大。”裴寂妄的声音很平,“北城大学里有他的人。我身边发生什么事,不用半天就能传到他耳朵里。”

      沈庭温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想起那天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坐在裴寂妄对面的时候,周围那么多双眼睛。那些人里,有多少是裴氏的眼线?那个在军训时小声议论“裴寂妄被叫去医务室”的Alpha,那个在澡堂门口往这边瞟的人,还有论坛上那条秒删的帖子——发帖时间五分钟前,谁发的?

      “所以你一直一个人。”沈庭温说。

      “习惯了。”

      沈庭温攥着裴寂妄的手,薄荷味涌出来,又苦又浓。他想起裴寂妄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饭的样子,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弹《月光》的样子,想起他一个人在药房柜台前被拒绝的样子。所有人都躲着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情况,但没有人敢靠近。裴家的人在看着他,裴氏的眼线在看着他。

      而他从九月到现在,一直在靠近。

      “裴寂妄,”沈庭温的声音有些闷,“你身边那些人——”

      “没事。”裴寂妄偏过头来看着他,黑暗里那双眼睛很亮,“你来了之后他们收敛了很多。我爸暂时不想动你。”

      “为什么?”

      “因为沈家虽然小,但沈母在医疗器械行业里有些资源。裴氏不想树敌太多。”裴寂妄顿了顿,“但如果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就不会管这些了。”

      沈庭温听懂了。裴寂妄在保护他,从第一天开始就在保护他。那张写着警告的抑制贴,那些让他“离远点”的话,那些推开他的动作——每一件都是裴寂妄把他往外推,推向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他一直以为裴寂妄只是在拒绝他。

      “裴寂妄。”沈庭温在黑暗里伸手,摸到他的脸。裴寂妄的皮肤很凉,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肉,触感细腻。沈庭温的手指从他颧骨慢慢滑到下颌,摸到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什么时候被划破过。

      “这里怎么回事?”

      “实验的时候。”裴寂妄的声音很淡,“抽血抽多了,有一次针头滑了。”

      沈庭温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他的拇指轻轻按了按,感觉到裴寂妄的皮肤底下有一根筋在跳。他把手收回来,在黑暗里攥成拳头。

      “下周我陪你去。”他说,声音很稳,“你爸要做什么,我陪着你。”

      裴寂妄偏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黑暗对视,客厅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裴寂妄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和鼻梁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沈庭温,”裴寂妄的声音有些低,“你真的是个傻子。”

      “我知道。”

      裴寂妄笑了。那个笑沈庭温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裴寂妄的身体往这边倾了一点,肩膀靠过来,碰到他的肩膀。很轻的一个触碰,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走吧,”裴寂妄站起来,“我送你下楼。”

      两个人穿上外套出门。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沈庭温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比裴寂妄矮半个头,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裴寂妄的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蜷着,小指轻轻勾着沈庭温的小指。电梯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有些发晕。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十月的夜风灌进来,沈庭温缩了缩脖子。裴寂妄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看着他:“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裴寂妄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沈庭温往东门走。沈庭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裴寂妄站在台阶上,墨绿色的卫衣被路灯照得发暗,手插在口袋里,身后是锦澜湾B座亮着灯的大堂。十七楼那扇窗的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庭温掏出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妈,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陈念。”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静音塞回口袋,转身往学校走。薄荷味在十月的风里散开,清冽微苦,但比他想象的要轻快一些。身后锦澜湾的灯光渐渐远了,但十七楼那扇窗的暖黄色还亮在他脑子里。

      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追什么。追十七楼的灯光,追雪松味的信息素,追那个在黑暗里握紧他手指的人。

      宿舍楼下,林远舟正抱着一箱快递上楼,看见他吹了声口哨:“庭温,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沈庭温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他咳了一声,板着脸说:“没有。”

      “你薄荷味都快把楼道填满了还说没有。”林远舟翻了个白眼,“你以前信息素从来没这么浓过。”

      沈庭温快步上楼,把林远舟的调侃关在门外面。他坐到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裴寂妄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嗯。早点睡。”

      沈庭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下周几去?”

      “周三。”

      “我陪你。”

      “嗯。”

      沈庭温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薄荷味从后颈涌出来,清冽的苦里掺着一丝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很轻的甜。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他看着那块光,想起十七楼那扇窗的灯光。

      十月的第一天,他坐在宿舍里,闻着自己的信息素,忽然觉得北城的秋天好像没那么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