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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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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号,北城下了场小雨。
沈庭温八点四十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裴寂妄已经在了。他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盖过手腕,右手无名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看见沈庭温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等多久了?”沈庭温问。
“刚到。”
沈庭温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递过去。裴寂妄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说了不用。”
“家里寄来的,多的是。”沈庭温把盒子塞进他手里,“贴上能缓解神经压迫,不经过腺体,不会过敏。”
裴寂妄看了他两秒,把盒子揣进口袋。“走吧,三楼阅览室。”
图书馆三楼是文学院专用的资料室,假期人很少。裴寂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参考书。沈庭温坐在他对面,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中国现代文学史》翻着。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阅览室里只有翻书声和键盘声。
沈庭温其实看不进去书。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越过书页边缘,落在对面的裴寂妄身上。裴寂妄打字很慢,右手无名指上的创可贴随着动作微微翘起。他偶尔停下来,用左手按一按右手手腕,然后继续。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透过雨后的窗户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小片细密的扇形。
“你在看什么?”裴寂妄忽然开口,没抬头。
沈庭温低头翻了一页书:“看书。”
“你那一页翻了十分钟了。”
沈庭温的耳朵热了一下。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去还书。回来的时候裴寂妄的电脑屏幕上多了一个对话框,他正飞快地打字。沈庭温坐下来的时候瞥见了屏幕上的内容,是一份文献综述,标题写着“Enigma群体社会生存现状及医疗困境”。
裴寂妄注意到他的视线,把屏幕往旁边偏了偏。“论文选题。”他说,语气很平。
“你打算写这个?”
“嗯。Enigma的相关研究太少了,大部分人连Enigma是什么都不知道。”裴寂妄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裴氏拿我做实验的时候,签的知情同意书上写的是‘Alpha信息素稳定性研究’。他们没提Enigma。”
沈庭温攥紧了手里的笔。
“后来药出了问题,裴氏说我是自愿参与实验的。”裴寂妄继续打字,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确实是自愿的。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Alpha,以为只是普通的激素治疗。”
阅览室里很安静,雨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沈庭温看着裴寂妄的侧脸,看着他打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那块创可贴随着手指的弯曲而变形。他想问后来呢,但没问出口。裴寂妄已经把后面的事都说完了——腺体受损,对抑制剂过敏,不用药就疼,用了药更疼。
“裴寂妄。”沈庭温开口。
“嗯。”
“你恨裴家吗?”
裴寂妄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梧桐叶上的水珠在阳光里亮闪闪的。“不恨,”他说,声音很轻,“裴氏是我爸的。我恨他,但我不恨裴氏。”
“你爸——”
“他知道。”裴寂妄转过头来看着沈庭温,墨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实验出问题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知道了。他选择压下来,因为那批药已经投了三个亿。”
沈庭温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母亲说的话——“庭温,你是Alpha,别让我失望。”想起陈念发来的好友申请,他到现在还没通过。想起沈家也是做医疗器械的,规模不大,但足够体面。
“我家里也是做这个的。”沈庭温说。
裴寂妄看着他,没说话。
“我妈让我跟陈念在一起。”沈庭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但他停不下来,“陈念是Omega,家里做进出口的,跟沈家门当户对。”
裴寂妄收回视线,继续打字。“挺好的。”
“裴寂妄。”
“嗯。”
“我不想跟她在一起。”
键盘声停了。裴寂妄没有抬头,但沈庭温看见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阅览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庭温以为裴寂妄不会回答了。
“沈庭温,”裴寂妄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沈庭温看着他。裴寂妄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墨色的眼睛。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边,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
“我不知道。”沈庭温说。
裴寂妄抬起头。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一片,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沈庭温的薄荷味从抑制贴下面渗出来,清冽而苦。他看见裴寂妄的鼻尖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裴寂妄闻到了。
“你贴片该换了。”裴寂妄说。
“我知道。”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薄荷味就会漏。”裴寂妄的声音很平,“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这样。”
沈庭温愣住了。第一次见面——在紫荆公寓拐角处,他差点撞上裴寂妄的那天。原来从那天起,裴寂妄就记住了他的信息素。
“你——”沈庭温张了张嘴。
“走吧。”裴寂妄合上电脑,把参考书摞起来,“我饿了。食堂二楼今天有排骨汤。”
他站起来往书架走,把书放回原位。沈庭温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裴寂妄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照在他留下的那盒白色贴片上。盒子没拆封。
沈庭温伸手把盒子拿过来,翻到背面。用法说明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沈家的产品编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揣进了口袋。
裴寂妄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本书。“走了。”
沈庭温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图书馆大堂,推开玻璃门。十月的阳光铺了一地,空气里是雨后潮湿的土腥味。裴寂妄走在前面,深灰色的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背上,显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裴寂妄。”
“又怎么了?”
沈庭温快走两步追上他。他伸手抓住裴寂妄的手臂,隔着毛衣的布料感觉到他体温偏低。裴寂妄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绕开他们。
“那个贴片,”沈庭温说,“你贴上试试。”
裴寂妄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臂的手,沉默了几秒。“沈庭温,”他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庭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抓着裴寂妄手臂的手没有松,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裴寂妄弹钢琴时那只按在琴键上的手,他打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手腕上那片淡褐色的色素沉淀。
“因为我不想让你疼。”沈庭温说。
裴寂妄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间,沈庭温看见他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很快,快得像水面被石子击中又恢复平静。裴寂妄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沈庭温,”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散在风里,“你别这样。”
“别怎样?”
裴寂妄没有回答。他走得很快,深灰色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沈庭温站在台阶上,口袋里的贴片盒子硌着掌心。薄荷味从后颈涌出来,这次他没有压。
清冽微苦的薄荷在十月的风里散开,追着前面那个雪松味的身影,一直追到食堂门口。裴寂妄推开食堂的玻璃门走进去,没有回头。
沈庭温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慢慢合上。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白衬衫,黑发,耳尖发红,眼眶也发红。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里是那个白色的小盒子,盒子背面印着沈家的产品编号。
他的手机震了。是母亲的消息:“陈念说你没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庭温,你什么意思?”
沈庭温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忙。”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食堂的门走进去。排骨汤的窗口排着长队,裴寂妄站在队伍中间,深灰色的背影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显眼。沈庭温走过去,排在他后面。
裴寂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站着,谁也没再开口。食堂里嘈杂的人声混着饭菜的香味,沈庭温站在裴寂妄身后,看着他毛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腺体裸露在空气里,皮肤白皙,没有任何贴片。
沈庭温移开视线,把口袋里的盒子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