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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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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那天下了场雨。
北城九月底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沈庭温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雨幕把楼下的紫荆树浇得透亮。林远舟在屋里喊他:“庭温,迎新晚会你去吗?听说文学院出了个节目,裴寂妄弹钢琴。”
沈庭温应了一声,关上门换衣服。他打开衣柜翻了翻,手指在一件黑色卫衣和一件白衬衫之间犹豫了几秒,最后拿了那件白衬衫。林远舟靠在床头看他,推了推眼镜:“哟,穿这么正式?”
“没衣服了。”
林远舟笑了一声,没拆穿他。衣柜里明明挂着三件T恤。
晚会七点开始,在大学生活动中心。沈庭温和林远舟到的时候,能坐八百人的礼堂已经差不多满了。信工院的位置在中间偏后,沈庭温坐下来,目光越过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往台上看。舞台被打扮得花哨,横幅上写着“北城大学2024级迎新晚会”,灯光明晃晃地打在幕布上。
节目单在他手里攥着,第三个节目——钢琴独奏《月光》,表演者:文学院裴寂妄。
沈庭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天在锦澜湾楼下,裴寂妄问他去不去迎新晚会时候的表情。原来他在台上。
第一个节目是舞蹈,第二个是诗朗诵。沈庭温坐在台下,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余光一直扫着舞台侧幕,直到主持人报出第三个节目的名字。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上。
裴寂妄从侧幕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头发像是打理过,但又刻意保留了一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走到钢琴前坐下,追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和低低的惊呼。沈庭温听见前排有Omega在小声尖叫:“天啊他好帅……”“他不是Alpha吗?怎么在文学院的节目里……”“管他呢,帅就完了。”
裴寂妄没有看观众席。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整个礼堂忽然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空气。《月光》的前奏很轻,像水银从指缝间滑落,缓慢而冷冽。沈庭温看见裴寂妄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移动,动作不快,但每一个音都按得很实。
他不懂钢琴,但他听得出来裴寂妄在弹什么。那首曲子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沈庭温想起他说“习惯疼”时候的语气,想起他手臂上那片淡褐色的色素沉淀,想起那张被他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抑制贴。
薄荷味从抑制贴下面涌出来,沈庭温猛地攥紧了扶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围的Alpha似乎没什么反应——礼堂里信息素混杂,他的薄荷味融在里面,不突出。但他自己闻得到,那股清冽的苦味正在变浓。
曲子弹到后半段,沈庭温忽然发现裴寂妄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停顿,不到半秒,但沈庭温看见了。他的右手无名指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在琴键上滑了一下。裴寂妄皱了皱眉,很快接上了下一个音,但沈庭温看见他按在琴键上的力度变了,像是忍着什么。
曲子结束的时候,礼堂里掌声雷动。裴寂妄站起来鞠了一躬,表情淡淡的,转身要走。沈庭温在台下看见他走下舞台的时候,右手插进了口袋里。
晚会散场后沈庭温没跟林远舟一起走。他说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绕了一圈,从侧门出去。十月的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往活动中心后面走。
裴寂妄果然在那里。他靠在墙边,右手垂着,左手拿着一瓶水。路灯照不到这个角落,他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沈庭温走过去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猜的。”
裴寂妄笑了一下,很淡。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沈庭温看见他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很深的红痕,像是被琴键的边缘割的。血已经凝了,但在路灯的反光里还是能看清。
“手怎么了?”
“没事。按太用力了。”
沈庭温走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他闻到了雪松味的信息素,冷冽的金属感比平时更重,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他低头看着裴寂妄的手,那道红痕从指腹一直延伸到指根,边缘发白。
“去医院。”
“不用。”
“裴寂妄。”沈庭温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裴寂妄的手很凉,掌心有一层薄汗。沈庭温想起那天在食堂,他抓住这只手的时候,它也在抖。
裴寂妄低头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沈庭温,”他说,“你今天穿白衬衫挺好看的。”
沈庭温的手指僵住了。
裴寂妄从他手里抽出手腕,把水瓶换到右手,拧开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沈庭温站在原地,耳朵烧得厉害,白衬衫下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你明天有事吗?”裴寂妄问。
“没有。”
“那陪我去趟图书馆。”他把水瓶盖拧上,“文学院要交一篇论文,我查点资料。”
沈庭温点了点头。裴寂妄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宿舍区走。走了几步又偏过头来:“你回宿舍吗?”
“嗯。”
“那一起走。”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路慢慢走。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地移过去。谁都没说话,但沈庭温觉得裴寂妄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的伤痕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走到紫荆公寓和锦澜湾的岔路口时,裴寂妄停下了。“我往那边走。”他指了指东门的方向。
“嗯。”
裴寂妄看着他,墨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沈庭温,”他叫他的名字,“那个陈念,你认识?”
沈庭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那天晚上母亲发来的消息,想起他回的那个“嗯”。陈念昨天已经到学校了,他没去接,推说有事。母亲打来电话说了他一顿,他听着,没解释。
“我妈想让我跟她在一起。”沈庭温说。
裴寂妄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偏了偏头。“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裴寂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像冰面上划过的一道痕。“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沈庭温的话,语气很平,“那你慢慢想。”
他转身往东门走。沈庭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雪松味的信息素从前方飘过来,冷冽里裹着的那丝甜好像淡了。他忽然想起裴寂妄今天弹钢琴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按在琴键上那只手,想起他在黑暗中抬起头看向观众席的那一瞬间——沈庭温确信他看到了自己。
“裴寂妄。”他开口叫了一声。
裴寂妄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几点?”
裴寂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九点,”他说,“图书馆门口。”
“好。”
裴寂妄走了。沈庭温站在岔路口,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锦澜湾的方向。他转身往宿舍走,脚步很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妈”这个字看了三秒,没接,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消息跳出来:“陈念说你这周末没联系她。庭温,你别让我难做。”
沈庭温把手机塞回口袋。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林远舟大概又在打游戏。他没有立刻上去,站在楼下靠着墙,把后颈的抑制贴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薄荷味涌出来,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裴寂妄今天弹钢琴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上的那道伤。一个不用抑制剂、腺体已经受损的人,为什么还要弹这么用力的曲子?
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裴”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发出去一条:
“你手上的伤,是因为弹琴的时候腺体疼吗?”
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他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他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来自“裴”:
“嗯。Enigma的腺体在情绪波动时会压迫神经,手指会麻。习惯了。”
沈庭温站在洗手间门口,头发还在滴水。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水珠从发梢滴到屏幕上,模糊了那几个字。他擦了擦屏幕,打了一行字:
“明天我给你带点药。我家里做医疗器械的,有一种贴片可以缓解神经压迫。”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不用。”
沈庭温盯着那两个字,薄荷味从后颈涌出来,清冽而苦。他打了一行字:“你管不着。”发出去之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林远舟在下面喊他:“庭温你没事吧?”
“没事。”
被子里的薄荷味浓得发苦。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裴寂妄坐在钢琴前的样子。追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照得那么亮,那么远。而他在台下,手里攥着节目单,攥得纸都皱了。
他忽然很想给裴寂妄发一条消息。但他打开手机,又把屏幕按灭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他盯着那块光,想起十七楼那扇窗的灯光,想起裴寂妄说“扔了的东西就别捡了”时候的表情。
九月的最后一天,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后颈的腺体跳了整夜。薄荷味散不出去,被被子捂得发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悄悄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