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制剂》董事长LE

3、第 3 章 无

　　沈庭温家在城北的老别墅区，从北城大学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再转两站公交。周五下午没课，他收拾了一个双肩包，在宿舍楼下碰见了林远舟。

　　“回家？”林远舟抱着刚取回来的快递，眼镜滑到鼻尖上。

　　“嗯。”

　　“帮我带份城北那家栗子糕呗，我对象爱吃。”林远舟掏手机要给他转钱，沈庭温摆摆手说不用，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知道裴寂妄住哪栋楼吗？”

　　林远舟愣了一下：“文学院的？他不是住校外吗？听说裴家在学校旁边给他买了套公寓，就在东门外那个什么……锦澜湾。”

　　沈庭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背着包往地铁站走，路过东门的时候往锦澜湾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片高层公寓，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收回视线，进了地铁站。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泡茶。沈母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看见沈庭温进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军训黑了。”她说。

　　“嗯。”

　　“北城大学怎么样？”

　　“挺好。”

　　沈母把茶推过来，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绿得发沉。“你爸下个月要调去南城分公司，我跟他一起过去。这房子留给你，周末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就算了。”

　　沈庭温端起茶杯，没说话。他早就习惯了父母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沈家是做医疗器械的，和裴氏集团算是同行，但规模小得多。父母常年各忙各的，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家里最不重要的就是“感情”两个字。

　　“还有一件事。”沈母放下茶杯，看着他，“你陈叔叔家的女儿，陈念，今年也考进了北城大学，文学院。你们小时候见过，还记得吗？”

　　沈庭温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记得。陈念，Omega，信息素是栀子花，比他小一岁。两家父母一直有意撮合，逢年过节总要安排见面。他十七岁那年母亲就暗示过，等陈念考上大学，就把事情定下来。

　　“她进了文学院？”沈庭温问。

　　“对。你们可以多走动走动。”沈母的语气不容商量，“陈家家风好，陈念性格也温顺，配你正合适。”

　　沈庭温把茶杯放下。薄荷味的信息素在抑制贴下面微微翻涌，他压住了。“妈，”他说，“我才大一。”

　　“大一怎么了？先相处着，毕业就结婚。你陈叔叔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沈庭温没接话。他站起来说去洗手间，走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母亲在身后补了一句：“庭温，你是Alpha，别让我失望。”

　　洗手间的灯很亮，照得镜子里的脸有些发白。沈庭温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想起裴寂妄那双墨色的眼睛，想起他说“你特别像一个傻子”时候的表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下午两点，锦澜湾B座楼下。裴寂妄。”

　　只有这一行字，没有标点，没有落款。沈庭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号码存进通讯录。他存了一个字——“裴”。

　　周六中午沈庭温跟母亲说学校有事，提前回了北城。他坐地铁到东门，在锦澜湾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两点差五分，裴寂妄从B座大堂走出来，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来了。”他说。

　　沈庭温把水递过去。裴寂妄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喝，握在手里。“走吧，”他转身往小区外面走，“陪我办点事。”

　　沈庭温跟上去。两个人沿着东门外的商业街走了一段，裴寂妄拐进一家药房。沈庭温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在柜台前跟药剂师说了几句话，药剂师面露难色，摇了摇头。裴寂妄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买不到？”沈庭温问。

　　“嗯。非处方的抑制剂都不行，处方的要医院证明。”裴寂妄把手里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我的症状被裴氏压了，医院不敢给我开。”

　　“那你怎么办？”

　　裴寂妄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自己扛。反正腺体已经这样了。”

　　沈庭温攥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咔咔响，裴寂妄听见声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笑意淡了一些。“沈庭温，你别每次都这么紧张，”他说，“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疼。”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庭温站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裴寂妄站在阳光里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他后颈的腺体又开始跳了，薄荷味从抑制贴边缘渗出来，清冽而苦。

　　下午他们去了趟北城大学附属医院。裴寂妄挂了内分泌科，沈庭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他。诊室的门关着，他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但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裴寂妄坐着，医生站着，说话的动作很激动。

　　半个小时后裴寂妄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检查单。“抽血。”他说，往化验室走。

　　沈庭温跟在他后面。抽血窗口前排着队，裴寂妄站在队伍末尾，袖子卷到小臂。沈庭温看见他手臂内侧的红疹已经消了一些，但皮肤上留着一片淡褐色的色素沉淀，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的痕迹。

　　“疼吗？”沈庭温问。

　　“抽血不疼。”

　　“我问的是之前。”

　　裴寂妄沉默了一会儿。队伍往前挪了一步，他跟着走了一步。“最开始疼，”他说，“后来腺体被药弄坏了，就不太有感觉了。”

　　抽完血出来已经快傍晚了。裴寂妄把棉签按在肘弯内侧，沈庭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医院外面的林荫道慢慢走。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裴寂妄。”沈庭温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裴寂妄停下脚步。他们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还没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了。他偏过头看着沈庭温，路灯在这时候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墨色的眼睛照得有些透明。

　　“因为你问了。”他说。

　　沈庭温看着他。银杏叶被风一吹，沙沙地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裴寂妄明明可以不说，明明可以像之前一样用一句“不用管我的事”把他推开。可他把所有秘密都摊开给他看了，像把一把刀递到他手里，刀柄朝着他，刀刃朝着自己。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沈庭温问。

　　裴寂妄笑了一下：“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连垃圾桶里的抑制贴都要捡回来。”

　　沈庭温愣住了。他想起那天在医务室窗外偷听到的话，想起裴寂妄把那张写着警告的贴片贴在他的抑制剂上。原来从一开始，裴寂妄就知道他站在窗外。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

　　“沈庭温，”裴寂妄的声音在晚风里有些散，“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藏事的人。”

　　沈庭温没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心里攥着那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抑制贴。贴片已经皱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别用裴氏的抑制剂”几个字依然能看清。

　　裴寂妄低头看着那张贴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沈庭温手里把贴片抽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扔了的东西就别捡了。”他说，声音很轻。

　　沈庭温看着自己的手心，空空的，还残留着贴片上的胶痕。他忽然觉得手心很烫，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裴寂妄，”他听见自己说，“你跟陈念认识吗？”

　　裴寂妄偏过头看他：“陈念？文学院那个？”

　　“嗯。”

　　“不认识。怎么了？”

　　沈庭温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只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怕裴寂妄会说“认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锦澜湾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上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裴寂妄站在单元门口，转过身来看着沈庭温。

　　“你明天有课吗？”

　　“没课。”

　　“那早点回去。”裴寂妄顿了顿，又说，“下周军训结束之后有迎新晚会，你去吗？”

　　沈庭温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裴寂妄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后颈的腺体跳得厉害，薄荷味的信息素几乎要从抑制贴下面溢出来。他努力压住，点了点头：“去。”

　　裴寂妄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都真实。他转身刷卡进了单元门，玻璃门关上之前，沈庭温听见他说了一句：“那下周见。”

　　沈庭温站在楼下，看着裴寂妄的身影穿过大堂，进了电梯。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最后停在十七楼。十七楼的窗户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庭温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灭了，才转身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陈念明天去学校报到，你帮我去接一下。”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夜风从东门外的商业街吹过来，带着秋天初到的凉意。沈庭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贴片完好无损，可他觉得薄荷味已经藏不住了。

　　清冽的、微苦的薄荷，在九月的夜色里一点一点散开，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想起裴寂妄把贴片揣进口袋的动作，想起他说“扔了的东西就别捡了”时候的声音，想起十七楼亮起来又灭掉的灯光。

　　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可逃到哪里去呢？明天要接陈念，下周要去迎新晚会，母亲说“你是Alpha别让我失望”，陈叔叔家的女儿性格温顺配他正合适。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住了。紫荆公寓三号楼的灯亮着大半，他抬头看四楼自己宿舍的窗户，灯没开。他站在楼下，把手伸进口袋摸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为“裴”的号码。

　　他打了一行字：“到了。”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多余，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

　　“嗯。”

　　沈庭温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按灭，上楼了。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远舟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薄荷味从指缝间渗出来，清冽微苦，他闻着自己的信息素，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十七楼那扇窗的灯光好像还在眼前亮着。暖黄色的，很小一点，但足够让他在九月的夜色里，找不准回宿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