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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落在周四凌晨。

      沈庭温是被雨声吵醒的。宿舍窗户没关严,风把雨丝斜吹进来,打在他床头的书桌上。他翻了个身,摸手机看时间,才六点。林远舟还在打呼噜,对面的两个室友也没醒。他躺了一会儿,雨声越来越大,打在紫荆树的叶子上啪嗒啪嗒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裴寂妄的消息,凌晨三点发的,只有两个字:“疼。”

      沈庭温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坐起来回拨过去,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裴寂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哑:“没事。三点的时候疼了一阵,现在好多了。”

      “我现在过去。”

      “不用,外面下雨。”

      “我过去。”沈庭温已经下床穿鞋了,把外套往身上一套,抓了把伞就往外走。林远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见。

      雨很大。沈庭温撑着伞走到东门,裤腿湿了半截。锦澜湾楼下的大堂灯亮着,他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门开了。上到十七楼,裴寂妄站在门口等他。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后颈的腺体那片皮肤比平时更红,薄得能看见底下血管的轮廓。

      “你怎么来的?”裴寂妄侧身让他进来。

      “走路。”沈庭温收了伞,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脸,“你吃药了吗?”

      “吃了。国产的替代品,效果一般。”裴寂妄往客厅走,脚步比平时慢。沈庭温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右手垂着,无名指微微蜷着,像是使不上力。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锦澜湾的楼群。裴寂妄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缩成小小一团。沈庭温没见过他这样。从九月到现在,裴寂妄在他面前一直是冷的、淡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今天他把鞘放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庭温问。

      “昨晚十一点。先是手指麻,然后腺体开始疼。凌晨三点最厉害。”裴寂妄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新药的数据出来了,我爸昨天打电话说下周三去公司做第二针。”

      沈庭温攥紧了拳头。“第一针是什么时候打的?”

      “抽血那天。”裴寂妄偏过头看着他,“你陪我去的。回来之后肘弯那个棉球,你还记得吗?”

      沈庭温记得。那天裴寂妄从实验室出来,左手肘弯贴着棉球,袖子上有一小片血迹。他以为是抽血。原来那天还打了针。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裴寂妄的声音很平,“你陪我去已经够了。打针的事我自己扛。”

      沈庭温看着他缩在沙发上的样子。裴寂妄的个子比他高半个头,平时站在他旁边总显得比他大一号。但现在蜷在沙发上,膝盖抵着胸口,手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后颈那片裸露的腺体在客厅的灯光下发红发亮,像一块被反复烧灼的铁。

      “裴寂妄,”沈庭温伸手把他膝盖上的毯子拉了拉,盖住他的脚,“以后不管什么事都告诉我。疼就说疼,扛不住就说扛不住。别一个人闷着。”

      裴寂妄偏头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雨光,很沉。“沈庭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见过Enigma腺体彻底崩掉的样子吗?”

      沈庭温没说话。

      “我见过。裴氏实验室里有一个三号实验体之前的Enigma。实验做到第五个月的时候,腺体崩了。信息素失控,整个实验室都是雪松味,浓到让人窒息。他被抬出来的时候,后颈的皮肤全烂了。”

      沈庭温攥着毯子的手指收紧了。

      “医生说那种情况是不可逆的。腺体一旦崩掉,要么摘除,要么等它自己萎缩。”裴寂妄的声音很平,“摘除的话,信息素没了,跟Beta差不多。萎缩的话,会疼。一直疼。”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沈庭温看着裴寂妄的后颈,那片发红的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他伸手过去,指尖碰了碰腺体边缘的皮肤。很烫。

      裴寂妄的身体僵了一下。

      “疼吗?”沈庭温问。

      “现在还好。凌晨那阵过了。”

      沈庭温的手指没有收回来。他轻轻按了按腺体周围的皮肤,感觉到那里有一块硬硬的凸起,像是腺体肿了。裴寂妄的呼吸乱了一拍,但他没躲。

      “以后疼就给我打电话。”沈庭温说,“不管几点。”

      “三点你也来?”

      “三点也来。”

      裴寂妄偏过头看着他。雨光映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弧度照得很清楚。他看了沈庭温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回去,下巴重新搁在膝盖上。“沈庭温,”他闷声说,“你这个人。”

      “我知道,傻子。”

      裴寂妄没接话。但他从膝盖上抬起一只手,往旁边伸了伸,碰了碰沈庭温放在沙发上的手。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很轻的一个接触。沈庭温翻过手,把他整只手握进掌心里。裴寂妄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微微发麻,沈庭温感觉到他食指和中指在轻轻抽动。

      “下周三,”沈庭温开口,“我陪你去。”

      “嗯。”

      “不管他安排什么,我都在。”

      裴寂妄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沈庭温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有水流在动。“沈庭温,”他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腺体崩了。”

      沈庭温攥着他的手,力道紧了紧。“崩了就崩了。”他说,“崩了我养你。”

      裴寂妄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沈庭温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酸涩,又像是释然。他把手从沈庭温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轻但很稳。

      “沈庭温,”他说,“你真的是个傻子。”

      “嗯,我知道。”

      窗外的雨小了,从啪嗒啪嗒变成淅淅沥沥。客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肩膀。裴寂妄把毯子往沈庭温那边拉了拉,盖住他的腿。沈庭温偏过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着雪松味的信息素,那里面裹着的那丝甜比平时淡了一些。

      “裴寂妄。”

      “嗯。”

      “你那本诗集里写薄荷是苦的。”沈庭温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谁跟你说甜的了?”

      裴寂妄沉默了两秒。“没人说。”他的声音很轻,“写着玩的。”

      “那你现在觉得呢?”

      裴寂妄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庭温的手比他小一点,手指短一些,掌心很烫。他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细细的纹路。“现在觉得,”他开口,声音低低的,“确实是甜的。”

      沈庭温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了。他把脸往裴寂妄肩膀里埋了埋,薄荷味从后颈涌出来,清冽微苦。但裴寂妄说不苦,他说是甜的。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透出一层青灰色的光,十一月清晨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沈庭温靠着裴寂妄的肩膀,闭着眼睛。裴寂妄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真实的东西。

      “沈庭温。”

      “嗯。”

      “你该回学校了。早上有课。”

      “不想去。”

      裴寂妄偏头看了他一眼。“翘课?”

      “嗯。”

      “信工院大一翘课,你妈知道了会说你。”

      沈庭温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你呢?你文学院的课不上了?”

      裴寂妄嘴角弯了弯。“我论文写完了。这周没课。”

      “那我也不去。”

      裴寂妄看着他,没再劝。他伸手把沈庭温翘起来的抑制贴按平了,手指在他后颈停了一秒。沈庭温的腺体在他指尖底下跳了一下,薄荷味涌出来,和雪松味缠在一起。

      “走吧,”裴寂妄站起来,“我给你做早饭。”

      沈庭温跟着他走进厨房。裴寂妄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几盒牛奶,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葱。他拿出鸡蛋和牛奶,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右手无名指还是微微蜷着,不太灵活。

      “我来。”沈庭温把他手里的鸡蛋接过来。

      裴寂妄靠在灶台边看着他打蛋。沈庭温的动作不太熟练,蛋壳掉进去一小片,他手忙脚乱地捞。裴寂妄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没说话。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雨后的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裴寂妄。”

      “嗯。”

      “你下次疼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好。”

      “半夜也行。”

      “好。”

      “别一个人扛。”

      裴寂妄偏过头看着他。沈庭温正在煎蛋,侧脸被油锅的热气熏得有些发红。后颈的抑制贴又翘起了一角,薄荷味从那里漏出来,混在煎蛋的油香里。裴寂妄伸手把那个角按平了,手指在他后颈多停了两秒。

      “沈庭温。”

      “嗯。”

      “好。”

      沈庭温偏过头看他,裴寂妄站在厨房的晨光里,墨蓝色的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后颈那片发红的皮肤。他在笑,很淡,但眼睛是弯的。沈庭温忽然觉得,十一月的雨也没那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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