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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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丽桢在平城小院里翻了三天地。
后院那块空地比她预想的要大些，荒了大概两三年，土硬得跟石头似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啃出个白印子。
陈郎将从隔壁院子借了把铁锹过来，锹头磨得锃亮，一锹一锹翻下去，翻出来的土块得拿锄头背敲碎了。
三叔公坐在后门槛上看着，时不时喊一声：“深点！再深点！菜根要扎下去的。”
喊了两天，嗓子都喊哑了。
翻到第三天下午，孟丽桢正蹲在地上捡石子，院门口忽然响起了拍门声。
不重，但很稳，一下一下的，跟每天送粮的兵卒拍门的动静不一样。
院子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互相看了看。
孟正德从正房里探出脑袋，脸上还糊着泥，他这两天被孟丽桢撵去翻地，翻得不情不愿，但好歹动了。
陈郎将跑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四十来岁，脸白净，没胡须，衣裳料子比翟百夫长身上那件精细不少，腰里系着条青绦，绦上挂了个铜牌。
身后跟了两个兵，没穿铁甲，穿的是软袍，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
“孟家长公主可在？”内侍的声音不阴不阳的，带着点南边口音。
孟丽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身上那件衣裳穿了快一个月了，袖口磨得起了毛，下摆沾着泥点子，头发拿根树枝绾着。
她拿手背蹭了蹭脸，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一别：“我就是。”
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东西，黄绸子裹着，两头拿蜡封了。
“皇后娘娘懿旨。孟家长公主孟丽桢接旨。”
院子里哗啦啦跪了一地，孟丽桢也跪了，膝盖磕在泥地上，硌得慌。
妹妹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姐姐跪也跟着跪了，两只小手撑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弟弟伸手把她拽起来一点，让她跪得端正些。
内侍把懿旨展开，念了一遍。
大意是皇后想念族中姊妹，宣长公主明日巳时入宫叙话。
措辞客气，末尾加了句：“着一乘小轿往迎。”
听着还挺体面。
念完了，内侍把懿旨一合，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长公主，明日巳时，轿子准时到门口。您拾掇拾掇。”
说完带着人走了。
院门一关上，院子里就炸了锅。
“皇后？”孟正德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泥还没擦，眼睛瞪得溜圆，“哪个皇后？孟家哪个女儿当了皇后？我怎么不知道？”
三叔公拄着棍子站起来，捋了捋胡子：“先帝在时，跟北边和亲过一回。从旁支里挑了个宗室女，封了公主，嫁过来的。算起来是丽桢的远房堂姐，出了五服的。当年送亲的时候还是我写的礼单。”
孟正德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那咱们是不是有救了？皇后是孟家人！让她跟皇上求个情，把咱们放回去。”
“叔叔，”孟丽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您先别急着高兴。皇后姓孟不假，可她姓孟的时候是嫁到胡人部落里和亲的，不是咱们台城里享福的那个姓孟的。她在这边过了这些年，靠的是胡人给她的体面。咱们现在是什么？是前朝余孽，是阶下囚。她认不认咱们这个亲，两说。”
孟正德的脸又垮下去了。
那天晚上孟丽桢没怎么睡好。
她把妹妹哄着了之后，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借着守门兵手里那盏灯笼的光，把明天进宫穿什么衣裳想了一遍。
想完了发现没什么可想的，总共就那么两身，身上这身穿了快一个月，另一身补了三个补丁。
她把补了三个补丁那身翻出来，拿手抻了抻，褶子抻不平，算了，凑合穿吧。
第二天巳时，轿子真来了。
一乘小轿，青呢轿围，四个轿夫，两个跟轿的兵。
排场不大，但也不算寒碜。
孟丽桢上了轿，妹妹扒着院门要跟，被弟弟拽回去了。
轿子抬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妹妹在后面喊：“姐姐早点回来。”
喊得她鼻子有点酸。
轿子走了约莫两刻钟，进了平城城门，又走了一截，停在一处宫门前。
宫门比台城的矮，比台城的宽，门钉是铜的，擦了油，亮晃晃的。
内侍引着她往里走，穿了两道门，过了一条甬道，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里种着两棵榆树，树下摆了几盆花草，开得稀稀拉拉的，像是没人精心打理。
正殿三间，檐下挂着块匾，写着“椒房”两个字。
内侍让她在殿外候着，自己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出来，说皇后宣她进去。
孟丽桢整了整衣领，补丁在腰上，不太显眼，迈步进了殿。
殿里头比外面看着暖些，地上铺了毡毯，当中摆着一张坐榻，榻上坐了个女人，三十来岁，圆脸，眉目还算周正，穿一身赭红织金锦袍，头上戴了顶金冠，冠上镶了颗拇指大的珠子。
她歪在榻上，胳膊肘撑着扶手，手里捏了把瓜子，正一个一个磕着。
孟丽桢跪下去行了大礼。
皇后磕完手里那把瓜子，拍了拍手，才慢悠悠地说：“起来吧。坐。”
旁边有宫女搬了个绣墩过来。
孟丽桢坐了，半屁股挨着绣墩边，背挺着。
她抬头看了皇后一眼，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当年在台城里见过的影子。
想了半天，想起一桩，有一年过年，这位远房堂姐跟着她爹进宫朝贺，父皇叫她们小姑娘们去后花园踢毽子。
堂姐踢得不好，毽子老往沟里掉，孟丽桢帮她捡了两回。
就这么点交情，出了五服的堂姐妹，一年见不着一回。
皇后也在看她。
“丽桢妹妹，”皇后开口了，声音不高，拖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好几年没见了。你那时候才这么高。”
她拿手比了比椅子扶手，“扎两个角，满花园跑。如今长这么大了。”
“皇后娘娘记性好。”孟丽桢说。
皇后笑了笑，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旁边碟子里一丢。
“我听说你们来了平城，住在城东那个小院里。翟百夫长跟我说了，说孟家来了三十几口子。我这两天忙，没顾上叫你来。今儿得闲了，叫你来说说话。”
孟丽桢点头：“谢娘娘惦记。”
皇后从榻上坐直了些，把瓜子碟子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忽然收了收，不那么懒了：“丽桢，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孟丽桢把背又挺直了一分。
“你如今是阶下囚。”皇后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你们孟家三十七口人，是皇上开恩，没往大牢里送。皇上为什么开恩？看我的面子。我好歹姓孟，我跟皇上说，孟家那些老老小小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别为难他们。皇上应了。你才能坐在那个小院里翻地。”
孟丽桢垂着眼：“是。族里人都感念娘娘的恩德。”
“感念不感念的，我不缺那两句好话。”皇后拿起一颗瓜子，没磕，在指间转着，“我要说的是，你心里得有数。别生出什么痴心妄想。你现在不是什么长公主了，你是亡国奴。我能叫你住小院，也能叫你住大牢。我能在皇上面前替你说好话，也能说坏话。你明白吧？”
“明白。”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还有一桩事，我得提醒你。”
孟丽桢抬起眼。
“皇上当年在你手里待过，你知道吧？”
孟丽桢的睫毛颤了一下。
“给你当马骑。背着你满花园跑。你叫他跑他就跑，你叫他跪他就跪。”皇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角甚至带了点笑，但那笑不达眼底，“丽桢妹妹，你觉得皇上想起这些事，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现在是皇上了，四海之内，谁敢叫他跪？就你，你当年拿他当牲口使。你说他要是见了你，想起那些事来，他会怎么处置你？”
孟丽桢没说话。
“我劝你，”皇后往榻背上一靠，恢复了刚才的懒散腔调，“别往皇上跟前凑。他现在在外面打仗，不在平城。等回来了，你也别想着去请安、去谢恩、去叙旧。你越往他跟前凑，他越想起当年那些丢人的事。到时候他脸上挂不住，把你大卸八块，我可拦不住。”
孟丽桢垂着眼听完，站起来又行了个礼：“娘娘的提醒，丽桢记住了。”
皇后摆了摆手：“记住了就好。行了，坐吧。”
孟丽桢重新坐下。
她坐在绣墩上，脑子里把皇后刚才那些话过了一遍。
她没往情情爱爱那上头想。
皇后一口一个“皇上”，一口一个“别往跟前凑”，她听着倒像是……像怕她抢什么似的。
可抢什么呢？
她一个亡国公主，有什么可抢的？
她想了半天没想通，索性不想了。
皇后敲打她，归根结底是怕她惹事。
那她就表个态，让皇后放心。
“娘娘，”孟丽桢开口了，“丽桢有几句话，想跟娘娘说。”
皇后挑了挑眉：“说。”
“娘娘姓孟。丽桢也姓孟。”孟丽桢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出了五服也是宗亲。娘娘在这宫里，靠的是皇上的恩宠不假，可娘娘往后要想站稳脚跟，光靠恩宠不够，还得有自己的人。娘娘说皇上看您的面子才没为难孟家。这话丽桢信。可丽桢也想跟娘娘说一句，孟家要是倒了，娘娘在这宫里，就连个娘家人都没有了。到时候有个风吹草动，娘娘靠谁去？”
皇后的手指在瓜子碟边上停了一下。
“丽桢没别的本事，”孟丽桢继续说，“翻地、做饭、算账、管人，这些活儿我能干。娘娘要是肯赏孟家一口饭吃，孟家这些人就是娘娘在平城最稳当的帮手。我们不惹事，不闹事，关起门来过日子。娘娘在外头有什么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孟家替娘娘跑腿。这叫两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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