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敲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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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孟丽桢的眼神变了变，从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敲打，变得有点拿不准了。
“你倒会说话。”皇后说，语气软了些。
“娘娘，丽桢不光会说话。”孟丽桢顺势接上去，“孟家现在缺吃少穿，缺医少药。娘娘要是肯赏，给点草药、粮食、菜种子，再给几个铜板买针线。丽桢回去就能带着族里人把日子过起来。日子过起来了，不惹事，不闹事，娘娘也省心。”
皇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真了些，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有了点活气。
“你这丫头，绕了半天，搁这儿等着我呢。”
“丽桢不敢。”
“行了行了。”皇后摆了摆手，回头吩咐旁边的宫女，“去，拿两吊钱，一筐米，一包草药，再翻翻库里有没有菜种子，包一包给她带上。针线也拿一盒。”
宫女应声去了。
皇后又转回来看着孟丽桢：“我丑话说前头。东西给了你，你回去安安分分过日子。别惹事。尤其别往皇上跟前凑。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皇后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你今天来见我，回去别跟人说太多。就说我念着宗亲情分，赏了些东西。旁的，尤其是皇上当年那些事，一个字别提。”
孟丽桢点头：“丽桢省得。”
皇后这才摆摆手：“回去吧。妹妹还等着你吧？”
孟丽桢站起来行了大礼，退出去的时候，听见皇后在后面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倒是个明白人。”
宫女把东西送出来的时候，孟丽桢看了看。
两吊铜钱，满满一筐米，估摸着有二三十斤，一包草药拿麻纸裹着，里头有干姜、桂枝、甘草，还配了几颗红枣。
菜种子包在粗布里，打开看了看，有菘菜籽、萝卜籽、还有一包看不清是什么。
针线盒是木头的，里头针头线脑齐全，还有两把新剪子。
轿子把她送回小院门口的时候，院里的人全涌出来了。
妹妹第一个扑上来抱住她的腿。
弟弟跟在后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手里那筐米。
赵婆子挤过来扒着筐沿看了看，咂了咂嘴：
“哎哟，这米好！比翟百夫长送来的陈米强了不知道多少！”
三叔公从人缝里伸进一只手，捏了捏那包草药，闻了闻，连连点头：“干姜桂枝，好东西。我这咳嗽有救了。”
孟正德站在人圈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两眼，咳嗽了一声：“皇后娘娘……真给了？”
“真给了。”孟丽桢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米是皇后赏的。钱也是。草药、种子、针线，全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王妃站在正房门口，这回没端架子，走过来把那筐米提了提，掂了掂分量，难得说了句：“皇后倒是大方。”
“皇后娘娘念着宗亲情分。”孟丽桢把这话说得很响，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咱们往后安分过日子，别给娘娘添乱。娘娘在宫里也不容易。”
那天晚上院子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赵婆子拿新米煮了一锅稠粥，还搁了几颗红枣进去，甜丝丝的。
每人分了一碗，连隔壁院子的兵都端了一碗过去。
三叔公就着草药煎了一碗汤喝下去，夜里咳嗽轻了不少。
几个会针线的媳妇围着针线盒看了又看，盘算着能绣点什么拿去卖。
妹妹吃饱了，窝在孟丽桢怀里打瞌睡，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姐姐，皇后娘娘长什么样？”
“跟你差不多，圆脸。”孟丽桢说。
“那她好看吗？”
“好看。”
妹妹满意了，翻了个身睡过去。
孟丽桢拍着她的背，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族人。
赵婆子在灶房刷锅，新米下了锅，锅底刮出来的米汤稠得挂勺子。
弟弟蹲在后院量那块翻好的地，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大概在算能种几垄菜。
王妃居然在正房里整理那几口破缸，把米倒进去盖好，又拿块木板压上了。
孟丽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皇后说什么来着？别往皇上跟前凑。
她笑了一下。
她连皇上在哪都不知道，往哪凑？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后院那块地能收几茬菜、绣活能卖几个钱、三叔公的药够不够吃。
情情爱爱那种事，离她太远了。
远得跟台城一样。
平城入四月之后，风沙小了，日头暖了，院子里那块翻出来的地也见绿了。
孟丽桢蹲在后院薅草，手里一把小铲子是从灶房顺来的，铲柄断了半截，拿麻绳缠了缠凑合用。
菘菜苗刚冒头，两片圆叶子张着，叶心里趴着几只青虫，她一个一个捏了扔进脚边的破碗里。
赵婆子说：“青虫喂鸡好。”
可他们没鸡，孟丽桢就把虫子倒给守门的兵，那兵拿去喂了他的信鸽。
妹妹蹲在旁边帮她薅草。
说是帮忙，薅三棵留两棵，孟丽桢也由她去，大不了回头再补种。
妹妹薅着薅着忽然抬起头：“姐姐，有人。”
孟丽桢直起腰，顺着妹妹的手指往后院墙豁口外面看。
墙豁口堵了碎石，但没堵严实，从缝里能望见外面的土路。
土路上来了一队人马，十几骑，马蹄慢悠悠的，不像送粮的兵那么赶。
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个男人，三十来岁，肩宽腰窄，穿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云纹，腰间佩的刀鞘上錾着螭虎，刀柄缠着绿鲨皮。
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走了远路有点乏，一只手松松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鞍桥上。
他走到院子外面的时候，无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墙豁口扫过来。
孟丽桢正好直着腰，手里攥着一把青虫，脸上沾着泥，头发拿树枝绾着，身上那件补丁衣裳被汗贴在背上。
日头从她背后打过来，把碎发照成了一圈金边。
那人的马慢了。
他勒了缰绳，马停了两步，他回头看过来。
隔着墙豁口，孟丽桢看见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珠子颜色浅，褐色的，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他看了她大概有三四息的工夫，然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重新夹了夹马肚子，走了。
孟丽桢没当回事，她蹲回去继续薅草。
当天傍晚，翟百夫长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伸着脖子朝里头喊：“长公主，出来一下。”
孟丽桢洗了手出来。
翟百夫长这回脸色跟往日不一样，铜牙没露，眉头拧着，像是有什么事想不通。
“长公主，今儿白天，是不是有人在墙豁口那儿瞧见你了？”
“瞧见我的人多了。”孟丽桢说，“墙豁口没堵严实，外面走路的都能瞧见。”
翟百夫长咂了咂嘴，“瞧见你的是我们并肩王。”
“并肩王？”
“皇上跟前第一红人。跟着皇上从草原打过来的，从龙之功，封了一字并肩王，权比宰相还大。皇上这回御驾亲征草原，留他镇守平城。”翟百夫长压低声音，“他回去就叫人打听你。问那个墙豁口里头的女人是谁。底下人跟他说了，是前朝的长公主。”
孟丽桢没说话。
翟百夫长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他底下人跟我说……王爷晚上要请你过府。”
“请我？”
“请。”翟百夫长把那个“请”字咬得很重，“长公主，你可别犯糊涂。王爷请人过府，那是天大的面子。你去了好好说话，别跟在我跟前似的横。”
孟丽桢站在院门口，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两圈。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妹妹正蹲在灶房门口帮赵婆子择菜，择一根往嘴里塞一根。
弟弟在后院给菜地浇水，一瓢一瓢舀得仔细。
“翟百夫长，我衣裳都是补丁的，有没有干净点的借我一身？”
翟百夫长愣了一下：“你等着，我找找。”
天黑之后，轿子来了。
比上次皇后派的那乘还大些，轿围子换了青绸的，轿夫多了两个。
孟丽桢换了身翟百夫长找来的衣裳，半旧的藕荷色袄子，针脚粗但干净，凑合能穿。
她上轿之前，院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孟正德这回脑子转得快，头一个凑上来，压着嗓子说：“丽桢，这可是并肩王！皇上不在，平城就他说了算。你去了好好说话，别端着公主架子了。他要是看中你，那是你的造化。咱们这些人也跟着沾光。”
王妃站在后面，难得没拆他的台，跟着点了下头：“叔叔这话说得在理。丽桢，你如今没资格挑了。能攀上并肩王，比在这儿翻地强一万倍。”
三叔公拄着棍子走过来，咳了两声：“丽桢啊，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们这些老的小的，不拖累你。”
孟丽桢看了三叔公一眼，老头说话含含糊糊的，但她听明白了。
三叔公的意思是，别为了他们这些拖油瓶勉强自己。
她没说什么，弯腰上了轿。
轿子往城里走，她的心也在翻腾。
皇后说别往皇上跟前凑，结果没等她往皇上跟前凑，皇上跟前的红人先凑过来了。
这事闹的。
她知道族人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亡国公主，阶下囚。
以前在台城，她挑驸马能挑花了眼，南朝的世家子弟排着队让她相看。
如今呢？
她穿着别人的旧衣裳，脸上还带着种地的泥点子，去赴一个胡人王爷的宴。
她要是还端着从前那股劲儿，那是不知死活。
可要她痛痛快快点头应了，她也做不到。
她心里堵着一块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台城那一把火，是父皇烧成灰之前说的那句“往后就知道了”；
也许就是妹妹每天问她“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家”的时候她答不上来的那个滋味。
她还没想明白，轿子停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