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规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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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建康往北走了整整二十七天。
孟丽桢后来回想起来，那二十七天在记忆里只剩一些碎片：
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噔声，妹妹趴在她腿上流的口水，囚车栅栏上永远擦不干净的木刺，赵婆子隔三差五从棚车里递过来的半块干饼，还有夜里宿营时陈郎将绕着圈子走的脚步声。
路上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大约是脑子自己把那些天剪掉了，省得占地方。
到平城那天是个傍晚。
城墙比建康矮，比建康厚，夯土的，墙面上留着历年修补的痕迹，新土压旧土，像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袄。
城门上挂着块匾，漆皮掉了大半，隐约能认出“平城”两个字。
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赶羊的，乱糟糟挤成一片。
孟家的囚车从旁边绕过去，没进城，沿着城墙根往东走了一截，拐进一条土路，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停在一处院子前面。
翟百夫长从马上跳下来，拿钥匙开了院门上的铁锁。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比建康郊外那个庄子强些。
至少屋顶是完整的，墙也是完整的，不用跟牲口棚挤一块儿。
但也就强了这么些。
院墙是黄土夯的，墙根底下被雨水冲出好几道沟，有一处塌了半截，豁口拿碎石堵着。
院子里的地面没铺砖，泥地，中间踩出一条光溜溜的路，两边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
正房的门板缺了一扇，剩下那扇歪挂在门框上，推的时候得往上提着点，不然就蹭地。
窗户纸倒是糊着的，可糊得糊里糊涂，东一块西一块，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从别处撕下来拼凑的。
屋里更不必说。
正房三间通着，没隔断，地上铺了一层发黑的干草，草里混着碎布头和耗子屎。
墙角堆着几口破缸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
灶房在厢房最里头那间，灶台塌了一角，锅底上结着厚厚一层黑垢，不知道多久没刷过了。
水缸是半截的，里头还有一底子绿汪汪的水，漂着死苍蝇。
翟百夫长站在院门口，拿马鞭子朝里面挥了挥：“到了。先住着。上头有旨意下来之前，你们就在这院子里待着，别往外跑。门口有人守着，缺什么跟守门的说，能给的给，不能给的别闹。听明白了？”
孟正德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四处看了看，嘴张了张，大概想说什么，被王妃从后面拽了一把袖子，又闭上了。
翟百夫长走了。
院门从外面带上，没上锁，但门口站了两个兵，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
孟丽桢把妹妹从背上放下来。
小丫头在最后两天学会了在囚车上自己抓着栅栏站稳，这会儿脚一沾地反倒不会走了，两条腿打着晃，拽着孟丽桢的衣角不撒手。
弟弟从车上搬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搬的，路上搜刮干净了，就剩几条从车上扯下来的干草，两件破衣裳，一个布老虎，还有陈郎将那把没被搜走的腰刀。
三十七口人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抹眼泪。
是那个七岁的远房堂妹，一路上颠得小脸蜡黄，这会儿看见院里的泥地和屋里的耗子屎，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娘蹲在旁边哄，哄了两句自己眼圈也红了。
临贺王妃站在正房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扭头就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不动，脸绷得像块石板。
孟正德这回没闹。
他大概是在驿馆上吊那回把劲儿使完了，整个人蔫蔫的，自己找了个墙根蹲着晒太阳。
孟丽桢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灶房一间，茅房在院角，搭了个草棚子，底下挖了个坑，坑快满了。
她拿脚踢了踢墙根下那块塌了的墙，碎石哗啦掉下来几块。
“陈郎将，”她喊了一声。
陈郎将从院门口过来，他手底下那二十个人被安置在隔壁另一个小院里，比这边还挤。
“你带两个人，把那豁口先堵上。不用堵太严实，能挡个猫狗就行。”
陈郎将点头去了。
孟丽桢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手。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朝她看过来。
“都别站着了。站到天黑也没人管饭。姑母，您带两个人把灶房收拾出来，锅刷了，缸洗了。婶娘，您带人去正房，把地上那些烂草清出去，能烧的烧了，不能烧的扔了。三叔公，您腿脚不好，坐着干，您给咱们分一下人，谁擅长干什么，您心里有数。”
三叔公是孟家旁支里辈分最高的老头，六十多了，一路上没病没灾，靠的就是自己会调理。
他拄着根从路上捡的树棍站起来，眯着眼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做饭的站左边，打扫的站右边，会针线的站我后头，什么都不会的站中间。”
院子里窸窸窣窣动了一阵。
大半人都动了。
做饭的站了五六个，打扫的站了七八个，会针线的站了四个。
中间站了十来个，多是年轻媳妇和半大孩子，一脸茫然。
还有一个没动的，是孟正德那个王妃。
王妃抱着胳膊站在正房台阶上，下巴抬着：“本王妃不会刷锅。”
孟丽桢正在把妹妹往三叔公那边推，闻言抬起头。“婶娘，您会什么？”
“我会什么？”王妃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本王妃掌了临贺王府三十年的家。库房、田产、铺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本王妃经手？你让我去刷锅？”
“那您管库房吧。”孟丽桢指了指正房里那几口破缸和三条腿的桌子，“那就是咱们现在的库房。缸里有几粒米，桌上有几块饼，您给管起来。往后每天吃了多少、剩了多少，您记着。您不是管了三十年么？三十七口人的吃食，比王府里几百口子人好管吧？”
王妃的嘴张了张。
“缸里现在有半缸底子陈米，是翟百夫长叫人送来的。您去数数够吃几顿。”孟丽桢没等她接话，转头又去安排别人了。
王妃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一甩袖子进了正房。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她跟三叔公说话的声音，语气硬邦邦的，但好歹是在数米了。
那天下午，院子里就没停过。
灶房那头，赵婆子，路上跟孟丽桢搭过话的那个胖妇人，居然被翟百夫长一起送过来了，说是：“上头让跟着伺候。”
赵婆子一进灶房就骂了一声娘：“这锅底比城墙还厚。”
撸起袖子就去刮锅灰。
几个孟家媳妇跟着她打下手，一个烧火，一个洗缸，一个拿草木灰擦灶台。
灶房顶上漏了个洞，抬头能看见天，赵婆子找了块破木板先搭上了，说：“好歹挡挡风。”
正房那头，三叔公坐在门槛上指挥，几个婶娘把烂草归拢成堆，抱到院子里烧了。
火堆冒起来的烟呛得人直咳嗽，但烧完之后屋里的耗子屎味淡了不少。
三叔公又叫人把窗户纸全撕了，重新糊。
没有新纸，就把路上用过的那几床破被面拆了，裁成块，拿面糊糊往窗棂上贴。
贴出来的窗户红一块绿一块，看着像叫花子的百衲衣，但好歹不透风了。
陈郎将带着人把院墙豁口堵了，又去隔壁院子把孟家那二十个兵也安排好了。
到傍晚的时候，隔壁过来两个兵帮忙，把茅坑掏了，挖出来的东西拿土盖上，新土压旧土，踩实了，好歹没那么熏人了。
也有不动的。
孟正德那个三房妾室，姓孙的，从头到尾蹲在墙根底下没挪窝，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孟丽桢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不会干活。我进王府就是伺候王爷的，从来没干过活。”
“那您现在学。”孟丽桢说，“您不学，今晚没饭吃。”
孙氏抬头看了她一眼，嘴撇了撇，没再说话。
晚饭的时候她倒是自己过来了，拿了个碗排在队伍里。
赵婆子给她舀粥的时候她也没吭声，蹲在墙根底下吃了。
晚饭是陈米粥，稀，里头撒了一把从院子角上薅的野荠菜，切碎了扔进去，绿莹莹地漂着。
赵婆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半罐子盐，搁了一撮。
三十七口人加隔壁二十个兵，一人一碗，轮着舀。
孟丽桢排在最后，轮到她把锅底刮了刮，刮出来半碗稠的，端去给了妹妹。
妹妹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拿手指头刮碗底。
吃完饭天就黑了。
院子里点了一堆火，大家围着火坐了一圈。
孟丽桢站起来，就着火光说：“今晚分一下住处。成了亲的夫妻，正房东间。单身的男人，正房西间。女的带着孩子，厢房。三叔公年纪大了，正房西间靠里给他留个位置，别叫人挤着他。”
她顿了顿，又说：“从明天开始，咱们得自己找活路。翟百夫长说了，皇上旨意下来之前，咱们就在这院子里待着，不能出去。但院墙里头这巴掌大的地方，也够干不少事了。后院我看过了，有块空地，原先大概是种菜的，荒了。明天男丁去翻地，能翻多少翻多少，开出来种菜。种子我想办法。赵婆子，您在军营里待过，认不认识卖种子的？”
赵婆子坐在火堆对面，想了想：“城东有个市，逢五开集。守门的兵要是肯替咱们跑一趟，拿几个钱，能买着。”
“钱我来想办法。”孟丽桢说，“还有，姑母、婶娘，你们几个针线好的，明天把咱们路上穿的衣裳收拾收拾，该补的补，该改的改。攒出一批像样的绣活来。平城是都城，有钱人多，绣品能卖上价。回头请守门的兵帮咱们带出去寄卖，换几个铜板，先买点草药。三叔公路上咳嗽一直没好利索，得抓两副药。”
她一口气说完，火堆旁边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三叔公咳了一声：“丽桢啊，你说这些，能成？”
“成不成的，先干着。”孟丽桢拿树枝拨了拨火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没进大牢，有个院子住着，有口粥喝着，比路上强了不知道多少。既然没死，就活出个人样来。”
那天晚上，孟丽桢最后一个睡。
她把妹妹和弟弟安置在厢房靠里的位置，拿干草铺厚了，又把自己那件外衫脱下来给妹妹盖上。
她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两个兵坐在外面台阶上，一个在搓绳子，一个在打瞌睡。
更远一点，能看见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陈郎将大概也在安排他那二十个人。
她回到厢房，在妹妹旁边躺下来。
屋顶上赵婆子搭的那块破木板挡着半边天，从缝隙里能看见几颗星星。
明天去翻地，种子得想办法，绣活得找销路，草药得买，一件一件来。
她闭上眼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