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胡尘》难再叙

7、第7章 绝境

　　孟丽桢点了点头，没多话。

　　赵婆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长公主，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么年轻，又长成这样，往后路上别太犟了。犟来犟去，吃亏的是自己。”

　　小杏也凑过来，声音更小：“是啊长公主。您瞧我们这些没身份的，伺候人伺候惯了，怎么着都行。您不一样。我们私底下都说，您这样的人物，往后要是能傍上个把有头有脸的将领，日子比跟我们挤棚车强多了。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坐囚车强？”

　　孟丽桢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妹妹正拿手指头抠囚车栅栏上的木刺，抠得专心致志。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孟丽桢说，声音不冷不热，“我问一句，我那几家子婶娘、姑母、堂姊妹，你们知道他们坐哪辆车？”

　　赵婆子跟小杏对看了一眼。

　　“女眷……女眷都在后头那两辆囚车上。”小杏说，声音矮了半截。

　　“对。”孟丽桢说，“我坐棚车上，吃香喝辣。我婶娘在囚车里颠着，我姑母在囚车里颠着。我堂妹七岁，也在囚车里颠着。我坐在棚车里吃得下饭？喝得下水？”

　　赵婆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们说的那种日子，”孟丽桢低头看了看妹妹，把妹妹手指头从栅栏上拿开，那手指头已经抠出了一道红印，“我知道是什么日子。台城里头我见过。可我那会儿是公主，用不着看别人眼色。现在我是亡国奴，我要是靠那种日子活下来，我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更甭说抬头看我那些婶娘和姑母了。”

　　赵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缩回棚车去了。
　　小杏也跟着缩回去，过了半晌又探出来，这回手里多了半块干饼，掰开搁在车框上：“给小的吃。”

　　孟丽桢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给妹妹，剩下的揣进怀里。

　　晌午停车造饭。
　　车停在一处河汊边上，兵卒们跳下马架锅烧水，囚车上的栅栏拔了销子，放人下来解手。
　　孟丽桢把妹妹抱下车，找了个僻静点的树丛让她蹲着尿了。
　　回来看见弟弟蹲在车轱辘旁边啃那块她掰过去的干饼，腮帮子鼓着，嚼得慢，像是在省着吃。

　　翟百夫长蹲在河边洗手，孟丽桢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翟百夫长，商量个事。”

　　翟百夫长拿手巾擦着手，斜了她一眼：“又商量。”

　　“后头那两辆囚车，”孟丽桢说，“能不能换换？不要求棚车，好歹换个没有粪渣子的。金枝玉叶说的是我，我婶娘四十多岁了，腿有毛病，在囚车里颠了这半天，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我堂妹七岁，再颠两天该颠出病来了。”

　　翟百夫长把手中往腰里一别：“长公主，我前头跟您说得明明白白。上头给了您优待，您自己要坐囚车的，这怨不得我。现在又来说囚车不好，您让我怎么办？二十辆囚车拉牲口的，就这三辆调给你们孟家用。嫌粪渣子没扫干净？我手底下那帮兵也没坐棚车啊，都在地上走呢。”

　　“我不是要换棚车。”

　　“您就是要换，我也换不了。”翟百夫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公主，您听我一句劝。阶下囚，能有个车坐就不错了。您看看外头那些从建康跑出来的百姓，连囚车都坐不上，两条腿走着呢。您那婶娘腿肿了，我给您找点草药敷敷。别的，甭想了。”

　　孟丽桢蹲在那儿没动，翟百夫长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您要是嫌囚车不好，回棚车上去。没人拦您。”

　　孟丽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走回囚车边上，把妹妹抱起来往车上塞。
　　妹妹扒着车栅栏不肯上：“姐姐，臭。”

　　“姐姐给你铺了草，不臭了。”孟丽桢把干草拢了拢，垫厚了一层。
　　她自己先爬上去，再把妹妹抱上来搁在腿上。
　　弟弟在另一辆车上问：“姐，要不我去跟那个百夫长说。”

　　“你别去。”孟丽桢说，“你去了就是挨顿打，回头还得给我添麻烦。”

　　弟弟不吭声了。

　　第三辆车的车斗里，一个远房姑母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丽桢，你傻不傻？棚车你不坐，非来跟我们挤囚车。你身子骨要是颠坏了，咱们这些人连个拿主意的都没了。”

　　另一个婶娘也接话：“是啊。你坐棚车去，好歹能跟前面那些人递上话，有事还能说一声。你坐囚车里，跟我们都一样，谁还拿你当回事？”

　　孟丽桢把妹妹汗湿的鬓发拨到耳后，“姑母，婶娘，你们说的我都懂。可我要是一个人坐棚车走了，你们在后面囚车里颠着，我夜里睡不着觉。睡不着觉脑子就糊涂，脑子一糊涂就出不了主意。还不如一块儿颠着，好歹心里踏实。”

　　两个长辈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那天傍晚到了驿馆。
　　说是驿馆，其实是半塌的一座土房子，围着个巴掌大的院子。
　　孟家人被赶进最里面一间大通铺，稻草铺在地上，一股潮味。
　　女眷和孩子挤里侧，男丁挤外侧。
　　兵卒把门从外面插上了门闩，留了两个人在院子里守着。

　　孟丽桢把妹妹安顿在靠墙的稻草上，正要躺下，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一阵骚动。
　　有人尖叫，有人在哭，哭声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孟丽桢弹起来就往门口跑。
　　门从外面闩着，她推了两下推不开，拿拳头砸门板：“开门！外面怎么了？”

　　没人应，陈郎将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公主？出什么事了？”

　　砸了好一会儿，门闩从外面抽开了。
　　孟丽桢冲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站了好几个兵，还有几个孟家人围在院角。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了孟正德那屋的一个妾室，姓刘，二十出头，从台城带出来的。
　　她蹲在地上，衣服扯了半幅，头发散着，脸上有五个指头印，红得快渗血了。
　　她没哭，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嘴唇哆嗦着，发出一种含含糊糊的、像漏风一样的声音。

　　旁边一个孟家婶娘蹲着搂她，搂不住，刘氏一被碰就哆嗦。
　　另一个兵，孟丽桢认出来是白天在囚车旁边推搡过弟弟的那个，站在院门口系裤腰带，嘴里骂骂咧咧的：“哭什么哭，老子又没弄死你。亡国奴还金贵上了……”

　　孟丽桢的腿软了一下，她扶着墙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兵。
　　二十来个人，都在往这边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蹲到刘氏面前，把扯破的衣服拢了拢，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

　　“刘姨，”她说，声音压得低，“能走吗？”

　　刘氏没反应。
　　孟丽桢把她从地上半拖半抱地弄起来，扶着进了里屋。
　　几个婶娘跟进去帮忙，给她擦脸，给她喂水。
　　水喂进去一半，从嘴角流出来一半。

　　孟丽桢在里屋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鼻子发堵，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
　　她拼命咽了两下，没咽住。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从台城出来到现在，净居殿烧了，父皇死了，太子哥哥沉在秦淮河里，二哥去送传国玺不知死活，她都没哭过。
　　此刻她的眼泪流下来，止不住，越擦越多，最后她蹲在稻草堆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哭了一场。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胸口发疼。

　　妹妹被吵醒了，爬过来拽她袖子：“姐姐？”

　　孟丽桢赶紧拿手背擦了脸，把妹妹抱起来拍着：“没事，姐姐眼睛里进了沙子。”

　　妹妹不信，伸手去掰她的眼皮：“我给姐姐吹吹。”

　　孟丽桢让她吹了两口，把她塞回稻草堆里盖好被子，站起来走到外间去了。

　　翟百夫长正站在院门口跟人说话。
　　孟丽桢径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的脸上眼泪还没干透，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背挺得笔直。

　　“翟百夫长，”她说，“你手底下的人干的好事。”

　　翟百夫长看了一眼院子那头刘氏被拖进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长公主，这种事在军营里头常见。您别大惊小怪。”

　　“常见。”孟丽桢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她的声音在抖，但抖得不厉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使劲拨一下才会断，“翟百夫长，咱们把话说清楚。你们将军叫你们别惊扰女眷。你应了我，说女眷那边绕道走。结果呢？”

　　翟百夫长皱了皱眉：“那是刘氏自己出来倒水的，撞上了我手底下一个兵。”

　　“好。”孟丽桢打断他，“刘氏自己出来的，撞上了。行。那我问你，你以前在草原上，破一个部落，抢东西，睡女人，是不是也这样？”

　　翟百夫长脸色变了一下。“长公主，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这么说？”孟丽桢往前逼了一步，仰着头看他，“你们现在是大梁的皇上，不是草原上一个部落头子。草原上抢完了就走，你睡多少个女人也没人管你。可现在你们坐的是建康的龙椅，管的是中原的百姓。你今天睡了前朝一个奴婢，没人能把你怎么样。明天呢？你睡了中原一个良家女，那家的父兄提着刀来找你偿命，你杀还是不杀？你杀了，底下百姓怎么看你们皇上？‘胡人屠城’的话传出去，你猜这江山坐不坐得稳？”

　　翟百夫长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几个兵卒原本抱着胳膊看热闹，这会儿也不吭声了。

　　“我今儿不跟你闹，”孟丽桢放缓了语气，“我闹不起，我们三十七口人在你们手里攥着。我就求你一件事，回去管管你手底下的人。女眷这边，往后夜里不许再放人出去。要倒水，白天倒。夜里谁要是再摸进女眷屋里，我豁出这条命不要，也把那人的脸皮撕下来挂在驿馆门口。到时候你们皇上问起来，翟百夫长你脸上也不好看。”

　　翟百夫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他吐了一口气，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赵老四！你给老子滚过来！刚才谁出去的？把他叫过来，明天开始白天不许喝酒，夜里轮值不许离岗。再出这种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孟丽桢没再说话。
　　她转身回了屋，从妹妹旁边挤了个位置躺下来。
　　妹妹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胳膊上。
　　孟丽桢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看了一会儿，把妹妹的手握住了。

　　外面院子里，赵老四在骂人，被骂的那个兵在辩解，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院门从外面闩上了，脚步声绕着院子散开，一圈一圈的，像陈郎将在荒滩上守夜时一样。

　　孟丽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