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胡尘》难再叙

6、第6章 北上

　　孟正德抽抽搭搭地哭。

　　“你要死，”孟丽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也等咱们出了这个庄子再死。到时候你爱往哪棵树上挂往哪棵树上挂，没人管你。”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正屋门口又站住，回头看着院子里零零散散站着的几个孟家人。

　　“还有你们，”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今晚回去都给我把裤腰带系紧了。谁要再寻死，我就把他绑在马尾巴上拖着走。活着丢人现眼，总比死了被人当谈资强。”

　　第二天一早，孟丽桢去找翟百夫长。

　　翟百夫长在土坡南边的帐篷里，正就着一碗羊汤啃胡饼。
　　孟丽桢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他嘴里还嚼着饼，铜牙上沾着芝麻粒，看见她进来，眉梢挑了一下。

　　“长公主，稀客。”

　　孟丽桢在他对面坐下来，盘腿坐的，跟他在台城里见惯的官家小姐不一样。
　　“翟百夫长，我来跟你谈笔买卖。”

　　翟百夫长嚼着饼，没接话。

　　“昨天你们搜走的东西，值不少钱。”孟丽桢说，“够你们这二十个人吃三年。我不讨那个。但往后不许再搜了。”

　　翟百夫长咽了饼，喝了口羊汤，“长公主，搜不搜的，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不算，那你往上报。”孟丽桢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往上禀报的时候，替我带几句话给你们将军。你说，孟家那个长公主说了，你们皇上刚称帝，草原上的部落还没拢齐。西边那几个部，北边那几个部，哪个不是嘴上称臣心里打鼓？你把我们孟家逼急了，我们这三十七口人里头，老的老小的小，确实打不过你们。可我们要是跑出去一个半个，跑到草原上跟哪个部一说，‘大梁的长公主和王子都在我们手里’，你猜他们动不动心？”

　　翟百夫长把碗放下了。

　　“你们皇上要的是天下。我们孟家是前朝余孽，杀光了显得他心狠，留着显得他大度。你要是把孟家人逼得自尽了，他落一个‘逼死前朝皇族’的名声。史书上怎么写他？‘某某屠戮前朝宗室’，这字好听？草原上那些部落听说了，心也凉了，往后谁还敢降他？”

　　翟百夫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长公主，你这话说得挺满。你们跑得出去吗？”

　　“跑不出去。”孟丽桢实话实说，“可你拦不住我们死。三十七口人，一天死一个，死到第十个的时候，你们皇上的名声就臭了。他刚当上皇帝，头一件事就是逼死前朝老小，这江山他坐得稳？”

　　翟百夫长不说话了，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孟丽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不多要。往后每天两桶水，五斤饼照旧，但我们自己烧自己煮。女眷那边不许再搜身。男丁那边，你们要查兵器可以，只查兵器，不许动别的。答应这三条，我回去管好那三十几口人，保证明天上路的时候规规矩矩，一个闹事的都没有。”

　　她看着翟百夫长的眼睛。

　　“不答应也行。我回去跟族里人说，横竖活不成了，今晚大家伙一块儿把裤腰带解了往横梁上挂。你明天来收尸，顺便给你们皇上报个捷，说大梁皇族满门尽节，一个降的都没有。”

　　翟百夫长沉默了很久，羊汤的碗搁在桌上，热气一点一点散没了。

　　“行。”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铜牙露出来，“长公主，你比你叔叔强多了。我那句话搁这儿，往后不搜了。女眷那边我叫人绕着走。水每天两桶，饼照旧。”
　　不过，”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东西不还。这是上头的令，我做不了主。”

　　“不还就不还。”孟丽桢已经走到帐篷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些东西换你一句话，值了。”

　　她掀帘子出去，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荒滩上的霜化了，泥地里冒出几茎绿草芽。
　　孟丽桢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回去的路上她碰见陈郎将，陈郎将问她：“成了？”

　　“成了。”

　　“东西呢？”

　　“东西没了。”孟丽桢从他身边走过去，“人还在就行。”

　　她走回庄子，推开破木门。
　　妹妹正抱着布老虎坐在门槛上等她，看见她回来，把布老虎举起来：“姐姐，老虎的屁股破了。”

　　孟丽桢蹲下去看了看，布老虎屁股上那个“桢”字被抠得开了线，棉花都翻出来了。她伸手把线头拢了拢，拿牙咬断了。

　　“回头给你补。”她说，“明天上路了，抱紧了。”

　　妹妹点头，把布老虎往怀里一塞。

　　三月初九，卯时刚过，荒滩上就响起了号角声。

　　孟丽桢把妹妹从草席上拎起来的时候，小丫头还迷糊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往她肩膀上趴，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姐姐再睡一会儿。”
　　孟丽桢没理她，拿块湿布给她擦了把脸，又在弟弟脸上糊了两把。
　　弟弟没吭声，自己蹲在地上系草鞋。
　　他那双从台城穿出来的锦靴昨天搜刮的时候被扒走了，换了一双兵卒扔给他的旧草鞋，脚指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庄子外面排了三辆车。
　　头一辆是棚车，布帘子半卷着，里面铺了干草，几个胡人仆役打扮的妇人已经坐上去了。
　　第二辆和第三辆是木笼囚车，齐腰高的木栅栏，栅栏缝里塞着干草，牲口拉的那种，车斗里的粪渣子还没扫干净，一股骚臭味顺着风飘过来。

　　孟丽桢抱着妹妹往棚车走，被翟百夫长从旁边过来拦了一下：“长公主，您这辆。”
　　他指了指棚车。

　　孟丽桢看了一眼后面两辆囚车。
　　孟正德正往第二辆囚车上爬，中衣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棉袄，爬了两下没爬上去，后面一个兵拿枪杆子顶了他后腰一下，他往前一扑，整个人栽进车斗里，脚还在外面拖着。
　　王妃跟在后面，自己爬上去了，没等人推。
　　几个孟家婶娘挤在第三辆车上，一个年纪大的腿不好，踩着车轮往上攀的时候膝盖打弯，差点栽下来，被旁边的年轻媳妇一把拽住了。

　　弟弟站在囚车旁边，怀里还抱着妹妹的布老虎。
　　一个兵拿枪杆子指了指他，弟弟看了孟丽桢一眼，自己爬上去了。

　　“长公主，”翟百夫长又喊了一声，“上车吧。”

　　孟丽桢把妹妹往棚车里一塞，自己却站着没动。
　　“翟百夫长，我坐后面。”

　　翟百夫长脸上的铜牙收了回去，眉头皱起来。
　　“长公主，您这就不识好歹了。上头吩咐了，给您留了个好位置。”

　　“我知道是好位置。”孟丽桢说，“我谢谢你们将军的好意。但我妹妹才三岁，弟弟才十三。他们坐囚车，我坐棚车。这一路上颠簸几百里地，他们要是颠出个好歹来，我在棚车里坐着也坐不踏实。”

　　翟百夫长盯着她看了两眼，转头朝后面扬了扬下巴：“你去。”

　　孟丽桢抱起妹妹往第三辆囚车走。
　　妹妹还懵着，等被举到囚车栅栏边上才反应过来，低头看见车斗里的粪渣子和烂草叶子，鼻子一皱，嘴瘪了：“姐姐，臭。”

　　“忍忍。”孟丽桢把她搁在靠车头那块的干草上，自己爬上去坐在她外侧。
　　弟弟在另一辆车上探出脑袋来看她，她冲他点了下头。

　　囚车动起来的时候，车轮碾过荒滩上的土坑，整个车斗哐当颠了一下。
　　妹妹往前一冲，被孟丽桢一把捞回来抱在怀里。
　　后面的囚车里传来几声闷哼，大概是有人磕着栅栏了。
　　车斗里塞了十几个人，挤得转不开身，但没人说话。
　　三月初的晨风灌进栅栏缝里，冷得人直缩脖子。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棚车那边忽然有人探出半截身子，朝孟丽桢这边喊了一声：“喂！那位，长公主？”

　　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头上包着块蓝布帕子，脸圆得像揉过的面团，胳膊粗得能跑马。
　　她扒着棚车的车框冲孟丽桢招手：“长公主，你来前头坐吧！后面那车哪是人坐的！我们那儿有空地儿！”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妇人也探出头来，尖下巴，细眉，看着像是个浆洗丫鬟。
　　她看了孟丽桢一眼，缩回去跟胖妇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胖妇人又探出来：“上来吧！这车宽敞！”

　　孟丽桢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多谢。不去了。”

　　胖妇人跟浆洗丫鬟又嘀咕了一阵。
　　浆洗丫鬟这回自己探出来了，声音细，被风刮得断断续续：“长公主……我们听说了，您是为了小主子才坐后面的。您放心，这车上没外人，就我们这些干粗活的。您上来，把小主子也带上，不碍事。”

　　孟丽桢看了妹妹一眼。
　　小丫头缩在她怀里，鼻子红通通的，两只手捂着鼻子挡臭气，眼巴巴地望着前面那辆干干净净的棚车。
　　孟丽桢犹豫了一瞬，还是摇了头：“不了。她坐后面能看见我，就不怕了。”

　　胖妇人叹了口气，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手里举着个粗陶碗：“那您接着这个！里头是热水，给小的喝两口暖暖。”
　　碗递到孟丽桢够得着的地方，她伸手接了。
　　水是温的，飘着两片茶叶梗子。
　　妹妹抱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嘴边沾了一圈水渍，打了个小嗝。
　　孟丽桢把剩的碗底自己喝了，冲胖妇人点了点头。

　　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升起来了，风也没那么扎人了。
　　囚车里的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问：“到哪儿了。”
　　有人说：“憋得慌想解手。”
　　孟丽桢听见第二辆车里孟正德在骂人，骂得声音不大，含含糊糊的，没人接茬。

　　胖妇人又探出来，这回不喊了，趴在车框上跟孟丽桢闲搭话：“长公主，您多大了？”

　　“十六。”

　　“十六！”胖妇人咂了咂嘴，回头跟浆洗丫鬟说，“我就说嘛，看着就不像二十往上的。你瞧那脸，那腰身，啧啧。”
　　她又转过脸来，“长公主，我姓赵，大伙儿叫我赵婆子。后头那个叫小杏，原先在建康城里给人家浆洗衣裳的。我们俩都是去年秋天被招进军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