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胡尘》难再叙

5、第5章 谋生

　　出发北上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九。

　　初八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庄子外面就响起了马蹄声。
　　比往日密，比往日重。
　　孟丽桢从浅梦里惊醒的时候，听见陈郎将在门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公主”，声音绷得像根拉到头的弓弦。

　　她把妹妹往草席里侧推了推，站起来推开门。

　　土坡上来了二十来匹马，马上的人全副铁甲，甲片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疼。
　　为首的那个孟丽桢认得，是每日送粮的兵卒背后真正管事的，姓翟，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条从耳根到嘴角的旧疤，大伙儿都叫他翟百夫长。
　　这人平日不大露面，都是叫底下人推着独轮车来，今天亲自到了，带着二十个人，事情就不一样了。

　　翟百夫长跳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咚的一声。
　　他扫了一眼庄子门口站着的人，咧嘴笑了一下，嘴里一颗铜牙在日光里闪了闪：“都起来了吧？上头有令，今日清点行李。诸位把身上带的、包袱里装的、屋里搁的，都拿出来摆在院子里。咱们验过了，明日好上路。”

　　陈郎将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刀上：“翟百夫长，前日你们将军说了，孟家老小不动。”

　　“陈郎将，”翟百夫长打断他，铜牙还露着，“将军说不‘惊扰’，没说不‘清点’。北上要走好几百里地，路上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咱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刀剑无眼，带着兵器上路不合适吧？金银细软太沉，路上跑起来不方便吧？这都是为你们好。”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二十个人齐刷刷下了马，铁靴子踩得泥浆四溅。

　　孟丽桢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兵往院子里走，知道拦不住。
　　陈郎将只有二十个人，对方也是二十个，可陈郎将的兵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刀都提不利索。
　　她按住陈郎将的胳膊：“让他们查。”

　　陈郎将回头看她，嘴角绷了绷，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搜刮是从正屋开始的。
　　两个兵进去，把草席底下的包袱全抖落出来。
　　孟丽桢的包袱里除了那几件换洗衣裳和断齿梳子，就剩一条从台城带出来的锦被，被面上绣着鸾凤穿花，用的是金线和孔雀羽线，光底下看，凤凰的眼睛会变色。
　　那兵把被子抖开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两声，叠吧叠吧往自己肩上搭。

　　“这条被子我盖了五年。”孟丽桢说，声音不大，正好让翟百夫长能听见。

　　翟百夫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兵已经把被子扛到车上去了。

　　接下来是妹妹，三岁的小丫头被一个兵从墙角拎起来的时候吓得嗷了一声，两只手还攥着草席不撒开。
　　那兵把她往旁边一拨，没使劲，但三岁的孩子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一瘪就要哭。
　　孟丽桢抢过去把她抱起来，妹妹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嚎，嚎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小孩的东西也收？”孟丽桢拍着妹妹的背，眼睛盯着翟百夫长。

　　翟百夫长朝那个兵抬了抬下巴：“小孩的算了。”

　　那兵把妹妹枕着睡觉的小布老虎扔回草席上。
　　布老虎是妹妹周岁时太子哥哥叫人缝的，虎屁股上绣了个“桢”字，本来是给孟丽桢的，她嫌丑，转手赏给了妹妹。

　　搜到弟弟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弟弟是男丁，搜身的兵格外仔细，从头摸到脚，摸到腰里的时候弟弟忽然挣扎起来，那兵一使劲，把他怀里揣着的一个东西扯了出来。
　　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银的，錾着云纹，刀柄上镶了一颗绿松石。
　　太子哥哥十三岁行冠礼的时候父皇赐的，太子哥哥出征那天早上把刀解下来塞给弟弟，说：“替哥哥收着，等哥哥回来了你再还我。”

　　弟弟没哭，十三岁的半大小子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成拳，牙咬得腮帮子鼓出两道棱。
　　他瞪着那个拿刀的兵，一字一字往外蹦：“那是我大哥的。”

　　“你大哥是谁？”那兵把刀翻来覆去看了看，绿松石在指间转了个圈。

　　“太子。”弟弟说。

　　那兵笑了一声，把刀往车上扔。
　　弟弟往前扑了一步，被另一个兵当胸推了回来，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没再往上冲，贴着门框站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亮得吓人。

　　孟丽桢抱着妹妹走过去，站在弟弟身边。
　　她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
　　刀已经扔上车了。

　　搜刮最狠的是临贺王孟正德那屋。

　　他毕竟是先帝的亲弟弟，搜身的兵还留了三分客气，可孟正德这人越客气越来劲。
　　他叉着腰站在屋中间，指着那个搜他箱子的兵骂：“你翻！你翻个底朝天！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这帮羯奴能翻出什么来！本王身上穿的这件袍子是蜀锦的，你扒！你敢扒！你动本王一根线头，本王到你们主子面前告你！”

　　那兵真把他袍子扒了。

　　外袍一扯下来，孟正德里头穿的中衣也露了馅，领口和袖口各缀了一圈貂皮，是去年冬天新做的。
　　那兵拿手一揪，貂皮扯掉一块，连着中衣的领子撕了半幅。
　　孟正德捂着露出来的肩膀，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大概活了大半辈子没被人扯过衣裳，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那兵把他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玉带钩、金板指、一串珊瑚珠子、两方端砚、十几锭马蹄银、一匣子珠宝首饰。
　　他王妃的，还有他三房妾室的首饰匣子，全堆到车上去了。

　　王妃从厢房冲出来的时候，那兵正往怀里揣她的点翠凤钗。
　　王妃嗷一嗓子扑上去抢，被那兵用胳膊肘挡了回来，往后趔趄了两步，一屁股坐进泥地里。
　　她这回没哭。
　　她坐在泥地里，两只手攥着两把烂泥，脸上的肉抖着，嘴唇也抖着，可就是没出声。

　　一院子人全看着，没人说话，连孟正德都哑了。

　　搜刮从正屋到厢房，从大人到孩子，整整弄了一个上午。
　　到晌午的时候，院子里堆的东西已经分门别类码了三辆车：
　　一车绸缎被褥和衣物，一车金银器皿和珠宝首饰，一车刀剑甲胄和铁器。
　　孟家三十七口人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的还是那身从台城穿出来的衣裳，里外搜了个遍，连根银簪子都没留下。
　　那个远房堂妹耳朵眼儿里塞的一对银耳钉都被拧走了，耳垂上留下两个红通通的眼儿，疼得她一直拿手捂着。

　　翟百夫长站在三辆车前头，拿着一张单子念：“……金镯一对，银簪三根，玉带钩两个，端砚两方，马蹄银十四锭，珠花五对，点翠凤钗一根……”
　　念完了把单子一折，揣进怀里，“行了。明日卯时出发，今天把东西收拾收拾。走了。”

　　二十个兵牵着马，推着车，呼啦啦走了，庄子门口留下一地烂泥和马蹄印。

　　孟正德站在院子中间，中衣领子豁着，肩膀露在外面，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那个戴了二十年的翡翠板指没了，指节上只剩一圈浅白的印子。
　　他拿大拇指去搓那圈印子，搓了两下，忽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住脑袋，不吭声了。

　　王妃还坐在泥地里，孟丽桢走过去伸手拉她，她没接，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面无表情地回了厢房。

　　下午的时候，庄子里的气氛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前几天是慌，是吵，是哭，今天安静得瘆人。
　　没人吵架了，没人骂人了。
　　几个孟家旁支的媳妇坐在厢房门槛上发呆，手里纳着鞋底，针扎了手指头也不吭声。
　　孟正德坐在门槛上抱了一下午脑袋，晚饭也没吃。
　　弟弟把布老虎捡回来塞给妹妹，妹妹抱在怀里，拿手指头抠老虎屁股上那个“桢”字，抠了一会儿抬头问孟丽桢：“姐姐，咱们明天去哪儿？”

　　孟丽桢说：“往北。”

　　“北边有什么？”

　　“北边有……”孟丽桢想了想，“有柿子。”

　　妹妹信了，抱着布老虎翻了个身睡了。

　　孟丽桢没睡，她靠在墙根下，听着庄子里的动静。
　　隔壁厢房里传来王妃压着嗓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跟谁说话，可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再远一点，牲口棚那边有人翻身的窸窣声。
　　再远一点，土坡外面陈郎将的脚步声一圈一圈地转。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孟丽桢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横梁。

　　她猛地睁开眼，这声音她听过，前几天王妃把麻绳往牲口棚横梁上甩的时候就是这动静。
　　她从草席上弹起来，光着脚往外跑。
　　正屋门推开的时候，厢房的门也开了，两个孟家婶娘披着衣裳出来，一脸茫然。

　　孟丽桢跑到牲口棚底下。

　　横梁上吊着一个人。
　　麻绳，就是王妃上次那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
　　人穿着中衣，赤着脚，脸朝着里侧。
　　孟丽桢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往上托，一边托一边喊：“来人！陈郎将！”

　　陈郎将从土坡那边跑过来，一看这阵势，拔刀就去割绳子。
　　绳子断了，人掉下来，孟丽桢接不住，跟着摔在地上。
　　她把那人的脸翻过来一看，是孟正德。

　　临贺王孟正德，先帝的亲弟弟，大梁的王爷，半夜把自己挂在了牲口棚的横梁上。

　　孟丽桢拿手去探他的鼻子，有气，绳子勒的时间不长，人昏过去了，脖子上勒出一道紫红的印子。
　　陈郎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孟丽桢拍他的脸，拍了好几下，孟正德喉咙里咯了一声，眼睛翻上来，看见孟丽桢，嘴一咧，哭了。

　　“丽桢……丽桢你别拦我……我活着干什么……我堂堂亲王，让他们扒了袍子……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孟丽桢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的气。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刚才托那几十斤往下坠的时候还没觉得，这会儿才感觉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她缓了一会儿，抬手给了孟正德一巴掌。
　　不重，打在肩膀上。

　　“叔叔，”她喘着气说，“你要死我不拦你。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死，别在庄子里面死。你死在这儿，外面那二十个兵明天来一看，回去禀报说孟家人自尽了。你猜他们将军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孟家人要造反，先把你挂出去示众。到时候不光你死，咱们三十七口人陪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