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胡尘》难再叙

4、第4章 自荐

　　孟丽桢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越往南棚子越密，人越多。
　　有人在路边支了锅灶在煮东西，锅里翻腾着黑乎乎的汤，看不清煮的是什么。
　　一个男人蹲在路边用石头砸树皮，砸烂了往锅里扔。
　　几个半大孩子围在锅边等，嘴里咬着手指头。
　　另一个棚子门口停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身上盖了草席，草席底下露出一双赤脚。
　　旁边蹲着一个妇人，不哭，也不动，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双脚。

　　孟丽桢走过去的时候，那妇人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从台城出来的？”

　　孟丽桢停住脚步，“是。”

　　“皇帝死了？”

　　“……死了。”

　　妇人点点头，又把头低下去看那双脚了。

　　孟丽桢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她刚才在庄子外面其实藏了半块，本想着留给妹妹。
　　放在妇人脚边。
　　妇人没抬头，也没伸手去拿。
　　孟丽桢转身走了。

　　回到庄子的时候，陈郎将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是清水，水面上漂着两片菜叶子。
　　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五颗鸡蛋，蛋壳上沾着鸡屎和草屑，有一颗已经裂了缝。

　　“金镯子换了这些？”孟丽桢接过布包。

　　“换了水，五颗蛋，还有……”陈郎将从怀里摸出一包盐，粗盐粒，用桑皮纸包着，“那个推车的兵还算好说话。他说往后每天可以多给一桶水，不要钱。但吃的不行，吃的是上头定死了的。”

　　“上头？”孟丽桢把盐包收好，“他说的上头是谁？”

　　陈郎将迟疑了一下，“他说……‘我们将军’。”

　　孟丽桢没有再问，她把鸡蛋磕了那个裂缝的，倒进碗里，兑上水搅匀了，叫妹妹起来喝。
　　妹妹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碗里的生蛋液，眼睛亮了一下，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弟弟在旁边看着，咽了口唾沫，但没伸手。

　　“给弟弟留两颗。”孟丽桢把剩下四颗蛋包好，想了想，又拿出两颗。
　　“这两颗，”她对陈郎将说，“你拿去给外面那几家有小孩的。别说是孟家给的。”

　　陈郎将接过去，看了她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晌午过后，庄子里的气氛变了。

　　先是临贺王孟正德又在屋里发了一通脾气。
　　起因是他叫人把分给他的那份饼送回去，说：“本王的份例该是每日十斤肉、五升米。”
　　外面那个送饭的兵卒隔着门缝回了一句：“王爷，您醒醒。”
　　把孟正德气得摔了屋里唯一一个陶碗。
　　陶碗碎在地上，旁边几个孟家旁支子弟赶紧过来劝，劝着劝着不知道谁先哭起来，一屋子人跟着抹眼泪。

　　接着是孟正德的王妃，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厢房里冲出来，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往庄子外头跑，一边跑一边喊：
　　“我不活了！我堂堂王妃，如今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让我死！让我死了干净！”

　　几个妇人追上去拉她。
　　她挣扎得厉害，麻绳甩来甩去，甩到一个拉架的远房婶娘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那婶娘捂着脸蹲下去哭。
　　王妃趁这功夫把麻绳往牲口棚的横梁上甩，甩了两回没甩上去，横梁太高了，她够不着。
　　陈郎将跑过来把麻绳夺下来，王妃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嗓子破了音，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孟丽桢从正屋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妃坐在地上哭，旁边三个妇人拉她拉不动，也跟着跪在地上哭。
　　孟正德在屋里砸东西，砸完了东西出来骂天骂地骂祖宗，骂到一半看见孟丽桢，指着她的鼻子喊：
　　“你！你是长公主！你先帝最疼的就是你！你说！你倒是说句话！咱们孟家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孟丽桢。

　　三十几双眼睛，有哭红的，有熬青的，有直愣愣像死鱼眼的。
　　远处几个孟家旁支子弟蹲在墙根下，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看热闹似的表情，仿佛在等长公主殿下拿个主意出来，或者等她出丑。

　　孟丽桢走到院子中间。

　　她先看了孟正德一眼，叔叔那张脸涨得通红，嘴角两团白沫子，像一匹跑脱了力的老马。
　　她没有理他，转身走到王妃面前蹲下来。

　　“婶娘，”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家里头还有三房妾室、两个庶女，都跟着出来了。你死了，她们怎么办？婶娘，您掌了临贺王府三十年的家，您比我清楚，这三十几口人里头，有一半是靠着您的体己银子活到今天的。您死了，那点银子谁管？”

　　王妃的哭声噎了一下。

　　孟丽桢站起来，走到牲口棚下面，仰头看了看那根横梁。
　　横梁上结着蛛网，挂着一片破瓦。
　　她回头对陈郎将说：“陈郎将，你找两个人把这横梁上的瓦片清一清。往后谁再要寻死，先想想这横梁经不经得住。”

　　院子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孟丽桢走回院子中间，她的裙裾上昨天溅的酒渍还在，金步摇歪了没扶正，鬓边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背是直的，下巴微微抬着，和她十六年在台城里养出来的姿态一模一样。
　　“诸位，我知道大家心里头怕。我也怕。父皇烧了，太子哥哥沉了，二哥不知道是死是活。咱们从台城出来的时候三十七口人，今天还是三十七口，一个没少。这就叫好消息。”

　　她顿了顿。

　　“吃的少，我知道。一天五斤饼，三十七个人分，一人二两不到。但外头那些百姓，连二两饼都没有。他们吃树皮，吃野萝卜叶子，吃观音土。咱们至少还有饼。”

　　孟正德在背后哼了一声。

　　孟丽桢没回头，继续说：“谁要是实在咽不下这饼，我不拦着。但咽不下之前，先想想自己能干什么。会写字儿的，去帮陈郎将记一记人数，往后领东西按册子来，别乱抢。会做饭的，去把每天分的饼重新和了水煮成糊糊，一人一碗，比干嚼顶饱。会接生的、会看病的、会补衣裳的，都到前头来找我，咱们一件一件理清楚。”

　　她说完之后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远房姑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会做饭。我在家时管过灶。”
　　另一个年轻媳妇跟着站起来：“我针线活还行。”
　　第三个是个半大少年，怯生生举了手：“我……我念过两年书，字写得不好……”

　　孟丽桢朝他点点头：“够用了。”

　　孟正德还在院子里站着，两只手攥着拳，像还有话要说。
　　孟丽桢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叔叔比她高半个头。

　　“叔叔，”她的声音放轻了，“您要是想出主意，我听着。您要是只想骂人，那您骂我。骂完了，回屋吃饼。饼凉了更嚼不动。”

　　孟正德的嘴张了又张，最后把袖子一甩，回屋去了，摔门的声音倒是比刚才轻了不少。

　　傍晚分饼的时候，孟丽桢叫人烧了一锅开水，把饼掰碎了扔进去，撒了一小撮盐，煮成一大锅糊糊。
　　每人舀一碗，糊糊稀得能照见碗底，但热腾腾的，比干嚼强。
　　妹妹喝了一碗不够，孟丽桢把自己那碗拨了半碗给她。

　　妹妹舔着碗沿问：“姐姐你不饿？”

　　“姐姐在台城里吃得太多，现在得饿一饿，把从前吃的往外倒倒。”孟丽桢说。

　　妹妹信了，抱着碗又喝了一口。

　　天黑之后，孟丽桢走到庄子外面。
　　陈郎将在土坡上守夜，看见她过来，站起来行了个礼。

　　“陈郎将，”孟丽桢望着远处建康城的方向，城里的火光已经熄了，剩下一片黑沉沉的轮廓，“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个‘将军’，为什么吩咐不要为难我们？”

　　陈郎将想了想，“我猜不着。也许是……军令。”

　　“军令管得了一天两天，管不了三十七张嘴。”孟丽桢说，“明天送水那个兵再来，你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你们将军缺不缺会算账的’。”

　　陈郎将愣住了。

　　孟丽桢把胳膊抱在胸前，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回屋。
　　“我算数还行。台城里的账我管过两年，三十七个人的吃穿用度，比一座行宫好管。你告诉他，我能把三十七口人的账管得清清楚楚，不叫他多花一个铜板。换什么？换每天多一桶水，两斤饼。不叫他为难，账目上做得平。”

　　她转过身看着陈郎将，“这叫巴结。从前在台城，我收过别人的贿赂，也给别人送过。没想到有一天得拿算账的本事讨好。”

　　陈郎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公主，您今天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您从前不这样。”

　　孟丽桢笑了一下，“从前我不用想这些。现在不一样了。”

　　她往庄子走回去，走到门口又停住，“明天早上多煮一锅糊糊。给外面路上那个蹲在门板旁边的妇人送一碗。她男人死了。别叫她看见是谁送的。”

　　她进了屋，把破木门从里面顶上。

　　土墙外面传来玄武湖上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叹气。
　　孟丽桢靠着墙坐下来，从包袱最底下摸出那只琉璃盏。
　　碧色的，凉的，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摸到那层薄薄的、冰凉的弧度。

　　她把琉璃盏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