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胡尘》难再叙

3、第3章 安置

　　陈郎将出去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
　　“公主，来的是……北边的人。说是奉命来护送孟家北上。”

　　“护送？”孟丽桢冷笑了一声，“押送吧。”

　　陈郎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问里面是哪几位。我说长公主和幼王子都在。他回头跟手下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但旁边有个人嘟囔了一句‘亡国公主而已’，那个领头的就回过头去看他。”

　　孟丽桢看着陈郎将的脸。

　　“领头的那人说什么？”

　　陈郎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想抗旨吗’。”

　　庄子里面安静极了，妹妹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孟丽桢把袖中的琉璃盏攥紧了一些，碧色的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玄武湖上那层灰蒙蒙的水，“叫大家起来。收拾东西。别磨蹭。”

　　她转过身去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一条从台城带出来的锦被，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断了齿的梳子。
　　她把琉璃盏从袖子里拿出来，用那块粗布重新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

　　外面传来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
　　那个宽脸汉子在吩咐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孟丽桢把包袱系紧，站起身，推开庄子那扇破木门。

　　晨光迎面打过来，她眯了眯眼。

　　骑兵列在荒滩上，铁青色的甲胄连成一片，像一堵沉默的墙。
　　墙中间让出一条道，通向北方，通向不知道什么样的明天。

　　孟丽桢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十七口孟家人正从庄子里陆续走出来，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一个像样的。
　　她又看了一眼远处建康城的方向，台城的焦黑轮廓在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那堵铁青色的墙走去。

　　袖中的琉璃盏轻轻磕着肘弯，一下，又一下。

　　玄武湖西岸的这片荒滩，原先大约是前朝某个达官贵人的别业旧址。
　　夯土的台基还在，野草从裂缝里拱出来，把地面顶得坑坑洼洼。
　　几间房子围着一口枯井排开，正屋三间，厢房四间，外加一个塌了半边顶的牲口棚。
　　孟家三十七口人挤进去之后，连地上铺的草席都得两个人合一张。

　　孟丽桢一夜没合眼。

　　她靠在正屋东墙根下，左胳膊被三岁的妹妹枕麻了，抽出来的时候像抽一根别人的胳膊。
　　妹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十三岁的弟弟蜷在墙角，身上那件杏黄蟒袍，他昨天还穿着这身袍子跟着禁军操练，说要：“杀退贼兵。”
　　现在揉得像一块抹布，衣摆上踩满了泥脚印。

　　天刚蒙蒙亮，孟丽桢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就这么点？昨天说好的二十斤饼，你数数这才几斤？”是临贺王孟正德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没磨好的剪刀在裁硬布。

　　孟丽桢把妹妹的脑袋轻轻挪到草席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庄子外面停着一辆独轮车，车斗里码着两摞黑乎乎的饼，饼上撒了一层麦麸，麸皮之间能看见草籽。
　　一个穿铁青色短打的兵卒抱着胳膊站在车旁，脸上似笑非笑：“就这些。上头吩咐了，按人头每日五斤。你们三十七个人，五斤饼够吃。”

　　“五斤？”孟正德的手抖起来，他这辈子大概没听过“五斤”这个词和“吃”字连在一起。
　　他的手指朝车斗里那两摞饼戳过去，“这连我早饭都不够！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大梁临贺王！先帝的亲弟弟！你们那个主子，那个羯奴，他见了我得叫一声王爷。”

　　“王爷。”那兵卒的嘴角歪了一下，歪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您也说了，先帝。先帝如今在净居殿的灰堆里躺着呢。我们主子的吩咐是，每日五斤。多一两没有。”

　　“您要是嫌少”他拍了拍独轮车的把手，“您自个儿去跟我们主子说？”

　　孟正德的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他身后的几个孟家旁支子弟也跟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孟丽桢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她知道孟正德这人，你要拦他，他越来劲。
　　你不拦他，他自己会把那点底气耗光。

　　果然，孟正德“你”了半天，最后把袖子一甩，转身往屋里走，撂下一句：“本王不和奴才说话。叫你们主子来。”

　　兵卒把饼搬下来，撂在枯井沿上，推着独轮车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扫了一眼庄子，目光在孟丽桢脸上停了一瞬，很快，比呼吸还短。

　　孟丽桢走过去，低头看那两摞饼。
　　她伸手掰了半块，在指间捻了捻。
　　麸皮扎手，饼芯发硬，掰开之后一股酸味扑上来。
　　是隔夜的陈面，和了水随便在铁锅上贴的。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太干了，像在嚼一把混了沙子的锯末。

　　但她把剩下那半块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把那两摞饼重新码好，分成三份。
　　一份留给妹妹和弟弟，一份给几个年长的叔祖姑母，剩下一份用刀切成小块，按人头分下去。她自己没拿。

　　“长公主，”陈郎将走过来，压着嗓子，“您多少吃一口。”

　　“我不饿。”孟丽桢把最后一块饼递给一个哭得打嗝的远房堂妹。
　　那姑娘才七岁，接过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孟丽桢拍着她的背，拍了好一会儿才顺下去。

　　“你，”她抬起头看着陈郎将，“你手底下那二十来号人，昨天带出来的时候吃了东西没有？”

　　陈郎将愣了一下。“吃了……前天晚上吃的。”

　　“前天晚上。”孟丽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绞丝金镯，台城最盛的时候内廷匠人打的，上面錾着极细的缠枝莲纹，分量足，能在建康城里换一头牛。
　　她把它塞进陈郎将手里。

　　“干什么？”

　　“拿去。”孟丽桢说，“跟外面那个推车的换点干净水。昨晚上那口井我看过了，是枯的。他们送来的水桶底下一层绿苔，喝了要闹肚子。妹妹才三岁，经不起。”

　　陈郎将攥着金镯，没动。

　　“还有，”孟丽桢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分，“你看看能不能换几个鸡蛋。妹妹和幼弟的份，不叫旁人看见。实在不行就换点盐。没盐吃，人没力气。”

　　“公主，”陈郎将终于开口，“这是您的嫁妆。”

　　“嫁妆。”孟丽桢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叶，“陈郎将，台城都烧了，我还嫁谁去？拿去。能换什么换什么。换完了回来告诉我。”

　　陈郎将把金镯揣进怀里，低着头出去了。

　　孟丽桢站在枯井沿上，看着陈郎将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面。
　　日头升起来了，荒滩上的霜化了，泥地开始泛浆。
　　有几个孟家的女眷从屋里出来倒夜壶，看见她站在井沿上，也没人过来行礼。
　　从前在台城里，长公主站在哪儿，三丈之内连猫都得趴着。
　　现在一个远房婶娘拎着夜壶从她身边过去，连眼皮都没抬。

　　孟丽桢没恼，她跳下井沿，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庄子后面走。

　　庄子后面是一条土路，往南能通到神策门，往北通到江边。
　　土路两侧是荒地，荒地上搭了几个歪歪斜斜的棚子，住的都是从城里跑出来的百姓。
　　昨日她带着孟家人从水门出来的时候天太黑，没顾上看，此刻日头底下看得清楚。
　　有个棚子是用席子和树枝搭的，里头坐着一个老太婆，面前铺了块破布，布上放着几根发黑的萝卜干。
　　她一边晒萝卜干一边拿手背蹭眼睛，蹭一下，萝卜干翻个面，再蹭一下。
　　她身后有个小孩在哭，哭声细得像猫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哭一阵歇一阵，歇够了再接着哭。

　　孟丽桢站在土路上看了一会儿。

　　她认得那种萝卜干，台城御膳房里也有，是秋天收了萝卜切成条晒干存着，冬天炖羊肉用的。
　　御膳房用的是白萝卜，指头粗细，晒得半透明，炖出来的汤是甜的。
　　老太婆面前这几根，又细又黑，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野萝卜，叶子都没摘干净。

　　她走过去蹲下来。

　　“阿婆，萝卜干怎么卖？”

　　老太婆抬起头，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屎糊着睫毛，看人的时候得仰起下巴从眼缝里挤目光：“不卖。换米。”

　　“我没有米。”

　　“那换饼。”

　　“饼也没有。”孟丽桢实话实说，“我有这个。”
　　她从头上拔下最后一根像样的簪子，银的，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薄得能透光。
　　这是去年生日太子哥哥送的，说：“丽桢戴这个好看。”

　　老太婆接过簪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拿指甲刮了刮簪杆，像是在验银子的成色，“这个……能换不少米吧？”

　　“能换五十斤米。”孟丽桢说，“你留着，等仗打完了去城里换。”

　　“仗打完了？”老太婆笑了一声，牙缺了半口，笑起来嘴唇往里瘪，“姑娘，仗打完了米就贵了。你当我没见过打仗？五十年前那场仗打完，一斗米涨到一千钱。你这个簪子，到时候能换五斤糠就不错了。”

　　孟丽桢没有反驳。

　　她伸手把老太婆面前那几根萝卜干拢起来，往老太婆手里一塞。
　　“簪子你拿着，萝卜干你留着。我不换你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孙子哭得厉害，给他嚼点东西。萝卜干太硬，你拿水泡泡再给他吃。”

　　老太婆攥着簪子，仰着头看她，眼里的东西变了变，说不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