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胡尘》难再叙

2、第2章 城破

　　等她再回到净居殿的时候，殿门从里面关上了。

　　“父皇！”她拍门，拍得掌心发麻，“父皇你开门！我回来了！”

　　门里面传来父皇的声音，比刚才稳，比刚才沉，像是把最后那一点气都攒起来用了：“丽桢，你听好了。朕死之后，你们去石头城找皇叔。他要的是朕，不是你们。朕的孟家不能都死在这里。你最大，你带着他们。”

　　“父皇！”

　　“还有，”门里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下，轻得孟丽桢几乎听不见，“丽桢，朕对不起你。朕该在你小的时候多管管你。你太骄了。骄得不知道世道是什么样子。往后……往后就知道了。”

　　孟丽桢的额头抵在殿门上，眼泪顺着门板往下淌。
　　她闻到烟味了。
　　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一开始是干柴燃烧的那种干脆的焦香，接着变了，变得厚，变得腻，带着一种甜。
　　她忽然想起那盏跌碎的葡萄酒，荔枝壳烧起来也是这个味道。

　　“父皇！！！”

　　净居殿的庑廊下，那些被孟丽桢叫来的孟家子孙跪了一地。
　　有人在哭，有人在抖，有人在念阿弥陀佛。
　　孟丽桢没有跪。
　　她站着，面朝着那扇越来越烫的门，背挺得笔直，像她记忆中父皇坐在朝堂上的样子。

　　烟从殿顶的鸱吻间冒出来，先是淡的，后来浓了，黑了，像把整个天都抹了一块。
　　台城里的人都看见，净居殿的火烧了整整一个下午。
　　火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殿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架在灰烬上。
　　人们从里面找出一具蜷曲的遗骸，烧得只剩骨头，但能看出人形。
　　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念经，又像是在护着什么。

　　孟丽桢没有去看。

　　她坐在净居殿对面的台阶上，身边是哭累了的永康，怀里是吓傻了的幼弟。
　　她的裙子上还沾着葡萄酒的干渍，头上的金步摇歪了，坠子掉了一颗，剩下一颗在鬓边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发花。

　　“长公主殿下。”

　　孟丽桢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太子的杏黄袍，但袍角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梢拉到颧骨的干血痕。

　　父皇的第三子，太子的弟弟。
　　太子哥哥战死之后，萧家活着的男丁里，属他最年长。

　　“二哥。”孟丽桢说，嗓子哑得像破了洞的笙。

　　孟纲在她对面坐下来，他身后跟着几个禁军将领，甲胄歪歪斜斜，佩剑有的出了鞘，有的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一个脸上带箭伤的校尉站在几步外，目光空洞地望着净居殿的废墟。

　　“援军退了。”孟纲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要命的事，“柳将军降了。萧将军跑了。其他人在江陵按兵不动。建康……建康只剩我们了。”

　　孟丽桢看着他，这个二哥她一向不大看得上，觉得他软，觉得他遇事只会哭。
　　此刻他没哭，脸上那道血痕把整张脸劈成两半，一半是太子遗胄的体面，一半是丧家之犬的仓皇。

　　“皇叔派人来传话。”萧纲继续说，眼睛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他说，交出传国玺，孟家子孙可以活。不交，台城破之后，一个不留。”

　　孟丽桢猛地站起来，金步摇上最后一颗坠子也掉了，骨碌碌滚到台阶下面去。
　　“传国玺是父皇拿命换的。”

　　“丽桢。”萧纲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孟丽桢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软都烧掉了，剩下一点硬得硌人的底，“父皇拿命换的不是传国玺。是孟家这几条命。妹妹才三岁。弟弟才十三。你忍心看皇叔把他们挂在朱雀桁上？”

　　孟丽桢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孟纲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微微弯下腰，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说：“我去交玺。你带着他们从水门走。出城往东，去郊外。皇叔答应了不追。”

　　“二哥。”

　　“听我说完。”孟纲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和父皇刚才一模一样，“丽桢，你记住。孟家的男人可以死。但孟家的女人和孩子得活着。父皇说得对，你太骄了。往后没有台城给你撑腰了。你得学会低头。学会低头才能活。”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孟丽桢看着他转身往太极殿的方向走。
　　杏黄袍角那道撕口在他身后一扇一扇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在扑腾。
　　那几个禁军将领跟上去，脚步拖沓，甲片互相碰撞，发出一种稀稀拉拉的、让人心慌的声响。

　　建康城破的那一天，孟丽桢没有看见皇叔的兵。

　　她带着孟家剩下的老弱从台城水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身后是烧了半边的宫城，身前是秦淮河的一条支流，水面上漂着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箱笼和尸体。
　　船是提前藏在水门涵洞里的几条舢板，禁军里一个姓陈的郎将带着二十来个兵，用篙把船撑进河道，一声不吭。

　　孟丽桢坐在最后一条船上，弟弟靠在她左肩睡着了，梦里还在抽噎。
　　妹妹缩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裙裾上的鸾鸟绣纹，攥得指节发白。

　　船拐进一条窄河汊的时候，孟丽桢回头看了一眼。

　　台城在远处烧着。
　　火舌舔着夜空，把半边天烤成一种肮脏的橘红色。
　　火光里能看见城楼上有人影在动，但看不清是谁。
　　也许二哥已经把传国玺交出去了。
　　也许皇叔的兵正在往宫里涌。
　　也许净居殿的灰烬里还有父皇的骨头在烧。

　　她把头转回来。

　　天亮之前，船靠了岸。
　　姓陈的郎将把他们领到一处庄子，说是皇叔划定的暂居之地，在神策门外，靠着玄武湖的一片荒滩。
　　庄子不大，几间土墙茅顶的房子，原先大概是看湖人住的，墙角还堆着破渔网和生锈的鱼叉。
　　孟家来了三十七口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

　　孟丽桢把妹妹放在唯一一张没塌的榻上，又给弟弟找了个靠墙的角落。
　　她自己走到庄子外面，站在荒滩上。

　　玄武湖的水是灰的，天也是灰的。
　　远处能看见建康城的轮廓，台城那一块还是黑的，烟散了，剩下一大片焦黑的废墟。
　　更远处，秦淮河入江的方向，隐约有船帆在动。

　　她蹲下来，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湖里。
　　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

　　“公主。”身后有人。

　　孟丽桢回头，是那个姓陈的郎将。
　　他手里托着一样东西，用一块粗布包着。
　　孟丽桢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只琉璃盏。
　　碧色的，薄如蝉翼，和昨天跌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从……从宫里带出来的。”陈郎将低着头，“就剩这一只了。想着公主用惯了。”

　　孟丽桢把琉璃盏举到眼前，天光从盏壁透过来，碧色在晨雾里晕开，像一小片凝固的、没有烧起来的火。

　　她忽然笑了，笑得声音很轻，轻到陈郎将抬起头来看她，以为她出了什么毛病。

　　“陈郎将，”孟丽桢说，把琉璃盏收进袖子里，“你知道这只盏值多少钱？”

　　陈郎将摇头。

　　“够建康城里一户中等人家吃三年。”孟丽桢说，眼睛望着那片灰扑扑的湖水，“我昨天打碎的那一只，够吃五年。这三年五年里，建康城饿死了多少人？”

　　陈郎将没有答话。

　　“父皇说让我学会低头。”孟丽桢把袖口拢紧，琉璃盏的凉意隔着衣料贴在小臂上，“他说得太轻了。低头不是学会的。低头是，你以前踩着的东西，现在踩在你头上，你连喊疼的功夫都没有。”

　　湖上起了风，吹得她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扑在脸上。
　　远处建康方向传来一阵模糊的号角声，低沉的，一声接一声，像一头巨兽在宣告它的到来。

　　“歇着吧。”孟丽桢转身往庄子走，“明天还要赶路。往北。”

　　陈郎将跟上去，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孟丽桢没有回头。
　　她走进庄子，在那扇连门闩都没有的破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暗，才慢慢走到弟弟身边坐下来。
　　幼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一只手摸到她的衣角，攥住了，又沉沉睡去。

　　她没有睡。

　　她坐在土墙下面，听着三十七口孟家人在梦里和醒之间的各种声音，磨牙的，说梦话的，压着嗓子哭的，翻身时压到伤处闷哼的。
　　土墙外面，那个姓陈的郎将带着兵在轮流守夜，脚步声一圈一圈地绕着庄子转。

　　天亮之后要往北去。
　　往北是什么地方，侯景会怎么处置他们，二哥在台城里是死是活，她一概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皇烧成了灰，太子哥哥沉在了秦淮河里，台城那一把火把她前十六年的人生烧得干干净净。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只琉璃盏，碧色的，凉的。

　　天快亮的时候，庄子外面忽然多了一些人。
　　陈郎将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回头朝孟丽桢摇了摇头。
　　孟丽桢站起来，走到窗洞前。

　　外面是一队骑兵。
　　甲胄和昨天在台城上看见的不一样，没有梁军的黑，和皇叔那种浸透了烟灰的杂色。
　　铁的青色，打磨得发亮，在晨光里一排一排地站着，马都不出声。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宽脸，短须，腰间佩的刀鞘上錾着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军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