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胡尘》难再叙

1、第1章 琉璃碎

　　大梁太清三年，春三月，建康。

　　孟丽桢记得那一天的琉璃盏里盛的是西域葡萄酒。
　　盏是于阗来的贡物，碧色，薄如蝉翼，对着日头照，酒液在盏壁间流转，像含了一汪化开的翡翠。
　　她半卧在台城西掖的沉香榻上，榻前铺着龟兹绒毯，毯上撒着新贡的荔枝壳，空气里浮着一层甜腻的、腐朽的香气。
　　侍女跪在榻边，用银签子剔了水晶盘里的樱桃核，一粒一粒码在越窑青瓷碟中。
　　另一个侍女在打扇，扇面是顾恺之画的洛神，风过时，裙裾似的扇缘拂过孟丽桢的鬓角。

　　她伸手去接那盏酒。

　　指尖刚触到琉璃的凉意，城外传来一声闷响。
　　雷声从东南来，先有风，后有雨。
　　这一声从西北来，闷沉沉地压过台城的雉堞，震得榻脚微颤，水晶盘里的樱桃滚了两粒到绒毯上。

　　孟丽桢的手顿住了。

　　“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她。
　　侍女的扇子停了，银签子悬在半空。
　　片刻之后，第二声响了。
　　这一次更近，带着一种孟丽桢从未听过的质地。
　　像什么东西被从中间劈开，木头的纹理在巨力下崩裂，然后是砖石坍塌的哗啦声，很远，但清清楚楚，是宫墙倒了。

　　琉璃盏从她指间滑落。

　　碧色的碎片溅在绒毯上，酒液洇开，像一小摊凝固的暮色。
　　孟丽桢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这盏酒是温的。
　　侍女温了半个时辰，用滚水隔着铜盂慢慢煨，不敢让酒直接近火，怕坏了西域葡萄的那一点冷冽。
　　现在它洒了。
　　洒在龟兹绒毯上，她绣着金线鸾鸟的裙裾上，那些从岭南用快马递送、跑死了三匹驿马的荔枝壳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更衣。去太极殿。”

　　没有人动。

　　孟丽桢抬起头，看见侍女们的脸。
　　那些脸她看了十几年，每一张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
　　谁笑起来左边有酒窝，谁眉心有颗淡痣，谁夜里打瞌睡时会轻轻打鼾。
　　此刻这些脸上只有一个表情。
　　孟丽桢在宫外那些卖炭翁的脸上见过这个表情，在去年京口大水时流民脸上也见过。
　　她一直以为台城的高墙足够厚，厚到可以把这种表情挡在外面。

　　“公主，”最年长的那个侍女终于开口，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宫门……宫门已经关了。外头的人说，侯景的兵到了朱雀桁。”

　　孟丽桢站起来。
　　裙裾上的酒渍贴着腿，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没有让任何人扶，自己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着蟠螭纹的楠木窗。

　　建康城在窗外铺开。

　　台城地势高，从这里能望见浮航的朱雀桁横在秦淮河上，再往北，宣阳门的城楼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孟丽桢看见那只巨兽的脊背上插满了旗，黑色的旗，比她见过的任何军旗都要黑，黑得像把夜扯了一块下来绑在竹竿上。
　　旗下面蚂蚁一样的人正在往城墙上爬，而城墙上面的人正在往下掉。

　　她想起去年秋天，父皇在乐游苑设宴，命人把一头活鹿放进围场，让诸王比试射箭。
　　太子哥哥射中了鹿的左眼，父皇抚掌大笑，说：“此吾家千里驹也。”
　　那天晚上孟丽桢偷了父皇的玉如意去砸核桃，砸碎了三颗，被太子哥哥拎着耳朵送回寝殿，一路笑骂：“长公主殿下好大的胆子，连御用之物也敢糟蹋。”

　　现在宣阳门上的旗换成了黑色。

　　“父皇呢？”孟丽桢问，声音是自己的，但听着很远。

　　“陛下……在净居殿。”

　　净居殿，那是父皇这三年常待的地方。
　　自从同泰寺舍身之后，父皇便不大肯出净居殿的门，朝会能免则免，奏疏批得越来越少，倒是寺里的僧侣一拨一拨地进，又一拨一拨地出。
　　孟丽桢最后一次见父皇是十天前，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涅槃经》，瘦得像是被经卷吸走了血肉。
　　他问她：“吃过饭没有。”
　　她说：“吃了，樱桃煎，太甜了。”
　　父皇笑了笑，说，“甜就好，朕嘴里苦。”

　　孟丽桢往净居殿跑。

　　宫道上到处是碎琉璃。
　　她不知道台城里原来有这么多的琉璃，宫灯的罩子，殿角的鸱吻，檐下的风铎，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摔碎在青砖上的碗和盏。
　　碎琉璃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像踩着一地薄冰。
　　她跑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前都站着人，有宫人，有内侍，有穿着甲胄却不知道往哪里去的禁军。
　　没有人拦她。
　　他们的眼神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件不值得停留的东西。

　　净居殿的门开着。

　　孟丽桢跨进去的时候绊了一下，低头看见门槛上凝着一摊暗色的东西。
　　她认得。
　　去年秋天围猎，太子哥哥射中那头鹿之后亲手割了鹿喉，血溅在靴面上，干了之后就是这个颜色，暗的，发黑的，带着一种铁锈似的冷。

　　父皇躺在榻上。

　　大梁天子孟衍，八十六岁，在位四十八年。
　　孟丽桢记忆里的父皇总是端坐着，哪怕在净居殿里只穿布衣、只吃一餐，背也挺得像台城的女墙。
　　此刻他躺着，身体陷在锦被里，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头。
　　那张脸孟丽桢几乎认不出来。
　　颧骨从皮肤下面顶出来，像两只攥紧的拳头。
　　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新结的痂。
　　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殿顶的藻井。

　　“父皇。”

　　孟丽桢跪在榻边，伸手去握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父皇的眼珠动了动，从藻井移到她脸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要从很远的地方认出她来。

　　“丽桢。”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要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琉璃盏……摔了没有？”

　　孟丽桢的鼻子猛地一酸，她使劲摇头：“没有。好好的。”

　　“撒谎。”父皇居然笑了一下，嘴角的痂裂开一道细缝，“朕听见了。你小时候打碎朕的玉如意，也是这么说的。好好的，好好的，碎了一地，还说是风吹的。”

　　孟丽桢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那只手冷得像铁，但她不肯松。

　　“援军呢？”她闷声问，“柳将军呢？萧将军呢？他们在外面吗？”

　　“他们在外面。”父皇说，声音忽然变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朝堂上驳斥一个不晓事的臣子，“看着。看着侯景的兵爬城墙，朕的台城，朕的粮仓一点一点空。柳将军在青塘，萧将军在钟山。他们都有兵。可他们都在等。等朕死。等皇族替他们把朕这个老头子收拾了，他们好来争这把椅子。”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椅子……”他盯着藻井，忽然提高了声音，“朕坐在这把椅子上四十八年。朕以为朕对得起列祖列宗。朕节俭，朕不好声色，朕让百姓歇了四十八年。可朕养出了一群什么东西？朕的弟弟抢朕的钱，朕的儿子等朕的死，朕的臣子看着朕饿死。”

　　“父皇！”孟丽桢抬起头，眼泪从下巴滴到锦被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您别说了。我带你走。台城后面还有水门，禁军里一定有忠心的人。”

　　“走？”父皇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亮得像回光返照的烛火，“丽桢，天子守国门。朕走了，建康的百姓怎么办？他们跟着朕四十八年，朕不能把他们丢给那个羯奴。”

　　他从被子里抽出手，孟丽桢看见他的指甲全是青的，指节上有一道一道细密的划痕，像是在什么地方拼命抓过。
　　他抓住孟丽桢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

　　“朕已经叫人在殿后堆了柴。”

　　孟丽桢的瞳孔骤缩。

　　“太子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太子哥哥呢？”

　　父皇的手松了。

　　“你太子哥哥，”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在石头城。敌人围城的时候，他带兵出去冲阵。他冲出去了。他冲不回来。”

　　孟丽桢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太子哥哥，射中鹿左眼的太子哥哥。
　　拎着她耳朵笑骂的太子哥哥，上个月还托人送了一匣子新到的石榴给她，说：“丽桢尝尝，比宫里那几棵老树甜。”

　　“尸体呢？”她问。

　　“没抢回来。”父皇说，眼睛又看着藻井了，“也许在敌人手里，也许在秦淮河里。丽桢，你听着。朕叫你的人去把你的弟弟妹妹们叫来。朕还有话。朕的罪，朕自己担。可孟家的子孙，能活一个是一个。”

　　孟丽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净居殿的。

　　她站在殿外的日头底下，觉得太阳是冷的。
　　宫道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解下腰间的玉佩往地上摔。
　　那是宫里的老规矩，宫人自尽前先摔玉佩，表示此身已不属于自己。
　　碎玉和碎琉璃混在一起，踩上去的声音分不清哪一声更响。

　　她把弟弟妹妹们一个一个从各自的殿里拖出来。
　　永康公主抱着她的腰不肯松手，哭得站不住。
　　临贺王，这个曾经为了争太子位出卖过父皇的叔叔，此刻坐在阶前，呆呆地看着宫门的方向，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答应我的……他答应让我做皇帝的……”
　　孟丽桢没有理他。
　　她拖着、抱着、拽着这些姓孟的人往净居殿走，像一只母兽在洪水里叼着自己的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