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胡尘》难再叙

11、第11章 柳暗花明

　　将军府比皇后那座宫院还大，门楣上悬着匾，写着“敕造并肩王府”。
　　门口两排灯笼，照得石狮子眼睛锃亮。
　　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迎出来，圆团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身酱色绸衣，笑起来满脸褶子，褶子里都是精明。

　　“长公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婆子把她往里引，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她，打量完了嘴上的话就更密了，“老奴姓钱，是府里的管事婆子。王爷今儿一回来就吩咐了，说请长公主过府叙话。王爷这人爽利，不爱绕弯子，长公主有什么话直说就成。”

　　她把孟丽桢引到一间偏厅里坐下，上了茶。
　　茶是砖茶，熬的，搁了盐，孟丽桢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太咸了。
　　但她咽下去了。

　　钱婆子坐在她对面，把茶碗往她手边推了推，话头一转：“长公主，老奴倚老卖老，跟您说几句体己话。我们王爷啊，没有正妻。早年在草原上娶过一个，难产没了。后来跟着皇上打天下，没工夫想这些事。如今封了王，府里就两个女眷，一个是妾，一个是通房。都是良家子，没那么多弯弯绕。长公主要是进了门，那是续弦，正经的王妃。这府里上上下下，除了王爷，就您说了算。”

　　孟丽桢端着茶碗，没接话。

　　钱婆子又说：“长公主如今的情形，老奴也听说了。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的处境，能进我们王府的门，那是高攀了。王爷有兵有权，皇上跟前说一不二。您跟了王爷，您那些族人也跟着享福。这买卖，划算。”

　　孟丽桢把茶碗放下了。

　　“钱婆婆，”她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的，“王爷的好意，我领了。我今儿来，是想跟王爷当面说几句话。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可有一桩事，我想先问问您。”

　　钱婆子身子往前探了探：“您说。”

　　“王爷的权力真这么大？皇上不在，平城就他说了算？”

　　钱婆子笑了，笑得颇为得意：“那还有假？皇上御驾亲征，把平城和后方都交给王爷了。王爷调兵遣将，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您说这权力大不大？”

　　孟丽桢点了点头：“那我想求王爷一桩事。”

　　“您说。”

　　“我们孟家三十七口人，现在被软禁在城东小院里。门口有兵守着，进出都要报备。说是关押吧，没进大牢；说是自由吧，哪儿也去不了。王爷要是真这么大权力，能不能把我们放了？不用给钱给粮，就解了禁足，让我们当个普通百姓。我们翻不出什么浪来，有手有脚，自己种地做活，饿不死。您要是能办成这事，我回去跟族人说，王爷的恩德，孟家记一辈子。”

　　钱婆子脸上的笑收了收。
　　她大概没想到孟丽桢会提这个。
　　她想了想，说：“这事……老奴能跟王爷提。王爷今儿本来就要见您，您当面说也行。不过长公主，老奴多嘴一句，您要这个，不要别的？”

　　“不要别的。”孟丽桢说，“这个最要紧。”

　　钱婆子盯着她看了两眼，站起来：“行，老奴去禀报王爷。”

　　钱婆子出去之后，孟丽桢一个人在偏厅里坐着。
　　茶凉了，她把碗里那点咸茶喝了。
　　她心里在算一笔账，要是王爷真应了，孟家人解了禁足，往后就能出去做买卖、找活路。
　　弟弟能去上学，妹妹能正经吃饭。
　　这比她自己嫁不嫁人要紧得多。

　　外面传来脚步声。
　　钱婆子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人。

　　就是白天在墙豁口外面骑马经过的那个。
　　此刻换了身常服，灰绸袍子，没系腰带，松松垮垮的，更显得肩宽。
　　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马汗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不冲，淡淡的。

　　钱婆子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并肩王在孟丽桢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方桌。
　　他坐下来之后没马上说话，先看了她一会儿。
　　跟白天一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点草原上那种硬邦邦的腔调，像石头碾过砂砾：“孟家的长公主？”

　　“是。”

　　“叫什么？”

　　“孟丽桢。”

　　他点了点头，像在记这个名字，“我姓贺兰，贺兰铎。你叫我贺兰就行，不用叫王爷。”

　　孟丽桢没接这个话茬，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贺兰铎也没绕弯子：“白天我看见你在墙豁口里头种地。你一个公主，干这个？”

　　“不干这个吃什么？”孟丽桢说，“三十七口人，张嘴等饭吃。种地好歹能收几茬菜。”

　　贺兰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
　　“有意思。我见过不少南朝人，端着的多，掉地上的少。你掉地上了，没端着。”

　　“端给谁看呢？”孟丽桢说，“我端给王爷看，王爷能高看我一眼？还不如说实话。”

　　贺兰铎没再笑，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搁在桌上，看着她：“你今天来，知道我为什么请你？”

　　“知道。”孟丽桢说，“钱婆婆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说？”

　　孟丽桢迎着他的目光。
　　这人打仗打惯了，眼神里有股子说一不二的蛮劲，被他盯着的时候后脊梁发紧。
　　但她没躲。

　　“王爷，我有句话想先问。您白天看见我种地，问人我是谁。底下人跟您说我是前朝长公主。然后您就叫我来了。您看中我什么？脸？”

　　贺兰铎没想到她这么直，愣了一下，然后真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粗粗的，闷闷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你这丫头，说话够冲的。”

　　“王爷见谅。”孟丽桢说，“我现在这身份，没工夫说客气话。您看中我脸也好，看中别的也好，我今儿来，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

　　“你说。”

　　“我有家人。三十七口。我妹妹三岁，弟弟十三。还有几个叔祖辈的老人，腿脚不好，经不起再折腾。王爷要是想让我留下，我只有一个条件，先把我家里人安顿好了，解了禁足，让他们能自个儿过日子。他们一天没安顿好，我就一天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享福。”

　　贺兰铎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是跟我谈条件？”

　　“不敢。”孟丽桢说，“我只是实话实说。王爷要是觉得我不识抬举，我现在就走。您派轿子送我回去，我接着种地去。”

　　贺兰铎看了她好一会儿，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马厩传来的马嚼夜草的咯吱声。

　　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坐直了。

　　“孟丽桢，我贺兰铎打了一辈子仗，见的人多了。降的、跪的、哭的、求饶的，我见得多了去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头一个。”他站起来，个子比坐着的时候显得更高，“你家里人，我放了。明天就撤守门的兵。往后你们自己过日子，别惹事，没人管你们。”

　　孟丽桢也站起来了，“王爷说话算话？”

　　“我贺兰铎从不跟女人撒谎。”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儿这趟，本来是想求我放了你家人，顺带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结果价也没开，人就往外推。你知不知道，换了别的女人，这会儿早该跪下来谢恩了？”

　　孟丽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借来的旧衣裳，又抬起头：“王爷，我要是跪下来谢恩，您今儿晚上把我留下，明儿早上起来，您心里头怎么想？‘这女人跟那些降的跪的一个样’。我今儿不跪，您心里头反倒记我一笔。这买卖我不亏。”

　　贺兰铎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仰头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钱婆子从外面探进头来，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像吃了半只苍蝇又发现是甜的。
　　“长公主，王爷吩咐了，叫轿子送您回去。明儿一早，守门的兵就撤。您……您真是……”

　　孟丽桢没等她把话说完，自己往门口走了。

　　回程的轿子里，她靠在后壁上，出了一身汗。
　　刚才那些话说得硬气，但她手心全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当面顶牛。
　　大约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都沦落到种地薅草了，还能差到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院门外那两个守门的兵果然收拾东西走了。

　　陈郎将第一个发现，跑进来喊：“公主！门口的兵没了！”

　　孟丽桢正在灶房帮赵婆子烧火，闻言拿火钳子敲了敲灶台：“知道了。叫大家伙起来，今儿吃完早饭，出趟门。想买什么的，想逛什么的，想去城东市上看看的，都去。往后不用报备了。”

　　院子里沸腾了。

　　妹妹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跑出来拽孟丽桢的袖子：“姐姐咱们能出去了？能回家了吗？”

　　孟丽桢蹲下来给她把鞋穿上：“家回不去了。但咱们能出门了。姐姐今天带你去城东市上看看，有卖糖的就给你买一块。”

　　妹妹高兴得蹦起来。

　　孟正德站在正房门口，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丽桢……那王爷，真把你放回来了？”

　　“放回来了。”

　　“没……没留你？”

　　孟丽桢看了他一眼：“叔叔，我是去谈事的，不是去卖身的。事谈成了，人就回来了。”

　　孟正德缩了缩脖子。

　　三叔公从屋里出来，拄着棍子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的族人，忽然对孟丽桢说了句：“丽桢啊，那个王爷，权力真大。”

　　“是挺大。”孟丽桢蹲在地上帮妹妹系鞋带，头也没抬，“说放人就放人，比皇后的懿旨还快。”

　　她系完了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日头从院墙外面打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妹妹拽着她的手往外扯，嘴里嚷着：“糖糖糖。”

　　孟丽桢被她扯得一个踉跄，笑骂了一句：“急什么！糖又不会跑！”

　　妹妹不依，使劲拽。
　　孟丽桢被她拖着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忙着收拾打扮、准备出门逛城的族人，又看了一眼远处平城城墙的轮廓。

　　贺兰铎这个人，往后大概还会打交道。
　　但她心里那杆秤没歪，先安顿了家里人，旁的事，往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