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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照野 裴照野独闯 ...

  •   八月十六,夜。

      洛阳城西的巷子里安静得反常。卖胡饼的老汉早就收了摊,炉子里的火压成了灰。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响。

      月亮还没上来,天幕黑沉沉的,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天边。巷子尽头,弦歌台的门关得紧紧的,门板上那几道刀痕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裴照野站在自己屋里,把那件绯红劲装换上。

      领口的忍冬花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袖子里那层软布贴着胳膊,暖的。他对着水缸照了照,用水抹了抹铜冠,又摸了摸领口。水面上映出他的影子,模糊的,但他觉得——小爷这张脸可真帅气啊!。

      “走了。”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没人。七间屋子都关着门,窗户里透着昏黄的灯光。他知道他们都在,只是提前说好了,不会送、不会回头、不能哭。

      石桌上搁着沈听澜的琴,琴穗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他的双刀插在桌上,他拿了一把,另一把留在那儿。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暗。

      他顺着小路往西走,脚下踩着碎石和落叶。城西这片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路。

      他绕过几条小巷,穿过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果然有一块石板。他蹲下来,把石板掀开。

      石板下面是一个窄窄的渠口,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吹亮火折子,往里面照了照。水渠不宽,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渠壁上的青苔滑腻腻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他收起火折子,侧身钻了进去。

      水渠里很黑。

      水漫过脚踝,凉得刺骨。他一步一步往前挪,左手扶着渠壁,右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头顶上面是巷子,周延年的。四五个守兵靠在粮垛上打盹,手里的刀搁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裴照野蹲在渠口,把呼吸放慢。

      等了等,等其中一个守兵站起来走到旁边去解手。然后他从渠口滑出来,贴着地面往前爬。他的动作很轻,深色衣服融在夜色里,像一片贴地而行的影子。

      他爬到最近的粮垛旁边,摸出火折子。

      他吹了一下。火苗亮起来。

      他把它凑到油布下面。火沿着油布往上爬,很快。他又点了一垛,又点了一垛。火势起来的时候守兵醒了,有人喊了一声,有人拔了刀。

      裴照野站起来,双刀出鞘。

      他并没有跑。

      他站在火光里,等着那些人冲过来。第一个冲到面前的,被他一刀拍翻。第二个,刀背砍在肩上。

      第三个,一脚踹出去。他杀出一条路,往巷口的方向走。火在他身后烧起来,越烧越大。

      周延年的人马乱了。

      前门的人往这边涌,后巷的人往这边涌。喊声、脚步声、火声混成一片。

      弦歌台那边,沈听澜听见动静,拨了一根弦。宫弦,沉。那一声从地底下钻出来,冲进来的人脚步一滞。陆星沉重剑横扫,把三个人拍出去。

      温辞银针连发,扎穿了几个人的手腕。江映雪从院墙上翻出去落在后巷,银针撒出去,三个人倒地。

      顾明棠站在墙头,三支箭射完,三个人跪倒。谢无衣站在西墙下,把最后一瓶药粉扬出去。

      火还在烧。

      裴照野杀到巷口,杀到空地的边缘。他站定了,面前是最后几十个人。火光在他身后翻腾,把那件绯红劲装照得通红。他喘着气,双刀上全是血。

      那些人围上来。

      他杀。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他杀到天亮。

      身上中了七箭。左胳膊断了,垂在身侧。右腿被砍了一刀,他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

      双刀还剩一把,插在地上撑着身子。另一把早就飞出去了。

      天边泛起灰白。火势小了,但还没有灭。

      他跪在灰烬里,满脸是血,头发散着,铜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那件绯红劲装破了好几道口子,领口的忍冬花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抬起头。

      面前是最后一个旗杆。上面挂着敌人的旗。

      他撑着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腿在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把旗扯下来,踩在脚下。

      然后他靠着旗杆坐下来。

      他喘了一会儿气。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几样东西。

      顾明棠的珠子还在,红绳沾了血。温辞的药包还在,还没来得及打开。谢无衣的迷药还在,没用上。江映雪的荷包还在,里面的松子糖还在。

      他把珠子攥在左手里。把荷包按在心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快亮了。今天是中秋之后的第一天。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边有一点薄薄的亮光。

      灰蓝色的天幕上,最后几颗星子正在隐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是他的生辰。八月十五。十九岁。

      他还没来得及跟她说那句话。

      他低下头。

      火从脚底烧起来。不知道是哪个人放的,还是他自己点的,他分不清了。

      火沿着那件绯红劲装往上爬,很烫,很疼。他咬着牙,没叫出声。

      他闭上眼。

      火光里,他看见那件衣服。看见领口那朵忍冬花。看见昨晚她站在门口,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看见她的眼睛,很亮。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卿卿……映雪……。”

      “我这个人,嘴不好,脾气也急。”

      “但我这辈子只承认两件事。”

      “第一,我长得好看。”

      他笑了一下。

      “第二,我喜欢你。”

      火已经烧到胸口了。

      “我娘给我起名为照野。照野一生,光照原野,磊落坦荡。”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买胡饼,我买一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被火烧的噼啪声盖过去了。但他还是说完了最后一句。

      “但唯独对你,藏了私心。”

      他慢慢的闭上眼。

      商弦断了。刚极易折。十九岁,中秋夜,生辰。

      火光照了整片原野。

      那天夜里,弦歌台的院墙上,江映雪远远看见那片烧起来的天。

      火光很大,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夜风把灰烬吹过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薄薄一层。

      她攥着怀里那颗松子糖,手在抖。

      她红着眼眶并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墙头,看着那片火,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衣角,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天亮之后,火灭了。

      江映雪走到那片空地的时候,只剩下焦黑的木头和碎瓦。

      烟还在冒,一缕一缕的,被晨风吹散。她在灰烬里找了一圈。

      找到半截刀,刀柄上刻着“照野”两个字。还有领口那朵忍冬花,烧得只剩一小片。

      她把断刀和残片收起来,用一块布包好。

      她蹲在地上,红着眼眶身肩膀好似在微微颤抖说了一句话。

      “裴照野,你这个自恋鬼。你连死都不肯留个全尸,非要烧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

      “但你照的原野,我看见了。很好看也很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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