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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决意 萧执围台, ...

  •   萧执没有走。

      他的人马驻扎在城外五里,把洛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洛阳知府关了城门,不许进不许出。城里的米价一天涨了三成,老百姓骂骂咧咧,但没人敢往城西来。

      柳记茶棚关了门,柳鹤年也不见了。

      弦歌台里,六个人坐在院子里。

      裴照野的胳膊拆了板子,能动了。右腿的刀伤结了痂,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能自己走两步。他站在老槐树下,右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差不多了。”他说,“能打。”

      江映雪坐在廊下,低头缝着那件绯红劲装。她今天换了一根新线,深红色的,比原来的更结实。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

      沈听澜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张告示。她已经看了三天了,边角都起了毛。

      温辞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药方,上面写满了字。他把方子递给沈听澜。

      “止血散还有三瓶,金创药两罐,解毒丸一颗。”他说,“够用三天。”

      “三天之后呢?”

      “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星沉站在院门口,重剑立在脚边。他闭着眼,像在打盹。但他的手一直搁在剑柄上。

      谢无衣坐在药房门框边,黑衣裹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捏着一个空瓷瓶,来回转着。他的目光落在顾明棠身上。她正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几根箭的箭头磨了磨。

      “三天。”裴照野忽然开口了,“三天之内,得打出去。”

      沈听澜抬头看他。

      “怎么打?”

      “不能等他们合围。”裴照野走到石桌旁边,手指点着桌面,“萧执的人马分布在城外三个方向,北门、西门、南门。东门是水路,他们堵不住。但如果我们从东门走,那就是逃。逃了,弦歌台就没了。”

      “所以你想打。”沈听澜说。

      “打。”裴照野说,“但得把他们引开。引到远处去打。”

      他顿了顿。

      “我去。”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江映雪的手停了一下。针扎进布里,没有拔出来。

      顾明棠第一个站起来。她手里还攥着那几根箭,走到裴照野面前,仰着头看他。

      “照野哥哥,你一个人去?”

      “嗯。”

      “那多危险啊。”

      “没事。”裴照野咧嘴笑了一下,“我命硬。”

      顾明棠没有笑。她低头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颗珠子。不大,圆圆的,温润透亮。穿了一根红绳,绳结打得很仔细,但珠子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哪来的?”

      “我做的。”顾明棠说。

      裴照野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顾明棠的声音很小,“我在镇上找了一块石头,磨了好久。磨坏了好几个,就这一个磨圆了。不太好看。”

      裴照野把珠子捏在指间,对着光转了转。珠子确实不算精致,表面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绳结也有点歪。但他知道,顾明棠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能磨出这么一颗珠子,手不知道破了几层皮。

      他看了看她的手。

      她把手缩到背后,藏起来了。

      “拿出来。”

      “不出来。”

      “我看看。”

      顾明棠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手指上有几个浅浅的印子,还没好全。指腹红红的,是磨石头磨的。

      裴照野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他把珠子搁在掌心,攥紧了。

      “你磨了多久?”

      “没几天。”

      “几天?”

      “……半个月。”

      裴照野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行。我带着。”

      顾明棠的鼻子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回来。你回来的时候,珠子得还我。”

      “还你。”

      “不能弄丢。”

      “丢不了。”

      “拉钩。”

      裴照野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指头,嘴角抽了抽。

      “你多大了?”

      “拉钩。”

      他叹了口气,伸出小指,跟她勾了一下。顾明棠的手指很细,勾着他的指节,勾得很紧。

      温辞从药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他走到裴照野面前,把布包扔过去。

      裴照野单手接住,掂了掂。

      “这什么?”

      “药。”温辞说,“止血的,解毒的,安神的。睡不着就吃一颗。”

      “你当我出门游山玩水呢?”

      “你每次出门都带伤回来。”

      裴照野噎了一下。他低头把布包揣进暗袋里,嘴上还不饶人。

      “温大夫,你这话说得,好像我特别不靠谱似的。”

      “你本来就不靠谱。”

      “我那是勇猛。”

      “勇猛和不要命是两回事。”

      裴照野撇了撇嘴,没接话。但他看了温辞一眼。

      温辞眼下一圈青黑,袖口上还沾着药渍。他昨晚没睡。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骗谁呢。”

      温辞没理他,转身要走。

      裴照野伸手拽住他袖子。

      “谢了兄弟。”

      温辞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袖子从裴照野手里抽出来,拍了拍。

      “回来我给你换药。”

      “行。到时候我让你多缠两圈,显得我伤得重,好跟映雪撒娇。”

      温辞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伤的时候也撒娇。”

      裴照野笑了。他没反驳。

      陆星沉从院门口走过来。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他走到裴照野面前,站定了。

      “你那个水渠。”陆星沉说。

      “嗯。”

      “出口往西走两百步,有一个岔口。左边是矮树林,右边是山坡。你走右边。”

      裴照野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陆星沉说,“昨天夜里。”

      裴照野愣了一下。他昨天夜里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你去踩点了?”

      “嗯。”陆星沉说,“山坡后面有一个山洞,能藏人。你烧完辎重,往山洞里躲。等天亮再走。”

      裴照野看着他。他没有说谢。他伸手,在陆星沉肩上拍了一下。陆星沉没有躲。

      谢无衣从药房门框边站起来。他走到裴照野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他手心里。

      “迷药。捏碎瓶口就能散。”他说,“比温辞那个狠。”

      裴照野接过来,揣进暗袋里。

      “谢了。”

      谢无衣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回药房门口,重新靠在门框上。

      他的目光又落在顾明棠身上。她蹲在石桌旁边,低着头,抠着桌子上的木纹,不说话了。

      沈听澜是最后一个开口的。她坐在石桌旁边,看着裴照野。

      “你确定?”

      “确定。”

      “一个人。”

      “一个人。”

      沈听澜看着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走之后,我带他们从东门走。到城外的渡口等你。”

      “好。”

      “三天之内,你回不来,我们就走。”

      “好。”

      “回得来呢?”

      裴照野想了想。

      “回得来,我去渡口找你们。”

      沈听澜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别的。她站起来,把桌上的告示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天下午,院子里各忙各的。

      温辞在药房里配药,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顾明棠蹲在旁边帮他递瓶子。她今天话少了很多,但手没停。她递瓶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温辞的手背。温辞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但把一颗桂花糖搁在了他的药方上。

      江映雪坐在廊下,缝那件绯红劲装。她缝了两遍,拆了两遍,又缝了第三遍。她把领口的忍冬花重新绣了一遍,针脚比之前密了一倍。袖子里那块软布,她换了一块更厚的。

      裴照野在后院。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颗珠子,翻来覆去地看。

      谢无衣从药房出来,路过后院,看了他一眼。

      “你在干什么?”

      “看珠子。”

      谢无衣没有走。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那个荷包。深青色的,绣着忍冬花。

      “你那个。”谢无衣说,“掉在药房门口了。”

      裴照野接过荷包,捏了捏。里面的松子糖还在。他把荷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跟那颗珠子搁在一起。

      “谢了。”

      谢无衣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六个人围在院子里吃了最后一顿整饭。

      温辞煮了一大锅面。顾明棠炒了两个菜。裴照野把桌子搬到老槐树下。七个人围坐一圈。

      老槐树的叶子被春风吹得沙沙响。月亮还没上来,天边烧着一片暗红的霞。

      裴照野端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忽然站起来。

      “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

      “我明天夜里走。你们从东门走,去渡口等我。”

      “三天之内,我回不来,你们就走。”

      他顿了顿。

      “我回得来。”

      “回得来,我去渡口找你们。”

      他看了一眼江映雪。

      “你欠我的二两银子,得还我。”

      江映雪端着碗,没有笑。

      “你先把胡饼给我买了再说。”

      “行。连本带利,买一辈子。”

      江映雪低下头,吃了一口面。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吃完饭,天色暗了。

      裴照野回屋换衣裳。他把旧短打脱了,换上那件绯红劲装。领口的忍冬花在烛光里泛着暗红。他对着水缸照了照,理了理铜冠,摸了摸领口。

      “还是好看。”他自言自语。

      他出了屋,走到廊下。江映雪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缝衣服剩下的布。

      “换上了?”

      “嗯。”

      “袖子紧不紧?”

      “刚好。”

      “领口呢?”

      “刚好。”

      江映雪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把手里那块布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收进袖子里。

      裴照野靠着廊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映雪伸出手,把他领口那朵忍冬花理了理。手指擦过他的锁骨,很快收回来。

      “歪了。”

      “你绣的,还能歪?”

      “你穿得歪。”

      裴照野低头看了看领口。花是正的。他没戳穿她,只是靠着廊柱,安安静静站着。

      江映雪也没走,就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裴照野开口了。

      “映雪。”

      “嗯。”

      “我要是回不来——”

      “你别说话。”

      “我就说一句。”

      江映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嘴唇抿得很紧。

      裴照野想了想,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了。他换了一句。

      “我回来的时候,你给我煮碗面。”

      “什么面?”

      “随便。你煮的就行。”

      江映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好。你回来,我给你煮。”

      “别放葱花。”

      “你上次说爱吃葱花。”

      “我骗你的。葱花太呛。”

      江映雪盯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最后她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

      “走了。”裴照野说。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走出了院门。身影融进夜色,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江映雪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月光涌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这辈子不信神。信过养母会回来,信过冬天会过去,信过裴照野说的“等我回来”。前两样都骗了她。所以她学会了,想活命靠自己,想护人靠自己。

      可今晚她忽然想求点什么。

      她对着月亮,把右手伸出去,五指摊开。

      “我不求他名扬天下,不求他长命百岁。”

      “我就求一件事。”

      “愿他此去,山高水长处,自有明月照归途。”

      “愿他刀锋所向,皆是坦途。”

      “愿他前路无雪,归时有灯。”

      她顿了一下。风把窗纸吹得沙沙响。

      “若不能全都如愿——”

      “那就让他饿的时候有热饭,渴的时候有清泉。冷的时候,怀里那颗珠子还暖着。”

      她说完,把窗轻轻掩上。

      她不知道月亮有没有听见。但她把心里最重的话,说给了最轻的风听。

      隔壁的灯还亮着。灯下有一个影子,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

      裴照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想起那颗珠子,想起那个荷包,想起她替他理领口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

      “十九了。”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闭上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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