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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余烬 裴照野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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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天,三天没放晴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从城北压到城南,从城东压到城西。云层厚得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整座城像是被扣在一个闷罐子里,喘不过气。
城西巷子里的风比平时冷,吹得墙头枯草沙沙响,吹得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嘎吱嘎吱地摇,像是骨头在响。
卖胡饼的老汉重新支了摊,但炉子里的火有气无力,炭烧得半红不红,饼贴在炉壁上,烤了半天还是半生不熟。他也不着急,蹲在摊子旁边,看着巷子发呆。
偶尔有人路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没人停下来买饼。街上安静得反常,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巷子深处的弦歌台,门关着。
从那天早上江映雪回来之后,门就一直关着。门板上那几道刀痕还在,深一道,浅一道,被露水打湿了,颜色发暗。
台阶上落了一层薄灰,上面有几个浅浅的脚印,是顾明棠来送粥时踩的。门口的竹扫帚靠在墙根,已经三天没人碰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枝丫上那几片新芽也没长,像是连风都不愿意进来。
石桌上搁着一把双刀,只剩一把了,刀柄上的红绳系得很紧。旁边还有一碗没动过的粥,碗底结了一层薄膜,是三天前的。
江映雪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出来。
她没有睡。
桌上搁着那半截刀,刀柄上刻着“照野”两个字。
她手里攥着那片碎布,碎布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领口的忍冬花烧得只剩半边轮廓。她把它摊在手心里,一遍一遍地看。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手指悬在碎布上方,隔着半寸的距离,没有碰。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把衣服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去,摸了摸领口那朵花。他说“我穿着去”。他说“你等我回来”。
她想起三年前,他从洛阳桥头踹门进来的时候。他一身锦衣烧了半截,双刀滴着血,站在门口冲她笑。
那时候她嫌他吵,嫌他嘴贱,嫌他赊账不还。后来她才知道,他赊账是因为把钱都寄回家给他娘买药了。
她想起在矮树林里找到他的时候。他靠着树干,浑身是血,还冲她笑。他说“我还没死呢”。他说“你哭什么”。他把她给的松子糖攥在手里,说“没舍得吃”。
她想起他最后站在廊下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把领口那朵花理了理,说“歪了”。她明明理正了,他说歪了。他只是想让她多碰他一下。
她把碎布贴在脸上。
凉的。已经没有皂角的味道了,只剩焦味。但她舍不得放下。
她把碎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暗黄,又从暗黄变成漆黑。
她还是没有哭。
第二天早上,顾明棠来敲门。
“映雪姐姐。”
没有人应。
“映雪姐姐,你吃一点东西好不好?温辞哥哥煮了粥。”
还是没有应。
顾明棠站在门口,没有走。她蹲下来,靠着门板,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放着吧。”
顾明棠把粥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粥碗还在门槛上,门还是关着。
那天中午,温辞来了一趟。
他没有敲门。他只是把一包东西搁在门槛上。是几块桂花糕,一小瓶安神的药,还有一壶温水。他把东西摆整齐,然后站起来,对着那扇关着的门,说了一句话。
“裴照野走之前,让我照看你。”
他停了一下。
“我答应他了。”
门里没有声音。温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沈听澜来了。
她站在门口,抱着琴。她也没有敲门。她只是把琴搁在门槛旁边,跟那些东西搁在一起。然后她坐下来,靠着廊柱,抱着胳膊,闭着眼。她在那儿坐了一整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
江映雪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衫,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地绾着。她的眼睛肿了,眼下青黑一片,但脸上没有泪痕。
她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东西。粥碗还在,粥已经凉了。桂花糕还在,用油纸包着。药瓶还在。水壶还在。琴还在。
她蹲下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她把粥碗端在手里,把桂花糕揣进袖子里,把药瓶收好,把水壶提起来,最后把琴抱在怀里。
她抬头看了看坐在廊柱旁边的沈听澜。
“你坐了一下午?”
“嗯。”
“你琴不要了?”
“搁这儿,等你出来拿。”
江映雪看着她。她低下头,把琴抱紧了些。
“我饿了。”
沈听澜站起来。她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温辞煮了面。”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院子里吃了第一顿饭。
温辞煮了一大锅面,把剩下的菜全下了进去。顾明棠摆碗筷,多摆了一副。她摆完了才想起来,又把那副碗筷收走了。
陆星沉站在院门口,重剑立在脚边。谢无衣坐在药房门框边,黑衣裹身,手里捏着那个空瓷瓶。
江映雪端着碗,坐在石桌旁边。她坐在裴照野平时坐的位置上。那半截刀用布包着,搁在膝盖上。她一口一口地吃着面。
没有人说话。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天很暗,月亮被云遮着,一丝光都没漏出来。
院子里点着一盏灯,灯光很昏,照在每个人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顾明棠坐在江映雪旁边。她低头吃了两口面,忽然停下来。
“映雪姐姐。”
“嗯。”
“照野哥哥的东西,你留着吗?”
江映雪的手停了一下。她从怀里摸出那片碎布,搁在桌上。又摸了摸腰间,把那半截刀也拿出来,搁在碎布旁边。
“留着。”
顾明棠看着那两样东西。她伸手碰了碰那片碎布的边角,很轻。
“我能摸一下吗?”
“能。”
顾明棠的手指在碎布上停了一息。她收回手,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碎布旁边。是一颗松子糖,油纸包着,皱巴巴的。
“他之前给我的。我一直没吃。”顾明棠说,“现在搁这儿吧。算他的。”
江映雪看着那颗糖。她把它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很甜。她嚼着,眼泪终于下来了。
她坐在石桌旁边,当着所有人的面,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她只是坐在那儿,嘴里含着一颗松子糖,哭得像个孩子。
沈听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琴搁在桌上,把手搭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个音。宫弦,沉。那一声从地底下钻上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温辞盛了一碗汤,搁在江映雪手边。陆星沉站在她身后,重剑立在地上。
谢无衣从药房门框边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那片碎布旁边。
“解毒丸。”他说,“他走之前没来得及带。搁这儿吧。”
江映雪看着那个瓷瓶。她把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那天夜里,六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没有月亮,天很黑。但院子里的灯亮着。灯光照在老槐树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江映雪站起来,走到后院。
后院那棵松柏还在。三年了,有半人高了。松针是深绿色的,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她蹲下来,在松柏树下挖了一个坑。
她要把那半截刀、那片碎布、还有糖纸,一起放进坑里。
她把碎布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
就在这时候,风从墙头吹过来。很轻,很慢。
那片碎布从她手指间滑出去,被风托起来,飘到半空中,打了半个旋儿,然后慢慢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它搁在她的肩窝里,半边烧焦的忍冬花朝上,像一只手,轻轻搭在那里。
她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肩膀上那片碎布。风还在吹,碎布的一角在她肩头轻轻颤动,像是在拍她。像是在说——
“我在。”
她伸出手,把碎布捏在指尖。她没有立刻放进坑里。她把它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焦味。
但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味道。皂角的味道。她给他洗衣服时用的那种皂角。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一滴,两滴,砸在她手背上。她把碎布贴在心口,弯下腰,把额头搁在膝盖上。
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她哭的时候没有出声。她这辈子哭过很多次,都是没有声音的。
小时候养母死的时候,她蹲在草席旁边,一声没吭。
后来从青楼跑出来的时候,摔在雪地里,膝盖磕破了,也是一声没吭。她习惯了。哭是自己的事,不用让别人听见。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哭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松柏的叶子不再响。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点边,又缩回去。久到膝盖跪麻了,手指冻僵了。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哑,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攒了一辈子的力气,只够说这几句话。
“裴照野。”
“你说好三天回来的。”
风没有回话。松柏的叶子一动不动。
“三天到了。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在抖。
“你让我怎么办。”
“我一个人怎么活。”
她蹲在松柏树下,把额头抵在树干上,泪从脸上淌下来,砸在泥土里。
她的手攥着那片碎布,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走之前说让我等你。我等你。我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
我站在院墙上,看见那片火烧了一整夜。我告诉自己,你会回来的。你命硬。你自己说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停了一下。
“可你没回来。”
“你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你欠我的,还没还呢。”
风从墙头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动。她只是缩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又吹了过来。很轻,很慢。
那片碎布从她手指间滑出去,被风托起来,飘到半空中,打了半个旋儿,然后慢慢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它搁在她的肩窝里,半边烧焦的忍冬花朝上,像一只手,轻轻搭在那里。
她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肩膀上那片碎布。风还在吹,碎布的一角在她肩头轻轻颤动,像是在拍她。像是在说——
“我在。”
她伸出手,把碎布捏在指尖。她没有立刻放进坑里。她把它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焦味。
但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味道。皂角的味道。她给他洗衣服时用的那种皂角。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有再骂他。
她把碎布贴在脸上,贴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了怀里最里面那层,贴着心口。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松柏。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松针上,泛着冷冷的绿。她看了很久。
“裴照野。”
“你听好了。”
“你欠我二两银子。欠我胡饼。欠我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顿了一下。
“下辈子还。”
她站起来。膝盖麻了,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腿缓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棵松柏,松针是深绿色的,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坑填上,拍了拍土。
然后她转身回了前院。
前院里,五个人还在。沈听澜抱着琴,温辞守着药箱,顾明棠趴在石桌上打瞌睡,陆星沉站在院门口,谢无衣坐在药房门框边。
江映雪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吃完面,把碗搁下来。她看了看院子里的五个人。
“明天,”她说,“我们去找周延年。”
沈听澜抬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
“他手上有人命。”
“我手上有刀。”江映雪说,“半截的。”
沈听澜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那天夜里,六个人各自回了屋。
江映雪躺下来,把裴照野的旧衣服放在枕头边上。
那是一件他穿过的深色短打,她没洗,上面还留着一点他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衣服里,闭着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弦歌台的院子里,裴照野坐在老槐树下擦刀。
他抬起头看见她,冲她笑了一下,露出虎牙。
“映雪。”
“嗯。”
“面煮好了没有?”
“煮好了。”
“葱花放了吗?”
“放了。”
“你骗人。你不喜欢葱花。”
“你喜欢。”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沙迷了眼。”
他笑了。然后他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边那件旧衣服还在,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把衣服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穿好衣服。她把头发绾好,用那根素银簪别住。她把裴照野那件绯红劲装叠好,搁在枕头上。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五个人已经在等着她了。
沈听澜抱着琴,站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