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七章·萧执 锦衣卫指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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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执到洛阳那天，天气极好。
三月底的阳光暖融融的，城西巷子口的桃花开了几枝，风吹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来往的脚步碾成浅粉色的印子。卖胡饼的老汉照常出摊，炉火烧得通红。柳记茶棚坐满了人，柳鹤年拍着醒木，讲的是前朝旧事。
只有弦歌台的门关着。从早上起就关着。
裴照野坐在后院的躺椅上，双刀搁在膝上。他的左胳膊还没拆板子，但右手已经能握刀了。他把刀抽出来，又插回去，抽出来，又插回去。刀柄上的红绳被他攥得起了毛边。
江映雪坐在他旁边，缝荷包。荷包快缝好了，只差最后几针。
“你手别抖。”
“我没抖。”
“你刀在响。”
裴照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他把它搁在膝上，没再动。
前院，沈听澜坐在廊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云纹衫，袖口滚着银线暗边，腰间系着浅青丝绦，垂着那枚白玉坠。头发用乌木簪绾得一丝不乱。琴搁在膝上。她没有弹，但手指搭在弦上，没有移开。
陆星沉站在院门口。重剑立在脚边，剑柄上的红绳系得很紧。他闭着眼，像在打盹，但身体绷得很直。
温辞在药房里。他把药箱重新清点了一遍，止血散、金创药、纱布、银针、解毒丸，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又从头清点了一遍。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但他袖子里那颗桂花糖，被他攥得快要化了。
顾明棠蹲在灶房门口，抱着膝盖。她的弓搁在身侧，箭筒里的箭是满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短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红绳系着。她盯着院门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谢无衣站在药房门框边。他今天没有靠在门框上，而是站直了。黑衣裹得严严实实，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他手里捏着一个瓷瓶，拇指拨着瓶塞。他的目光不在院门上。他在看顾明棠。
午时刚过，巷口传来马蹄声。
很慢，很稳。不是冲，是走。一匹马，后面跟着十几个脚步。
江映雪从后院探出头，往前门看了一眼。裴照野把双刀别在腰后，拄着棍子站起来。温辞把药箱背到背上。顾明棠拉开弓，箭搭在弦上。陆星沉睁开眼，重剑从地上立起来。谢无衣把瓷瓶拧开。
沈听澜站起来。她抱着琴，走到院子正中央。
院门被敲了三下。
“进。”
门开了。
萧执走进来。
四十来岁，身形修长，面白无须。穿一身簇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靴子干干净净的，没沾一点泥。他的脸很温和，像个读书人。嘴角挂着笑，笑意浅浅的。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锦衣卫，飞鱼服，绣春刀，站成一排，把院门堵死了。但他们没有进来。萧执一个人走进来，站在院子中间。
他环顾了一圈。看了一圈院墙，看了一圈老槐树，看了一圈七间屋子。最后目光落在沈听澜脸上。
“沈姑娘。你跟你爹长得像。”
沈听澜看着他。
“你杀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吗？”
萧执的笑意没有变。
“你爹是个聪明人。他只是太固执了。老夫今天来，也是给你一个机会。把太子案的证据交出来，老夫可以保你们七个人一条命。流放岭南，或者发配充军。总之，活着。”
沈听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琴。
“你上次也说过这样的话。”
“上次是周延年说的。老夫是锦衣卫。锦衣卫说话，比首辅管用。”
“你替谁办事？”
萧执笑了笑。
“替朝廷办事。”
“朝廷是谁？”
萧执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听澜，笑意淡了一些。
“沈姑娘，你年纪轻轻，不要学你爹。”
沈听澜抬头看他。
“我爹教我，史官可以死，史不能断。他没教过我低头。”
萧执的笑意彻底收了。
他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绣春刀扣。动作很慢，很稳。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拔了刀。
刀身窄而长，映着日光，亮得像一汪寒水。他的刀法很快，快得像是没出手。刀光一闪，直取沈听澜。
陆星沉动了。
他从院门口冲过来，重剑横扫，架住了萧执的刀。两刀相碰，火星四溅。陆星沉退了一步。萧执没有退。
他的刀一转，从陆星沉的剑下溜过，直取沈听澜的肩。沈听澜侧身，琴从膝上滑下来。她单手接住琴，另一只手拨了一根弦。宫弦，沉。那一声从地底下钻出来。
萧执的脚步滞了一瞬。就一瞬。陆星沉重剑劈下，把他逼退了半步。
但萧执带来的那十几个人动了。
他们冲进院子。飞鱼服翻飞，绣春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裴照野拄着棍子站起来，右手抽出双刀的一把，挡在顾明棠前面。江映雪从后院翻墙落下，银针连发。温辞把顾明棠推到药房后面，自己站在她身前，左手捏着三根银针。
谢无衣动了。
他没有去前院。他往前门的方向走，走到院墙的拐角处，蹲下来，把瓷瓶里的粉末撒在墙根下。粉末融进空气里，无色无味。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锦衣卫忽然开始打喷嚏，流眼泪，捂着脸往后退。
萧执的刀没有停。
他逼退了陆星沉，又逼退了裴照野。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他绕过院子中央，直取沈听澜。
沈听澜拨了第二根弦。商弦，烈。萧执的脚步又滞了一瞬。但他硬扛着，刀光不减。他的刀尖已经快触到沈听澜的衣角了。
温辞冲了过去。
他手里捏着最后三根银针，全部扎出去。两根打在萧执的手腕上，一根擦过他的脸。萧执的手腕抖了一下，刀偏了半寸。沈听澜侧身躲过，琴抱在怀里，退了三步。
萧执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银针扎得不深，但针尖上有毒。他的脸色变了。
他抬手把针拔了，退了一步。他看着温辞。
“你是那个大夫。”
温辞没有说话。他站在沈听澜前面，药箱搁在脚边，右手攥着最后一根银针。他的脸很白，额头上有汗。但他的手没有抖。
萧执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局势。他的十几个人，倒了一半，剩下的被裴照野、陆星沉、江映雪拦住了。空气中弥漫着谢无衣的毒粉，更多的人在咳嗽。
他握着刀，站在院子中央。
“好。今天先到这儿。”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听澜一眼。
“沈姑娘，老夫还会再来。”
他走了。院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沉的响。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听澜靠着廊柱，喘着气。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把琴抱得很紧。
温辞站在她前面，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膀微微发颤。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温辞。”
他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很淡。
“你没事吧？”
“你手腕上的针——”
“是假的。”温辞说，“扎他的那两根是真的，但他没中毒。我针上没毒。”
沈听澜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他冲出去，只是为了挡在她前面。那两根银针，根本不致命。他只是用自己，替她争取了半步时间。
“你……”
“你没事就好。”
他没有再说别的。他蹲下来，把药箱打开，检查里面的药。他做得很慢，手指还在抖。他把药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摆整齐，又放回去。他没有看她。
那天下午，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陆星沉把重剑靠在墙上，坐在廊下，喘着气。他的肩膀又裂了，血渗出来，但他没吭声。裴照野拄着棍子，坐在石桌旁边，双刀搁在桌上，刀口卷了一道。他看了看刀，没说话。
江映雪从后院回来，头发散了一半，但眼睛还是很亮。她走到裴照野面前，把他手里那把刀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刀口。
顾明棠从药房后面出来。她跑到沈听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身去找谢无衣。
谢无衣站在墙根下。他把手里的空瓷瓶扔了，袖子上沾了灰。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顾明棠跑过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无衣哥哥。”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顾明棠低头看了看他袖子上的灰，伸手替他拍了拍。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袖子，他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那个粉真厉害。”顾明棠说，“那些人全在咳嗽。”
谢无衣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顾明棠拍完灰，收回手。
“你下次别站那么前面。”
顾明棠愣了一下。
“什么？”
“打架的时候，别站那么前面。”
顾明棠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眼睛很冷。但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没事呀。我躲得快。”
谢无衣看着她，看了一息。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颗糖。用油纸包着，是桂花糖。
“吃了。”
顾明棠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很甜。
“无衣哥哥。”
“嗯。”
“你哪儿来的糖？”
谢无衣没有回答。他转身回了药房，关上了门。顾明棠站在院子里，含着那颗糖，看着药房的门，笑了。梨涡浅浅的。
那天夜里，温辞煮了面。
顾明棠炒了两个菜。裴照野把桌子搬到老槐树下。七个人围坐一圈。江映雪把荷包缝完了最后一针，塞进裴照野怀里。裴照野摸了摸，揣进衣服里，贴着心口。
沈听澜端着碗，吃了一口面。面是热的。她嚼着，没说话。
裴照野坐在江映雪旁边，右手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里。江映雪没推，低头吃了。
温辞给每个人都添了汤。添到沈听澜的时候，他把碗搁在她手边，又搁了一颗桂花糖在碗沿上。沈听澜看了看那颗糖，没说话，收进袖子里。
陆星沉安静地吃着面。他肩膀上的药布是新换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他坐在沈听澜旁边，一步没离。
谢无衣坐在最边上。他碗里的面没怎么动。但他手边搁着一颗桂花糖，是顾明棠放的。他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很甜。
那天夜里，月亮的清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沈听澜最后离开院子。她抱着琴，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她把琴搁在桌上，推开窗。夜风把琴穗吹得轻轻晃。
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她把手搁在膝上，按了按。
萧执说他会再来。下一次，不会这么容易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很凉。她把手搁在胸口。心跳很稳。稳得像一面绷紧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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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萧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