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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旨意 朝廷旨意抵 ...

  •   三月末,洛阳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城西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巷子两旁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嫩绿的叶子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砸在墙根上,啪嗒一声。弦歌台的院子里,老槐树的新芽长高了一截,枝丫间藏着几朵米粒大小的花苞,还没开。

      雨停的那天早上,柳鹤年来了。

      他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站在院门口敲了三下门。温辞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赶紧把他请进来。柳鹤年收了伞,在院子里站定,环顾了一圈。

      “七弦住的地方,比老夫想得素净。”

      “柳先生喝茶。”顾明棠端了一碗热茶出来,搁在石桌上。柳鹤年接了,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脸色沉了。

      “老夫今天来,是送信。”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东西,展开。是一张告示。上面盖着朱红的官印,四四方方,清清楚楚。告示上写了一行字:查洛阳七弦一党,抗旨不遵,勾结匪类,罪不可赦。即日起,着锦衣卫会同洛阳府,缉拿归案,就地正法。

      下面盖着锦衣卫指挥使萧执的印。

      院子里安静了。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劲装,头发用乌木簪绾着,素净。她走到石桌旁,低头看了那卷告示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发出的。”柳鹤年说,“今天到的洛阳府。老夫在衙门口有个旧相识,抄了一份,给你们送过来。”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拿起告示,看了一遍,然后搁在石桌上。

      “这下是明路了。”柳鹤年说,“上次周延年派私兵,输了也就输了。这次是朝廷的旨意,动了就是抗旨。不光是周延年一个人要你们的命了。”

      温辞站在药房门口,手里的药布停了一瞬。顾明棠蹲在石桌旁边,抬头看着沈听澜。陆星沉站在院门口,手按上了重剑的剑柄。谢无衣靠在药房门框上,黑衣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

      裴照野从后院的躺椅上坐起来。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到前院来。江映雪跟在他旁边,没有伸手扶他。她知道他不要人扶。

      他在石桌旁边站定了,低头看了那张告示一眼。

      “动真格的了。”

      柳鹤年看着他,又看了看江映雪,看了看温辞、顾明棠、陆星沉、谢无衣。最后目光落在沈听澜脸上。

      “沈姑娘,老夫有一句话。”

      “柳先生请说。”

      “洛阳城的老百姓,还站在你们这边。”柳鹤年说,“但这次不一样了。上次是私兵,这次是朝廷。老百姓敢拦私兵,不敢拦朝廷。你们得想好。”

      沈听澜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柳鹤年把伞撑起来,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

      “什么?”

      “那个萧执,”柳鹤年说,“就是当年亲手杀了你爹的人。他这次亲自来。”

      沈听澜的手指攥紧了。

      柳鹤年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雨后的风,把老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

      那天下午,沈听澜一个人坐在廊下。

      她抱着琴,没有弹。手指搭在弦上,也没有动。院子里很安静。顾明棠在灶房里烧水,温辞在药房整理药瓶,谢无衣坐在后院的台阶上,陆星沉在院门口站着。

      裴照野拄着棍子走过来。他在沈听澜旁边坐下来,把棍子搁在脚边。

      “你打算怎么办?”

      沈听澜没有看他。

      “萧执来了。”

      “我知道。”

      “我爹是死在他手上的。”

      裴照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他就坐在那儿,陪着她。江映雪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汤,搁在沈听澜手边,没说话,转身走了。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是温辞煮的,放了红枣。

      那天夜里,沈听澜和陆星沉坐在屋顶上。

      月亮很圆,雨后的夜空格外干净,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洛阳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远远的,星星点点。陆星沉手里拎着一壶茶,搁在两人中间。沈听澜抱着琴,把琴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听澜开口了。

      “陆星沉。”

      “嗯。”

      “你怕吗?”

      陆星沉沉默了一息。

      “不怕。”

      “为什么?”

      “你在。”

      沈听澜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很清楚。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

      “萧执来的时候,我可能要杀人。”沈听澜说。

      “嗯。”

      “你会拦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该杀。”

      沈听澜看着他。他没有躲她的目光。

      “沈听澜。”

      “嗯。”

      “你杀人,我站你旁边。”

      沈听澜低头看着琴弦。她没有接话,但她把琴往陆星沉那边挪了挪。琴穗搭在他的胳膊上。他没有动。两个人坐在屋顶上,安安静静的。月亮从东边移到正中,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星沉。”

      “嗯。”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陆星沉抬头看了一眼。

      “嗯。好看。”

      沈听澜侧过头看他。他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重剑搁在身侧。他没有再说别的。但她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她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

      “你耳朵红了。”

      陆星沉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一下耳朵,又放下。他没说话。但他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听澜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在洛阳城的柳树下,她第一次看见陆星沉。他蹲在角落里,抱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重剑,啃干饼。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跟他走这么远。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茶面上浮着一片碎叶,慢慢转着。

      “陆星沉。”

      “嗯。”

      “谢谢你。”

      陆星沉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

      他顿了顿。

      “我爹说,做人要有始有终。”

      沈听澜没有再问。她把茶碗搁下来,靠着他的肩膀。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陆星沉没有动。他的背更直了,手指攥着茶壶的把手,攥得很紧。但他没有说话。

      月亮挂在头顶,照着两个人。院子里,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温辞从药房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又低下头,转身回去了。他手里攥着一颗桂花糖。没给出去。

      那天夜里,弦歌台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裴照野躺回后院的躺椅上,江映雪坐在他旁边,继续缝那个荷包。顾明棠趴在石桌上跟谢无衣说话,谢无衣没怎么应,但一直在听。温辞把药箱的铜扣扣好,搁在床头。

      沈听澜从屋顶上下来,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她把琴搁在桌上,推开窗。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琴穗吹得轻轻晃。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想起萧执的名字。想起她爹死的那天晚上。想起母亲趴在他身上的样子。她睁开眼。月光还在。她把手搁在胸口,按了按。心跳很稳。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事要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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