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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寻人 江映雪在矮 ...

  •   天彻底亮了。

      江映雪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满地焦黑。烟还在冒,一缕一缕的,被晨风吹散。她在灰烬里走了三个来回,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尸首,没有断刀,连那朵忍冬花都没了。

      她蹲下来,手指插进灰里,翻了两下。烫的。她缩回手,捏了捏指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回到弦歌台,温辞正在给陆星沉换药。顾明棠蹲在灶房门口,抱着膝盖不说话。谢无衣靠在药房门框上,闭着眼。沈听澜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琴穗,没有弹。

      江映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抬头看她。

      她摇了摇头。

      院子里安静了。顾明棠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温辞手里的药布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缠。陆星沉看着她,没说话。沈听澜把琴穗松开,走过来。

      “他走之前说过什么?”

      “他说让我等他。”

      沈听澜看着她。

      “那就去找。”

      那天上午,六个人分成三路。

      沈听澜和陆星沉沿着水渠的方向往西找。温辞带着顾明棠往南搜。谢无衣一个人往后山绕。江映雪留在弦歌台,守着那扇门。

      “他要是自己回来,得有人给他开门。”她说。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没有劝。她把琴背到背上,和陆星沉出了门。温辞背起药箱,拉着顾明棠的手,也走了。谢无衣从后门闪出去,黑衣融进巷子尽头的影子里。

      院子里只剩江映雪一个人。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面对巷子。石桌上搁着沈听澜的琴,裴照野的双刀还插在桌上,刀柄上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她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缝衣服剩下的布。

      她开始缝。

      缝什么呢?她不知道。就是缝。针扎进布里,一针,再一针。她的手很稳,但针脚比平时大了些。

      晌午过了,没人回来。

      日头偏西了,还是没人回来。

      江映雪把手里那块布缝完了,叠好,搁在膝上。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落叶卷起来,旋了两圈,又落下去。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来。天暗下来的时候,巷口终于有人了。

      是温辞和顾明棠。

      温辞背着药箱,脸色不好。顾明棠跟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他们走到院门口,温辞摇了摇头。

      “南边没有。”

      顾明棠看见江映雪,扑过来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肚子上。江映雪低头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听澜和陆星沉也回来了。沈听澜脸上的表情很平,但她的手指一直攥着琴穗。陆星沉站在她身后,重剑没离手。

      “西边找遍了。”沈听澜说,“水渠出口那里有血迹,不多。一路往南,断在矮树林边上。”

      “矮树林?”江映雪猛地抬头。

      “城西那片矮树林。水渠出来往南走两百步就是。血迹到那里就断了。”

      江映雪把怀里那块布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我去找。”

      “我跟你一起。”沈听澜说。

      “不用。你们守家。他要是自己回来了,总得有人接。”

      沈听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江映雪出了院门。她沿着城西的小路往南走,步子很快。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响。

      矮树林在城西尽头,一片野生的桑树和槐树混生,长得很密。林子不大,但天黑,看不清路。江映雪钻进去,一步一步往前摸。她用脚探,用手拨。枝丫刮在她脸上,划出几道细细的口子。她没管。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她闻到一股血腥味。

      很淡,但很熟悉。是血,混着烧焦的味道。

      她顺着味道往前走。走到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她停住了。

      树下有个人。

      靠着树干,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左胳膊垂在身侧,软塌塌的。头发散着,脸上一半是血一半是灰。那件深色短打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地方全是伤。他闭着眼,呼吸很浅,浅到她差点以为他没气了。

      江映雪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息。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

      她的手在抖。她伸出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在。她又摸了摸他的脖子,脉搏跳得慢,但没停。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他胸口的衣服上。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她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片。

      她想起小时候,养母教过她一句诗。养母是青楼乐师,会弹很多曲子,也会念很多诗。那天她在练琵琶,养母坐在旁边,忽然念了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那时候小,不懂。她问养母:“什么意思?”

      养母摸了摸她的头,说:“意思是,我有个心里的人。但他不知道。”

      她问:“那你怎么不告诉他?”

      养母笑了一下,没回答。

      后来养母死了。她再也没有想起过这句诗。直到这一刻。

      她蹲在裴照野面前,看着他肿了半边的脸,看着他断了的胳膊,看着他染了血的短打,看着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的样子。她忽然懂了。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没再往下念。她只是攥着他胸口的衣服,攥得很紧。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你念什么呢。”

      江映雪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裴照野睁开了一只眼。另一只肿得睁不开。他看着她,嘴角想扯一下,但疼得没扯起来。

      “我还没死呢。”

      江映雪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她没擦。她伸手在他没肿的那边脸上拍了一下。

      “你吓死我了。”

      “疼。”

      “疼死你算了。”

      “那你别哭啊。”

      江映雪把脸别过去,吸了一下鼻子。

      “谁哭了。风沙迷了眼。”

      裴照野躺在那儿,看着她侧过去的半边脸。他那只没肿的眼睛弯了一下。

      “映雪。”

      “嗯。”

      “你回头。”

      “不回头。”

      “你回头,我给你看个东西。”

      江映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来。裴照野慢慢地、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包松子糖。油纸包着,沾了血,皱巴巴的。他把它搁在她手心里。

      “没舍得吃。留着给你。”

      江映雪攥着那包糖,低头看着他。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脏,血和灰混在一起,肿了半边。但她觉得,他好像还是那个在洛阳桥头踹门进来的人。

      “裴照野。”

      “嗯。”

      “你这个笨蛋。”

      “嗯。”

      “以后不许这样了。”

      “嗯。”

      “你答应我。”

      裴照野看着她。他那只没肿的眼睛很亮,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攒在了眼睛里。

      “答应你。”

      江映雪把糖揣进怀里。她转过身,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慢慢把他扶起来。他很重,压得她膝盖一弯。她咬着牙站直了。

      “走。回家。”

      “嗯。回家。”

      两个人一步一步往林子外面走。江映雪扶着他,他的断胳膊垂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她的步子很小,很慢。他的步子更慢。但他们走得很稳。

      走到林子外面,江映雪忽然停下来。

      “裴照野。”

      “嗯。”

      “你那个要说的事,是什么事?”

      裴照野沉默了一息。

      “等我伤好了再说。”

      “你每次都这样。”

      “这次是真的。”

      江映雪没有再问。她扶着他,继续往前走。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瘸一拐,挨得很近。

      回到弦歌台的时候,天快亮了。

      温辞第一个冲出来,把裴照野接过去。顾明棠跟在他后面,看见裴照野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忍住了,跑进灶房去烧热水。陆星沉把重剑搁下,搬了张躺椅出来。沈听澜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把裴照野扶到躺椅上。

      她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把双刀。她把它拿起来,搁在裴照野的躺椅旁边。

      裴照野躺在椅子上,看着围了一圈的人。他那只没肿的眼睛转了转,最后落在江映雪身上。她站在人群外面,没往里挤。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冲她笑了一下。肿着半边脸,笑得很难看。

      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那天早上,弦歌台七间屋子,灯全亮了。

      万家灯火通明,七个弦,七个人万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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