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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出发 围城三日, ...

  •   围城第三天,毒雾淡了。

      温辞站在院子里,抬头吸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药房门口。谢无衣靠着门框,黑衣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最后一个瓷瓶。瓶里的药粉只剩一个底,是留着防身的,不能再撒了。

      “撑不过今夜。”温辞说。

      谢无衣没接话。他把瓷瓶塞好,揣回怀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顾明棠蹲在石桌旁边,把箭筒里最后三根箭数了又数。陆星沉靠在廊柱上,肩上缠着药布,胳膊抬起来的时候眉间微微一皱,但没出声。沈听澜坐在廊下,指尖的伤结了痂,按下去还有点木。她抱着琴,琴弦上落了一层薄灰。这几天没人弹过。

      裴照野站在老槐树下。

      那件绯红劲装洗过了,晾在竹竿上,领口的忍冬花被血染过之后颜色更深,像开得正盛的花。他今天穿的是旧的深色短打,双刀搁在石桌上,刀柄上换了新红绳。

      “还有多少吃的?”他问。

      “米面够半个月。”温辞说,“菜不多了。药够三天。”

      “毒雾只够一夜。”

      裴照野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双刀,手指在刀柄上摩挲。江映雪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搁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哈气,没放下。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沈听澜开口了。

      “不守了。”

      裴照野端着粥碗看她,嘴角咧了一下。

      “打出去?”

      “打出去。”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石桌旁,把琴搁下,手指点着桌面。

      “毒雾散之前,他们不敢进来。今夜是最后一个晚上。明早雾一散,他们会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正面、后巷、西墙。八十个人,只多不少。”

      “怎么打?”

      “他们人多,但不如我们熟地形。”沈听澜的声音很平,“城西巷子弯弯绕绕,大部队展不开。他们只能分兵。一分兵,就好打。”

      她顿了顿,看着裴照野。

      “今夜,我和陆星沉、温辞守前门。江映雪和明棠守后巷。谢无衣守西墙。”

      “那你呢?”裴照野问。

      “你从西墙后面的水渠绕出去,绕到他们后面。”沈听澜说,“烧辎重。”

      裴照野把粥碗搁下来。

      “烧辎重?”

      “他们的粮草、箭矢、火油,全堆在巷口后面的空地上。”沈听澜说,“烧了,他们撑不过两天。”

      裴照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把双刀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行。”

      江映雪一直在旁边听着。她低头剥着一颗栗子,剥完了搁在石桌上,栗子仁光溜溜地露在壳外面,没人拿。她把它推到裴照野那边。

      “什么时候动身?”

      “后半夜。”沈听澜说,“等他们换防的空当。”

      那天下午,裴照野把刀磨了一遍。

      磨完双刀,磨匕首,磨完匕首,把江映雪从厨房拿来的菜刀也磨了。他蹲在树根旁,磨刀石上沾着水,刀刃在石面上推过去,沙沙响。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刀刃上,晃得刺眼。

      顾明棠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磨刀。

      “照野哥哥。”

      “嗯。”

      “你晚上要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裴照野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看情况。”

      顾明棠低下头,抠着凳子边上的木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符,红布缝的,里面鼓鼓的,像装了什么东西。

      “我祖母给我的。她说出门带着能保平安。”顾明棠说,“你带着。”

      裴照野低头看了看那个平安符,捏了捏。他把它揣进怀里,跟那包松子糖搁在一块儿。

      “行。我带着。”

      顾明棠笑了,梨涡浅浅的。她站起来跑开了。

      温辞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他走到裴照野面前,把瓶子递过去。

      “止血的。万一受伤了,撒在伤口上,能撑一阵。”

      裴照野接过来,掂了掂,塞进腰间的暗袋里。

      “谢了。”

      温辞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儿看了裴照野一会儿。

      “你那个胳膊上的旧伤,要是用力过猛,容易裂。”

      “我知道。”

      “知道就好。”温辞顿了顿,“别逞强。”

      裴照野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见我不逞强过?”

      温辞没有接话。他转身回了药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回来我给你换药。”

      “行。”

      陆星沉靠在廊柱上,一直没说话。等到温辞走了,他才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裴照野面前。他手里拎着一壶水,搁在石桌上。

      “路上喝。”

      裴照野看着他。陆星沉从来不说废话,这三个字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极限了。

      “好。”

      两个人对站了一息。然后陆星沉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廊下。他重新靠回廊柱上,闭上眼睛,重剑搁在脚边。

      沈听澜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站在裴照野面前,看着他。她的脸这几天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水渠的出口在西墙外面那片竹林后面。走大约两百步,左手边有一个石板盖着的小口子。”她说,“掀开石板,下面就是水渠。往右走,一直通到巷口外面的空地。”

      裴照野听着,点了点头。

      “水渠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走的时候不要出声,头顶上就是他们的岗哨。”

      “知道了。”

      “你烧完辎重,不用急着回来。找地方躲起来,等天亮。火一烧起来,他们肯定乱,你就趁乱往后撤。退到城西那片矮树林里等我们。”

      “等你们?”

      “我们会去找你。”

      沈听澜说完,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别死”。她只是把背上那架琴解下来,搁在石桌上。

      “我把琴留在这儿。”她说,“你回来的时候,替我背上。”

      裴照野看着那架琴。他点了点头。

      “行。我回来给你背。”

      那天傍晚,七个人在院子里吃了最后一顿整饭。

      温辞煮了一大锅面,把剩下的菜全下了进去。顾明棠从地窖里翻出最后一壶桂花酒,一人倒了一小杯。裴照野把桌子搬到老槐树下,七个人围坐一圈。

      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扫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支棱在暮色里。月亮还没上来,天边烧着一片暗红的霞。远处洛阳城的钟楼传来打更声,笃笃笃,笃笃笃。

      没人说话。

      顾明棠举起杯子。她没有说敬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每个人身边,把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她碰了江映雪的杯子。碰了温辞的杯子。碰了裴照野的杯子。碰了谢无衣的杯子。碰了陆星沉的杯子。最后走到沈听澜面前,碰了她的杯子。

      “好好的。”她说。

      江映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你也是。”

      吃完饭,天色彻底暗了。

      裴照野把双刀别在腰后,检查了一遍刀柄上的红绳。他把顾明棠给的平安符塞进怀里贴身那层,又把温辞的药瓶塞进暗袋。然后他走到江映雪面前。

      江映雪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布。她把那件补好的绯红劲装叠得整整齐齐,捧在手里。

      “给你。”

      裴照野接过来,摸了摸领口那朵忍冬花。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平安符。

      “我穿着去。”

      “嗯。”

      “你等我回来。”

      江映雪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裴照野。”

      “嗯。”

      “你回来,我给你买胡饼。”

      裴照野笑了,露出虎牙。

      “好。买葱花味的。”

      “葱花就葱花。”

      江映雪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包松子糖,油纸包得方方正正。

      “路上吃。”

      裴照野接过来,捏了捏。他把糖揣进怀里,跟平安符、药瓶、那件叠好的衣服搁在一起。

      “你哪儿来这么多糖?”

      “给你留的。一直没吃。”

      裴照野看着她。月光还没上来,廊下的灯照着两个人的脸,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让他忽然想把那句话说了。

      但院子里站着六个人。温辞在灶房门口,顾明棠趴在石桌上,陆星沉靠在廊柱上,谢无衣站在药房门框边。沈听澜站在院门口,抱着胳膊。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走了。”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映雪一眼。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块缝衣服剩下的布。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挥手。她就那么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裴照野转过头,走出了院门。他的身影融进夜色,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江映雪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她把手里的布慢慢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来,把裴照野吃剩的半碗面端过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天夜里,裴照野顺着西墙外面的竹林往后绕。

      竹林后面果然有一个石板。他蹲下来,把石板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窄窄的渠口,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火折子吹亮,往里面照了照。水渠不宽,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渠壁上的青苔滑腻腻的,水漫过脚踝,凉得刺骨。

      他收起火折子,侧身钻了进去。

      水渠里很黑,只能听见头顶上面巷子里人马的脚步声。闷闷的,隔着石板传下来。他一步一步往前挪,左手扶着渠壁,右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走了大半炷香的功夫,水渠到了尽头。

      他拨开渠口的枯草,探出头。面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垛一垛的粮草,用油布盖着,旁边是几排木架子,搁着箭矢、火油和铁器。四五个守兵靠在粮垛上打盹。

      裴照野蹲在渠口,把呼吸放慢。

      他等了等,等其中一个守兵站起来走到旁边去解手。然后他从渠口滑出来,贴着地面往前爬,动作很轻,深色衣服融在夜色里。

      他爬到最近的粮垛旁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他吹了一下,火苗亮起来。他把它凑到油布下面。

      火沿着油布往上爬,很快,很快。他又点了一垛,又点了一垛。火势起来的时候守兵才醒过来,有人喊了一声,有人拔了刀。

      裴照野站起来,双刀出鞘。

      他没有跑。他站在火光里,等着那些人冲过来。第一个冲到面前的被他一刀拍翻,第二个刀背砍在肩上,第三个一脚踹出去。他杀出一条路,往巷口的方向走。火在他身后烧起来,越烧越大,照亮了半片天。

      前门那边的人乱了,后巷那边的人也乱了。喊声、脚步声、火声混成一片。

      沈听澜站在前门口听见动静,拨了一根弦。宫弦,沉。那一声从地底下钻出来,冲进来的人脚步一滞。陆星沉重剑横扫,把三个人拍出去。温辞银针连发,扎穿了几个人的手腕。

      江映雪从院墙上翻出去落在后巷,银针撒出去,三个人倒地。顾明棠站在墙头,三支箭射完,三个人跪倒。谢无衣站在西墙下,把最后一瓶药粉扬出去,粉末融进风里飘向西墙外面的巷子。

      火还在烧。

      裴照野杀到巷口,杀到空地的边缘。他站定了,面前是最后几个人。火光在他身后翻腾,把那件深色短打照得忽明忽暗。他喘着气,双刀上全是血。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那天夜里,弦歌台的院墙上,江映雪红着眼眶远远看见那片烧起来的天。火光很大,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她攥着怀里那颗松子糖,手在抖,她相信裴照野还活着。

      但是她不能哭不然被裴照野知道了,又要嘲笑她的不坚强了。

      她只是站在墙头,看着那片火,一动不动。

      天亮之前,火渐渐小了。前门的人退了,后巷的人退了,西墙外的人也退了。周延年的兵马退到半里之外,焦黑的空地上冒着烟。

      裴照野没有回来。

      江映雪从院墙上跳下来,往巷口走。她走到那片空地的边缘,站在烟灰里,看着满目焦黑。她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她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松子糖,把它拿出来,拆开油纸,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她把糖纸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回弦歌台,走回那条巷子,走回那扇门。她的步子很稳。

      她没有回头。

      那天早上,弦歌台的院子里,六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裴照野的屋子门开着,床铺整整齐齐,那把留下的双刀插在桌上,刀柄上的红绳还是新的。沈听澜的琴搁在石桌上,没人动。

      七间屋子,六盏灯。

      少了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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