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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围台 中秋次日, ...

  •   八月十六,天没亮。

      沈听澜醒的时候,窗纸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灰。她披衣坐起来,把长发绾好,乌木簪别紧,推开窗。晨雾从巷口涌进来,把院子裹得白蒙蒙的。老槐树的叶子挂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石桌上,啪嗒响。

      她洗漱完,抱着琴走出房门,在廊下坐下来。手指搭上弦,开始调音。宫弦,沉。商弦,紧。角弦,柔。徵弦,脆。羽弦,缓。少宫,清。少商,韧。

      。她挨个试了一遍,指腹按在弦上,感知那些细密的震动。今天不一样。她弹了十年的琴,从来没有哪一天,手指一搭上弦就知道——今天要出事。

      陆星沉从院门口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束着黑革带,重剑背在身后。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额前没有碎发。他走到沈听澜旁边,站定了。

      “你起得很早。”

      “你也一样。”

      “没睡。”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平时沉,眼睛里没有倦意,但有一种绷紧的东西。

      “你察觉到了?”

      陆星沉点了一下头。

      “巷子太安静了。昨天那些探子还在,今天一个都没了。”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琴弦,手指从宫弦滑到少商,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她站起来,把琴背到背上。

      “叫他们起来。”

      温辞是第一个到院子里的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竹纹长衫,袖口扎得紧紧的,药箱搁在脚边。他把药箱打开,最后一次清点里面的东西。

      止血散、金创药、纱布、银针、解毒丸、安神药。一样一样,挨个摸过去。顾明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把药瓶重新排了一遍序。

      “温辞哥哥。”

      “嗯。”

      “今天会打起来吗?”

      温辞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递给她。

      “先吃糖。”

      顾明棠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劲装,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红绳系着。弓背在肩上,箭筒挂在腰间,里面插满了新换的羽箭。她看起来比平时英气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梨涡还是深的。

      裴照野最后一个出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他穿了那件新衣服。绯红劲装,领口的忍冬花在晨光里一闪一闪,袖口收得利落,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头发用铜冠束着,就是江映雪在夜市上给他买的那个。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嘴角咧了一下。

      “怎么样?”

      江映雪坐在廊下,正低头系鞋带。她听见声音,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系鞋带,声音很平。

      “凑合。”

      裴照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凑合?”

      江映雪系好了鞋带,抬头看他。她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来的自己。她伸手,把领口那朵忍冬花扶正了。

      “好看。”她说。

      裴照野笑了,露出虎牙。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江映雪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递给他。裴照野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很甜。

      沈听澜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然后她开口了。

      “今天会有人来。”

      院子里安静了。

      “周延年的人马昨夜撤了探子,今早合围。巷子两头都被封了。人数据我估,不少于八十个。”

      裴照野嚼着糖,咽下去。

      “八十个。”

      “前门巷口三十,后巷二十,西边墙外三十。”沈听澜的声音很平,“他们带了弓箭,带了刀枪,带了火油。”

      顾明棠攥着弓,手指有点发白。温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箱的铜扣扣好了。谢无衣靠在药房门框上,黑衣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三个瓷瓶。陆星沉把重剑从背上解下来,立在脚边。

      江映雪把袖子里最后一把银针数了一遍。

      “怎么打?”

      “守。”沈听澜说,“前门我和陆星沉。后巷江映雪。西墙温辞和顾明棠。药房谢无衣。裴照野——”

      她看着他。

      “哪里最危险,你去哪里。”

      裴照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

      那天上午,七个人各自就位。

      沈听澜站在前门。她把琴搁在身前,手指搭在弦上。陆星沉站在她身后,重剑横在肩头,像一尊铁塔。前门外面,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沈听澜能听见刀鞘碰在墙上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

      她没有动。陆星沉也没有动。

      后巷那边,江映雪蹲在墙头上。她把最后一把银针扣在指间,低头看着巷子里的动静。巷子口堵着黑压压的人,刀出鞘,枪立地,火把烧得噼啪响。她把呼吸放慢了,眼睛盯着那些人的手。

      西墙外,温辞带着顾明棠守在墙根下。墙头上钉着一排铁钉,是他昨晚带着陆星沉一起装的。
      顾明棠拉开弓,箭搭在弦上,眼睛盯着墙头。温辞站在她身侧,左手捏着银针,右手搁在药箱铜扣上,随时准备打开。

      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他把三个瓷瓶的瓶塞全拧开了,搁在脚边,一字排开。他靠着门框,闭着眼,听着。

      裴照野在院子里。他站在老槐树下,双刀出鞘,交叉在胸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件绯红劲装上,领口的忍冬花泛着光。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扎根的树。

      午时。

      一声号角从前门巷口传来。

      然后是喊杀声。

      前门被撞开的时候,沈听澜拨了第一根弦。宫弦。那一声很低,很沉,从地底下钻出来。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脚步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陆星沉从她身后走出来,重剑横扫,把三个人拍飞出去。

      第二波人冲进来。沈听澜拨了商弦。杀伐之音。冲在前面的人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陆星沉重剑连劈三下,又倒下了四个。

      但人太多了。前门被撞开之后,人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沈听澜退了一步,陆星沉退了一步,两个人退到了院子里。

      沈听澜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拨动,宫弦、商弦、角弦,一根接一根,音音叠在一起。冲进来的人动作越来越慢,像是踩在泥里。

      后巷那边,江映雪从墙头上跃下来。银针出手,三个人的手腕被扎穿,刀落地。她侧身躲开一枪,反手一掌拍在枪杆上,顺势踹翻了第二个。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水上的燕子。但巷子里的人太多,她开始往院子里退。

      西墙外,顾明棠的箭嗖嗖飞出去,一箭一个,专挑小腿射。温辞站在她身后,银针连发。他的针法比顾明棠的箭更准,每一针都扎在手腕上,让对方握不住兵器。但墙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往墙上搭梯子。

      裴照野冲了过去。

      他从院子里冲向西墙,双刀劈开一条路,绯红劲装在人群里像一团烧起来的火。他一刀劈翻一个搭梯子的人,第二刀砍断了梯子。然后他转身冲向后巷。

      后巷的江映雪已经退到了墙角。她的银针用完了,从地上捡了一把刀,挡在身前。她喘着气,刀握在手里有点沉。裴照野冲过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来救你。”

      “谁要你救——”

      裴照野没跟她废话。他把她往身后一拉,双刀交叉,架住了两把同时劈下来的刀。他的刀很快,快得像骤雨。商弦主杀伐,刚极易折。他一个人挡在江映雪面前,杀了七八个,把后巷的人逼退了几步。

      但前门那边,沈听澜和陆星沉已经被逼到了老槐树下。

      陆星沉重剑插在地上,喘着气。他的肩膀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沈听澜的手指在琴弦上发抖,指尖已经磨出了血。她拨了七根弦,全部拨了一遍。宫弦沉,商弦烈,角弦柔,徵弦紧,羽弦缓,少宫清,少商韧。七个音叠在一起,像七只手同时按住了前门冲进来的人。

      那些人捂住了耳朵,脚步慢了下来。但只有一瞬。

      沈听澜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候,温辞从西墙那边跑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瓷瓶,是谢无衣递过来的。他跑到前门,把瓶塞拔开,把粉末扬出去。粉末融进风里,冲在最前面的人开始咳嗽,开始流泪。第二波人捂着脸往后退。

      谢无衣从药房里走出来。他站在院子中央,黑衣上沾了灰,手里捏着最后一个瓷瓶。他没有打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巷子两头的人。

      “退了。”他说。

      沈听澜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放了三年的毒,全放出去了。巷子里的空气不干净。他们再冲一次,就全得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前门外面的人还在咳嗽,后巷那边也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脚步声开始往后退,越来越远。

      裴照野从后巷走回来。他的绯红劲装上溅了血,领口的忍冬花被血染红了一半。但他还站着,双刀还握在手里。江映雪跟在他后面,脸上蹭了一道灰,头发散了,但眼睛很亮。

      “退了?”

      “退了。”谢无衣说。

      裴照野把刀插回腰后,靠着老槐树坐下来,喘了一口气。江映雪蹲在他旁边,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块帕子,按在他胳膊上的伤口上。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抖。

      裴照野低头看了看她。

      “你抖什么?”

      “我没抖。”

      “你在抖。”

      江映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刚才冲过去的时候,我跟你说不用你救。”

      “嗯。”

      “你为什么不听?”

      裴照野想了想。

      “因为我想。”

      江映雪看着他。她低头把帕子系紧,站起来。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塞进他嘴里。裴照野嚼着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七个人坐在院子里。

      温辞给陆星沉处理了肩上的箭伤,又给裴照野换了药布。沈听澜的手指缠着纱布,是温辞刚刚给她包上的。谢无衣把药房的门关上了,但灯一直亮着。

      。顾明棠蹲在石桌旁边,把箭筒里的箭一根根往外拔,拔一根数一根,数到最后,还剩三根。她没说话,但温辞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三根箭接过去,搁在石桌上。

      “明天我去买。”

      顾明棠点了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但很亮。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裴照野靠着树根坐着,江映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

      沈听澜坐在廊下,抱着琴。她的手指包着纱布,没有搭在弦上。陆星沉坐在她旁边,重剑搁在膝上,肩膀上缠着药布。他闭着眼,安安静静的。

      温辞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汤。他把汤搁在沈听澜手边,又给陆星沉搁了一碗。然后他转身回了灶房,没有坐下来。

      顾明棠看在眼里。她低头抠着石桌上的木纹,没有说话。

      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他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药架最里面那层。桂花糕还在,用油纸包着。他伸手,把油纸拆开,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他关上药房的门,没点灯,靠着门板坐下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夜风凉了。裴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新衣服。领口的忍冬花被血染了,变成暗红色。他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层软布。

      “映雪。”

      “嗯。”

      “衣服脏了。”

      “我给你洗。”

      “明天还穿。”

      江映雪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穿?”

      “嗯。我过生日你送的,我要多穿几天。”

      江映雪没有说话。但她把脸别过去,耳尖红了一点。裴照野靠在树干上,看着月亮。

      “映雪。”

      “嗯。”

      “等打完这一仗——”

      “等打完再说。”江映雪打断他。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他笑了。

      “行。等打完再说。”

      那天夜里,弦歌台很安静。巷子外面,周延年的人马退了半里,但没有走远。谢无衣的毒弥漫在巷子里,他们暂时进不来。

      七个人坐在院子里。灯亮着。月亮挂着。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盖了一半。

      沈听澜低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嘴角微微上扬心里默默的想说:“还好我们都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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