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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生辰 八月十五, ...

  •   八月十五,中秋节。

      洛阳城从早上就热闹起来。城西的糕点铺子排了长队,卖桂花酒的摊子支到了巷口,糖炒栗子的香气飘了一条街。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灯里的烛火摇摇晃晃,映得巷子两边的墙忽明忽暗。

      弦歌台的院子里,温辞一大早就开始忙。

      他昨天买了一只鸡,今早杀了炖汤。汤里放了红枣、枸杞、当归,小火煨着,从早上煨到晌午。顾明棠蹲在灶台旁边看火,时不时掀开锅盖闻一下,被热气扑了满脸。

      “温辞哥哥,好香。”

      “别掀。跑了气就不鲜了。”

      顾明棠赶紧把锅盖盖回去。她蹲回灶膛前,往里添了一根柴,然后又站起来,跑到院子里。裴照野正蹲在石桌旁擦刀,今天没出门,穿了一件旧的绯红劲装,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

      “照野哥哥,今天你生辰,你怎么还在擦刀?”

      “习惯了。”

      “你就不能歇一天?”

      裴照野抬头看她,嘴角咧了一下。

      “刀不擦,会锈。”

      顾明棠撇了撇嘴,跑去找江映雪。江映雪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样东西。顾明棠凑过去看,是一件深青色的荷包,上面绣着几朵忍冬花。

      “映雪姐姐,这是给照野哥哥的?”

      江映雪手一顿。

      “谁说是给他的。”

      “那你给谁的?”

      “我自己用。”

      顾明棠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荷包比江映雪平时用的要宽一些,花色也更素净。她笑了,没有戳破。

      “好看。”她说,“照野哥哥肯定喜欢。”

      江映雪瞪了她一眼。顾明棠笑着跑开了。

      沈听澜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琴。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云纹衫,袖口滚着银线暗边,头发用白玉簪绾着,比平时素净。她把琴搁在石桌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忙活的几个人。

      陆星沉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水。他把水搁在灶房门口,又去柴房搬了一捆柴。搬完柴,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环顾了一圈,最后走到沈听澜旁边,站定了。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

      “坐。”

      陆星沉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沈听澜没有看他,但把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些地方。陆星沉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石像。

      “你上次过生辰,是什么时候?”沈听澜问。

      陆星沉想了想。

      “不记得了。”

      “没过过?”

      “嗯。”

      沈听澜没有再问。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块手帕,里面包着什么。陆星沉接过来,打开。手帕里是一枚小小的玉扣,系着红绳。

      “你当了你爹的玉坠,换琴弦。”沈听澜说,“这个还你。”

      陆星沉看着那枚玉扣。他认出这是自己当出去的那枚。她什么时候赎回来的,他也不知道。

      “沈听澜。”

      “嗯。”

      “你不用——”

      “你戴着。”她打断他,语气很平,“你爹留给你的,别随便当。”

      陆星沉把玉扣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系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他没有说谢。他只是把重剑从背上取下来,搁在脚边。他坐在沈听澜旁边,安安静静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温辞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汤。他远远地看见沈听澜和陆星沉坐在廊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但沈听澜的琴靠在陆星沉那侧,琴穗搭在他胳膊上。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灶房门口,端着那碗汤,站了一会儿。

      顾明棠从院子里跑过来,差点撞上他。

      “温辞哥哥,汤好了吗?”

      “好了。”他把碗递给她,“端过去。”

      顾明棠端着汤跑了。温辞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廊下的两个人。然后他转身回了灶房,继续切菜。

      晌午,七个人围在院子里吃饭。

      温辞炖的鸡汤端上桌,顾明棠炒了两个素菜,江映雪从街上买了一只烧鸡、一壶桂花酒。裴照野今天没有跟人拌嘴,安静得出奇。他坐在江映雪旁边,低着头吃东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人。

      “照野哥哥,你今天怎么不说话?”顾明棠问。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你平时话那么多。”

      裴照野想了想。

      “今天是我生辰。”

      “我知道呀。”

      “十九了。”

      顾明棠看着他。

      “十九岁,怎么了?”

      裴照野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把碗里那块鸡腿夹给了江映雪。江映雪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没有推,低头吃了。

      吃完饭,温辞端出一碗面。面是他早上单独和的,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搁在裴照野面前。

      “长寿面。”

      裴照野看着那碗面。

      “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

      “你早上忙了一上午,还给我做了面?”

      温辞没有回答。他把筷子递过去。

      “吃。”

      裴照野接过筷子,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看着他。他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把碗搁下,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去哪?”江映雪问。

      “屋后。透透气。”

      他走出院子,站在屋后的空地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幕上,把空地照得亮堂堂的。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颗松子糖,昨天晚上放在江映雪门口的那颗。她没吃,留着,今天还给了他。

      他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很甜。他嚼着,看着月亮。月亮真圆。

      江映雪从院子侧门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月亮挂在头顶,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挨得很近。

      “裴照野。”

      “嗯。”

      “我给你缝了件衣服。”江映雪的声音很平,“搁在你门口了。”

      裴照野转头看她。

      “什么时候?”

      “刚才。”

      “你怎么不早给我?”

      “你自己回去看。”

      裴照野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琉璃珠。他忽然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了,他张了张嘴。

      “映雪。”

      “嗯。”

      “我——”

      江映雪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等了等。他没往下说。

      “你什么?”

      裴照野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又看了看地上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没什么。”他说,“明天再说。”

      江映雪看了他一会儿。

      “行。”她说,“明天再说。”

      她转身回院子了。裴照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怀里的糖纸。月亮还在头顶挂着。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院子。

      回到屋里,他看见门口搁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绯红劲装。他蹲下来,拿起来,在灯下看。领口的忍冬花绣得很密,针脚细细的。他摸了摸袖子,里面衬着一层软布。他想起自己左胳膊上那道旧疤。

      他把衣服抱在怀里,靠着门板坐下来。坐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裴照野,你长得是真好看。”

      他把衣服摊在床上,对着水缸照了照自己的脸。水缸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但他觉得,怎么照都好看。他把新衣服换上,站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下来,把衣服脱了,叠好,搁在床头。然后他躺下来,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江映雪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又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夜里,七个人在屋顶上赏月。

      顾明棠第一个爬上去,占了个最好的位置。江映雪跟着上去,坐在她旁边。裴照野和温辞也上去了,裴照野坐在江映雪的另一边。陆星沉最后上去,他手里拎着一壶茶,还有几个杯子。沈听澜坐在最边上,抱着琴。

      月亮升到正中,又圆又亮。洛阳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远远的,星星点点。洛阳城的钟楼敲了九下。

      顾明棠靠在江映雪肩上,指着天上的月亮。

      “你们看,今天的月亮好大。”

      “中秋嘛。”温辞说。

      “我祖母说,中秋的月亮最圆。一家人要一起看。”

      江映雪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们现在算一家人吗?”

      顾明棠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当然算。”

      裴照野坐在旁边,低头把杯子摆好。温辞倒了茶,一人一杯。裴照野端起杯子,看了看,忽然笑了。

      “以前在军营里,过中秋就是喝酒。喝完了打架。”

      “现在呢?”江映雪问。

      “现在喝茶。”裴照野抿了一口,“也挺好。”

      他把杯子搁下来,往江映雪那边挪了挪。江映雪没有躲。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沈听澜坐在最边上,抱着琴。陆星沉坐在她旁边,重剑搁在膝上。她没有弹琴。她只是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星沉。

      “你以前过中秋,怎么过?”

      陆星沉想了想。

      “在城墙上。我爹站岗,我在旁边坐着。”

      “看月亮?”

      “看城墙外面。”

      沈听澜没有再问。她把琴搁在膝上,手搭在弦上,没有弹。月亮的光落在她脸上,白白的,凉凉的。她忽然觉得,今年的中秋,跟往年不太一样。往年她是一个人。今年,她身边坐了六个人。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沈听澜。”陆星沉忽然开口。

      “嗯。”

      “你笑什么?”

      沈听澜愣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弯的。

      “没什么。”

      陆星沉没有再问。他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沉下去。洛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夜风凉了,顾明棠缩在江映雪怀里,打着瞌睡。温辞把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裴照野看着月亮,没有说话。

      温辞坐得离沈听澜有点远。他的位置在顾明棠和陆星沉之间,靠外侧。他能看见沈听澜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桂花糖,顾明棠白天塞给他的。他没吃,留着。他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收回去,放回袖子里。他没有递出去。

      后来,沈听澜先下去了。陆星沉跟着她下去。然后是温辞抱着睡着了的顾明棠。江映雪和裴照野最后下来。江映雪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裴照野一眼。

      “明天。”

      “嗯。”

      “你穿那件衣服。”

      裴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劲装。

      “好。”

      江映雪关上门了。裴照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然后他回了自己的屋。他把那件新衣服摊在床上,用手摸了摸领口的忍冬花。他坐下来,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月亮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床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说“明天再说”。

      明天。

      他闭上眼,睡着了。

      那天夜里,弦歌台很安静。巷口的探子也散了。月亮从西边落下去,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他的十九岁第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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