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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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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金禾入仓,葡浆初成
秋阳清亮,漫过整片向阳坡,粟米穗子泛着厚重的金,风一吹,层层穗浪起伏,沙沙声响铺满山野。
沈砚选了晴好无云的一日,正式开镰。
镰刀划过粟米秆,干脆利落,一束束沉甸甸的粟米顺势倒落,整齐码放在田埂之上。日光温暖,落在肩头,鼻尖萦绕着成熟谷物独有的干燥甜香。顾伯每日抽出大半日上山,帮她捆扎禾束,二人不多言语,只听见镰刀起落的声响,还有风吹禾穗的轻响。
粟米收割完毕,紧接着掰下满坡饱满的苞谷,棕黄的苞谷堆在田边,一座小小的谷堆慢慢成型。坡边的黄豆秆连根拔起,平铺在空地上,交由秋阳暴晒,等到豆荚干透,轻轻拍打,金黄的黄豆粒便会从壳里滚落出来。
白日忙于田间收割脱粒,等到暮色降临,便开启转运。依旧是那条掩藏在林木之间、铺满枯枝落叶的小路,沈砚一趟一趟扛着麻布粮袋,去往后山的石洞。旧年余下的存粮挪到石洞最深处,新收的粟米、苞谷整齐靠着岩壁堆叠,晒干的黄豆单独分装在小布袋,单独安放。土屋之中,只留下少量口粮,供平日里煮饭食用。
全部粮食入洞封存,洞口茂密的藤蔓重新拉好遮掩,不留半点痕迹。
田地之中的秸秆收拢成堆,点火焚烧,草木灰厚厚撒进泥土,还给这片供养她的沃土,作为来年春耕的底肥。
屋檐那只装着野葡萄的陶罐,经过多日发酵,果香愈发醇厚浓郁。沈砚取干净纱布,把果肉果皮细细滤除,滤出一坛紫莹莹透亮的葡萄浆。清甜之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轻轻抿一口,山野秋日光景仿佛尽数藏在这一口浆汁里。陶罐密封,放进土屋阴凉的角落存放,等到寒冬落雪,围着火炉温热一小碗。
菜园里秋萝卜、菠菜长势喜人,萝卜叶片宽大浓绿,埋在土下的根茎一日日膨大。吃不完的青菜采摘焯水,摊在竹匾上晒成干菜,一一收纳进陶罐。屋后鸡圈愈发热闹,又一窝小鸡破壳而出,叽叽喳喳跟在老母鸡身后,在屋前的泥土里刨寻小虫。
顾伯上山的时候,看见满满一洞新粮,望着那坛封好的野葡萄浆,由衷含笑。
“又是一个丰年。你这片向阳坡,待你着实不薄。”
“是土地宽厚。”沈砚轻声应答,端出一碗刚滤好的葡萄浆请他尝一尝。
顾伯浅尝一口,眉眼舒展。
“酸甜适口,得了山野果子的本味。”他缓缓说起山下近况,“沈家秋收已经收尾,收成勉强糊口。沈宝根秋收之后打算长久留在镇上寻活计,往后上山的时日更少。山下村落岁岁春耕秋收,日子平平常常。”
沈砚静静听着,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群山。
已经三年了。
三年之前,她孤身一人踏入这片山坳,旧屋漏风,野地荒芜,两手空空。一路春种夏耘,熬过暴雨、防备野兽,扛过深夜的窥探与算计,一锄一镰,慢慢撑起这间茅草小屋,种出满坡庄稼。那些往日里的纠葛、争执、放不下的牵绊,早已如同秋日的枯叶,随风飘远,落地化泥,再也掀不起心底半分波澜。
她不必依附任何人,脚下这片土地,四时馈赠,自给自足。春有野菜山花,夏有青瓜野莓,秋有满仓粮谷、野果甜浆,冬有暖炉板栗,鸡声相伴。
顾伯稍坐片刻便动身下山。沈砚送到山道转弯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林木之间,转身回到向阳坡。
秋阳缓缓西斜,霞光铺满整片山野。收割完毕的田地安安静静,等候休耕,等候来年春日再次播种。荆条篱笆静静立在坡地四周,守护着这片沃土。屋旁栽种的竹苗已经拔高不少,细长竹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再过两三年,便是一片清幽小竹林。
沈砚走到菜园,拔起一颗已经长足的秋萝卜,萝卜白白胖胖,带着湿润泥土。带回小屋,削皮切片,和鸡蛋一同炖煮。晚饭简单温热,土屋烟囱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缓缓融进橘红色的暮色之中。
夜深,山风穿过光秃秃一部分树冠,轻轻拂过茅草屋顶。土屋之内柴火静静燃着,陶罐的野葡萄浆安放在阴凉角落,石洞之中新粮满仓,一切安稳。
秋光慢慢走向尾声,早晚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清晨草叶凝上薄薄白霜,又一个冬天,正在缓缓走来。
第二十九章拾薪秋岭,静待霜雪
秋霜一日浓过一日,林间的红叶被霜打透,红得浓烈,风过之处,大片叶片打着旋飘落,厚厚铺满整条进山的小径。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带着草木枯落之后淡淡的苦香,正是进山捡拾干柴最好的时候。
沈砚背上柴捆,腰间别着柴刀,去往后山的林地。不少老树秋末枯枝自行断裂,横斜在林间,干燥易燃,最适合冬日取暖。她挥起柴刀,把粗大枝干劈成长短合适的木段,细细码放捆紧,一趟一趟运回屋侧的柴房。柴垛一日日堆高,层层叠叠,整整齐齐,足够漫长一整个寒冬烧火烹食、烘暖小屋。
拾柴之余,她还会在落叶层里翻寻遗漏的板栗。秋日捡拾板栗的时候难免有些果子深埋落叶之下,被她错过,经霜之后果肉更加粉甜,寻到的不多,攒在一起,收进陶罐,添一份冬日的零嘴。
向阳坡收割完毕,田地安歇下来。沈砚沿着田垄缓步慢行,细细巡查一圈荆条篱笆。经过一年风吹日晒,几根枝条干枯脆裂,她砍下新的荆条,把破损之处一一补牢。待到明年开春播种,又能护住一坡青苗,挡住山中野兔野猪。
土屋也细细检修一遍。屋顶茅草被秋风掀起几处边角,搬来木梯,踩上去把茅草压实、补上新割的干草。墙面黄泥有几处细小裂纹,取来黄泥混上干草,一点点抹平封实,不让冬日寒风顺着缝隙钻进屋来。屋后鸡圈挡板仔细加固,缝隙全部塞紧,给母鸡和新孵出的小鸡挡好寒风。
菜园之中,秋萝卜埋在土里继续膨大,菠菜叶片浓绿厚实,耐得住寒霜。沈砚分批采摘青菜,沸水焯过,摊在竹匾上晾晒,一筐筐干菜收进陶罐,和往年存下的干豆角、黄瓜干整齐排放在木屋木架上。
石洞之中新旧粮食满满当当,粟米、苞谷、黄豆分门存放,干燥通风。每隔几日天晴,沈砚便带上木矛走一趟石洞,扫净洞口飘落的枯叶,掀开藤蔓透气片刻,伸手摸一摸粮袋,确认没有返潮,再把洞口遮掩妥当。
那坛野葡萄浆安放在木屋背阴的墙角,紫莹莹的浆汁沉静在陶罐里,果香绵长。沈砚偶尔掀开盖子闻一闻,酸甜醇厚,只等落雪的寒夜里,舀上小半碗,架在炭火上温热。
这一日午后,山道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伯提着一小包粗红糖缓步上山。
“眼看寒霜越来越重,送一点糖来,冬日煮果干、温葡萄浆都能用。”顾伯把布包递到沈砚手中,目光扫过高高的柴垛与修葺一新的土屋,含笑点头,“过冬的物件预备得周全,这个冬天不必忧心。”
二人坐在门前青石上闲谈。
“山下秋收过后,各家都在忙着备冬。沈宝根已经动身去往镇上,寻了一份长久活计,平日里住在镇上,逢年过节才回村子。沈家小院只剩下沈老实夫妻二人守着,田地不多,日子平淡安静,再也不会往山坳这边张望。”
沈砚望向层林尽染的远山,心底一片平和。
过往那些纠缠,早已随一季季春秋走远。他们守着山下的村落,她守着这片向阳山坳,各行前路,各自安度晨昏,再无交集,便是最好的结局。
顾伯稍坐一阵,日头稍稍偏西,便起身下山。沈砚拿上一篮饱满的秋萝卜,塞给他带回家里。
顾伯走后,山林慢慢安静下来。沈砚继续整理柴房,把细小的枯枝单独分出,用来引火。天边落日缓缓下沉,漫天橘红霞光铺满整片山野,收割一空的向阳坡静静卧在山腹之中,等候来年春日再次苏醒。
往后数日,寒霜夜夜降临。清晨推开木门,门前青石、菜园菜叶全都蒙上一层薄薄白霜,伸手一碰,细碎白霜便簌簌抖落。不耐寒的野草尽数枯萎,只剩下萝卜与菠菜,依旧顶着寒霜,倔强舒展着绿叶。
山林间飞鸟渐渐稀少,不少候鸟向着温暖的远方迁徙,留在山里的留鸟,整日穿梭林间寻觅干果,预备过冬。屋后鸡圈里的母鸡愈发不爱走远,大多待在避风棚子底下,每日依旧稳稳产下温热鸡蛋。
所有活计慢慢收尾。柴火堆满柴房,干菜、果干塞满陶罐,石洞粮谷充盈,屋舍、篱笆全部修补妥当。
一日清晨,沈砚推开木门,一股刺骨寒气扑面而来。空中飘起细碎洁白雪沫,悠悠扬扬,落在青石、菜园、光秃秃的枝桠之上。
今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沈砚静静立在门前,望着漫天飞雪。
秋尽,冬来。土屋之中炭火长明,满仓粮谷,一坛野葡萄甜浆,鸡声相伴,山坳又是一段安闲漫长的冬日时光。
第三十章雪落山坳,围炉温浆
白雪自灰蒙的天际悠悠飘落,一片片轻软,不多时,便给茅草屋顶、青石台阶、菜园菜畦裹上一层素白。远山层峦尽数埋进白茫茫的雪雾里,山林之间万籁俱寂,只剩下落雪无声。
沈砚取来木铲,清扫门前积雪,清出一条通往鸡圈的小径。鸡群躲进避风的棚舍,看见她走来,低低咯咯轻啼。食槽添足谷粒,温水盛好,雪天水凉,一日要更换两次,不让水冻成坚冰。
大雪一连落了三日,山道彻底被厚雪掩埋,深浅难辨,轻易无法通行。山坳与世静静隔绝开来,只剩下她一间土屋,一缕缓缓升腾的炊烟。
漫长冬日的白昼很短,天光淡而柔和。大部分时光,沈砚都守在屋内的火堆旁,木柴在炉膛里噼啪燃烧,橘色火苗轻轻跃动,暖意铺满小小的屋子。
她搬来木凳坐在炉边,陶罐架在炭火边缘,慢慢温着一小碗野葡萄浆。紫莹莹的浆汁受热,酸甜的香气一点点漫开,充盈整间小屋。舀起一小口,温热的甜带着一丝清浅果酸,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身的寒气尽数消散。
闲时便剥秋日存下的板栗,丢进炭火余烬焖烤,等到外壳烤得裂开,取出便是金黄粉糯的栗肉。手里做些轻活,缝补麻布口袋,打磨农具,清点木架上一排排陶罐:樱桃果干、野草莓干、板栗、各色干菜,满满当当。石洞的存粮安稳,不必忧心吃食。
天晴雪薄的时候,沈砚会裹上厚布外衣,带上木矛去往石洞。扫净洞口积下的薄雪,拨开藤蔓通风片刻,伸手轻拍粮袋,确认内里干燥无潮,再重新遮掩洞口,踏着浅浅落雪折返小屋。山野冬日安静,野兽大多躲进巢穴蛰伏,极少出来游荡。
夜里山风呼啸,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声响绕着屋舍打转。茅草屋顶厚实,黄泥墙面修补严实,寒风钻不进来。火堆留着一截粗木,慢慢燃着星火,小屋始终留着融融暖意。
一日雪停,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白雪被日光照得闪闪发亮。沈砚扛着柴刀走到屋侧,看一看亲手种下的竹苗。竹苗枝叶不多,薄薄一层积雪压在细竹梢,依旧直直挺立,青色枝干没有弯折。待到来年春暖,它又会抽出新枝新叶,慢慢长成一小片竹林。
她站在雪地,望向空旷的向阳坡。田地盖着一层厚雪,白雪之下,土地静静沉睡,积蓄力量等候春日的唤醒。荆条篱笆静静立在坡地四周,白雪覆满荆条的尖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屋后鸡圈传来母鸡一声清亮的啼鸣,划破山野的寂静。
沈砚转身回到屋内,往火堆添上一根干柴。火苗猛地腾起一点,光影在土墙轻轻晃动。她端起陶碗,再抿一口温热的野葡萄浆,心里安宁无波。
来到这片山坳,已是整整三载。
曾经她一心只想寻一处藏身之地,躲开俗世的拉扯与牵绊。不曾想一锄一镰,春种秋收,竟在这里落地生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土地宽厚,只要肯付出辛劳,便会回报满仓粮谷;山野慷慨,四时都有野果、山菌、野菜作为馈赠。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朝随鸡鸣而起,暮伴落日而归,四时流转,日子缓慢而踏实。
山下的人和事,早已是遥远的往事。沈家有沈家的人生路,沈宝根去往镇上谋生,老两口守着小院度日,彼此遥遥相隔一山,各自过活,互不打扰。顾伯是山下难得的故人,天晴雪消之时,偶尔踏雪上山,带来粗糖、菜籽,听她说一说山坳里庄稼草木的近况。
白昼一日一日慢慢拉长。深冬将尽,最冷的时节缓缓过去。檐下长长的冰棱,白日被阳光晒化,一滴滴融水叮咚落下,夜里寒气重,又重新冻成尖尖的冰柱。
沈砚坐在火堆旁,拿起顾伯去年送来的菜籽,油纸包一粒粒摊开查看,颗粒饱满,静静等候入土的那日。
落雪还会再来几场,但是所有人都知晓,寒冬已经走到后半程。泥土之下,沉睡的种子在等候回暖,枝桠里面,新芽正在悄悄酝酿。
山坳的岁月,一轮一轮循环往复。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沈砚抬眼望向木屋窗外白雪皑皑的山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这一场冰雪尽数消融,春风便会再一次吹过向阳坡,又是新的一轮春耕,又是一整个蓬勃生长的四季。
第三十一章冰消笋破,四度春耕
檐下林立的冰棱,一日比一日瘦小。白日暖阳洒落,冰棱尖端不断坠下水滴,叮咚敲打着门前青石;夜里寒气重,余下的冰水又凝起薄薄一层冰壳,反复之间,漫长寒冬便一点点褪了威势。
厚厚的积雪顺着山坡缓缓消融,黑色的泥土一寸一寸露出来,湿润,带着沉睡一冬之后,泥土独有的腥甜气息。山涧重新响起流水轰鸣,融雪汇成急流,在卵石之间奔腾向前。
沈砚推开木门,扑面而来的风不再刺骨,裹着湿润的水汽,是春日将至的讯号。
她带上锄头,先去屋侧探望那三株竹苗。
积雪退尽,竹丛根部的泥土微微拱起,几枚浅褐色、裹着层层笋壳的春笋,已经顶破土层,尖尖的笋尖探出泥土,稳稳立在竹根旁边。沈砚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紧实的笋壳,心底生出几分欢喜。才栽种三年,便已经冒出春笋,再过不多时,新竹拔节,这片小小的竹林,便要愈发繁茂。
她没有急着采挖春笋。新竹尚幼,留着春笋长成新竿,等竹林再壮大一些,来年春日,再收获鲜笋。
农具全部从墙角搬出,磨石蘸着山泉,细细打磨锄头、镰刀。锈迹被一点点磨去,铁器露出清亮锋利的刃口。石洞之中,第四季要播下的粮谷早已单独分装,饱满的苞谷、粟米、黄豆种子静静躺在布袋之中,等候入土。
向阳坡的荆条篱笆经过一整个风雪的摧折,少数枝条干枯断裂。沈砚带上柴刀进山,砍下一捆柔韧新鲜的荆条,沿着整片田埂外围,将破损的缺口一一补齐。修补完篱笆,便扛着锄头下地,翻耕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锄头插进松软沃土,一垄垄泥土被翻起,沤烂的秸秆混在土层里,化作养分。沈砚不急不缓,顺着田垄慢慢往前,泥土翻过之处,蛰伏的草根、小虫尽数翻到地表。整片向阳坡,慢慢重新变成平整、疏松的良田。
菜园也一同翻整。土地耙细之后,提前留出畦位,预备种下黄瓜、豆角、萝卜、菠菜。竹竿捆成一捆立在菜园边角,等到瓜藤抽芽,便可搭起攀架。
这一日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伯踏着尚未完全干透的土路缓步上山,手里拎着用油纸包好的新菜籽。
“冰雪化尽,正是整地播种的时候。”顾伯目光扫过翻耕大半的田地,又看见屋边竹丛冒出的春笋,眼中一亮,“竹苗生笋,是大吉之兆,这片山坳,是真的认你做主人了。”
“还留着笋,让它长成新竹。”沈砚端上一碗温好的山泉水。
二人坐在门前青石闲谈。山下村落的春耕也已经启动。沈宝根在镇上的活计稳定,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村里一趟,沈家老两口守着自家薄田,日子安稳,再也没有半分想要探寻山坳的心思。
“各人有各人的归宿。”顾伯轻声道。
沈砚抬眼望向向阳坡翻好的沃土,轻轻点头。
她的归宿,就在这片山坳。一间茅草土屋,一圈鸡舍,一坡良田,一洞存粮,一丛日渐繁茂的青竹,四时山野的馈赠相伴。春采野菜,夏摘野莓,秋收粮谷、野葡萄,冬围炉火温甜浆。没有俗世里的拉扯、猜忌,只需要一锄一镰,用心侍奉土地,便可得一世温饱安宁。
顾伯稍坐片刻,嘱咐几句播种的诀窍,便动身下山。
几日之后,一场绵绵的春雨悄然而至。细密雨丝漫过山岭,无声浸润整片向阳坡。雨水落在泥土之中,把种子将要扎根的土层润得恰到好处。雨停天晴,沈砚正式开始播种。
先播菜园,菠菜、萝卜的种子撒进畦里,盖上一层薄土。黄瓜、豆角点种在预备搭架的位置。随后登上向阳坡,苞谷、粟米顺着垄沟点播,坡边地块撒下黄豆。指尖把种子轻轻覆上泥土,一垄又一垄,动作娴熟安稳。
播种完毕,十余日光景,一垄垄嫩绿的小苗齐齐破土而出,迎着春日的阳光舒展小小的子叶。林间野花次第绽放,山桃粉白,映山红一簇簇开在山坡之上,鸟鸣终日不绝于耳。山涧边的野菜遍地生长,沈砚下地途中随手采摘,清炒或是煮汤,便是春日独有的鲜滋味。
屋后鸡圈愈发热闹,老母鸡又孵出一窝毛茸茸的小鸡,叽叽喳喳跟在母鸡身后,在屋前空地刨土捉虫。每日清晨,鸡啼声准时响起,唤沈砚起身,开启一日的劳作。
新笋一日一个模样,外壳层层褪去,嫩竹飞快拔节,青翠修长的竹竿直直向上舒展,新生竹叶细细长长,风一吹,沙沙作响。小小的竹林初具模样,屋侧多了一片清幽绿意。
沈砚每日巡田,蹲在垄间拔除冒出的野草,疏通田边细小水沟,细细照看一坡青苗。荆条篱笆完好,驱兽的草药按时撒布,山里面的野兽远远嗅到药味,不会靠近田地。
某个黄昏,她做完田里活计,坐在田埂青石上歇息。晚风拂过青苗,嫩绿色的禾苗轻轻晃动。落日把连绵群山染成温暖橘红,屋舍的烟囱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青竹在屋侧轻轻摇曳。
四年山居,四季轮回。土地年年不负耕耘,山野岁岁赠来鲜果山菌。她早已不再是当初想要寻一处地方躲避纷扰的那个人,她在这里扎根,与这片山坳共生。
前路依旧是一季季的夏雨秋霜,一轮轮春种冬藏。日子简单,内心丰盈,岁岁生生不息。
第三十二章竹影摇风,红莓缀涧
春风渐渐褪去温润,日头一日盛过一日,盛夏踏着漫山浓绿而来。
屋侧的新竹尽数长成,数根修长青竹亭亭而立,竹叶繁密,风穿过竹林,沙沙的轻响终日不绝,在土屋侧边圈出一片清凉的荫地。沈砚搬来一块平整青石放在竹下,日头毒辣的时候,劳作归来,便坐在这里歇脚,听竹叶随风低语。
向阳坡上的青苗长势蓬勃。苞谷已经长至半人多高,宽大舒展的绿叶层层叠叠,风掠过田垄,掀起一波波绿浪。黄豆丛枝叶浓密,枝桠之间悄悄酝酿着细小花苞。菜园之中,黄瓜、豆角的卷须牢牢缠住竹竿,顺着支架不停向上攀援,黄花白花缀满藤架,细细长长的嫩果垂落下来,沾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沈砚每日清晨下地,趁着暑气还未升腾,蹲在垄间拔除野草。荆条篱笆牢牢圈住整片田地,驱兽草药按时撒在篱笆外侧,野兔只敢在林边探头,不敢越过半分。偶尔有山雀落到田埂啄食草籽,沈砚也不去驱赶,任由它们来去,只要不大量啃食禾苗,便是山野之间相伴的小小邻人。
山涧岸边,去年见过的野草莓藤蔓又铺满一地。入夏之后,白色小花落尽,一颗颗鲜红透亮的野莓贴着青草生长,像散落在碧色锦缎上的红宝石。
这天午后,天上浮着薄云,日光不似往日灼人。沈砚提起竹篮,沿着山涧缓步往前走。涧水叮咚流淌,凉意顺着水面漫上来。她弯腰拨开匍匐的藤蔓,小心摘下成熟的野草莓,果子小巧饱满,指尖一捏便能感受到充盈汁水。林间鸟雀在枝头啼鸣,竹篮一点点被红色浆果填满。
采满一篮野莓回到小屋,挑出破损的果子当日食用,酸甜清爽,一口便能尝见盛夏山野的气息。完好的果子用山泉冲洗干净,摊开在竹匾,放到竹荫之下阴干,做成野草莓果干,收进陶罐,和樱桃果干并排放在木屋木架上。
顾伯择多云之日上山,走到屋旁,一眼看见已然成丛的青竹,不由得赞叹。
“短短一年,竹林便成气候,再过两年,春笋一年比一年多,鲜笋炒食、腌渍都好。”
“等来年春笋多些,挖了给你送去。”沈砚笑着引顾伯去往向阳坡。
整片田地青苗繁茂,顾伯俯身查看苞谷的长势,又拨开黄豆枝叶,看见枝上待放的小花,连连点头。
“水肥充足,今年又是好势头。山下地里庄稼长势尚可,沈宝根在镇上的活计稳定,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村里小住几日。沈家老两口守着小院,种一点小菜,日子平淡安稳,再也没有打听山坳这边的动静。”
沈砚望向远处连绵青山,心中一片安然。那些旧日纠葛,早已经随四季流转消散,彼此各自守好自己的日子,遥遥不相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顾伯稍坐片刻便动身下山。沈砚送他到山道转弯处,回身继续打理菜园。黄瓜接连不断成熟,青碧的瓜身覆着一层白霜,吃不完的切条焯水,摊开晾晒做成黄瓜干。豆角一串串垂落竹架,采收之后一部分鲜食,一部分晒成干豆角收存。
盛夏的天气说变就变,乌云说来便来,轰隆雷声过后,大雨倾盆而下。沈砚站在竹荫之下,望着雨幕笼罩整片向阳坡,山涧水位飞快上涨。雨停之后,她立刻扛锄头下地,疏通田垄四周的排水沟,避免积水浸泡禾苗的根系。大雨洗礼过后,禾叶绿得发亮,愈发精神挺拔。
雨后山林湿润,腐木之间冒出一簇簇野菌。沈砚提着竹篮进山,只采摘自己认得的可食用菌菇,带回小屋,与鸡蛋同炖,鲜香漫满整间土屋。
屋后鸡圈日日热闹,老母鸡又孵出一窝毛茸茸的小鸡,叽叽喳喳跟着母鸡在竹林边的泥土里刨虫觅食。每日清晨,温热的鸡蛋拾进竹筐,一部分留作自家餐食,一部分等顾伯上山的时候捎到山下。
白日暑气最重的时候,沈砚便待在竹荫之下,分拣干菜,修补麻布粮袋,或是静静坐着,听竹叶摇风,听山涧流水。山林安静,只有风声、鸟鸣、涧水潺潺,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黄昏暑气缓缓退去,晚风穿过整片向阳坡,禾叶轻轻起伏。沈砚坐在田埂青石上,望着落日一点点沉进山尖,漫天霞光铺满层林。苞谷顶端,已经隐约能看见正要抽出的雄穗,再过不久,便要迎来扬花、灌浆。
山野的作物,一步一步,朝着秋日的饱满果实慢慢生长。
第三十三章穗落金粉,葡藤待紫
盛夏的蝉鸣慢慢减弱,风里少了几分灼人的热浪,悄悄裹上一层浅淡的秋凉。
向阳坡上的苞谷已经全然抽出雄穗,鹅黄色细碎花粉盛满穗枝,风一吹,金粉漫天轻轻扬扬飘洒,落在下方淡红色柔软的苞谷须上。整片田垄浮着禾谷独有的清苦气息,扬花授粉,是一年收成最紧要的关口。沈砚每日巡田,细细查看苞谷须,见红须之上沾满金黄花粉,心底安稳。
坡边黄豆早已落尽白花,一根根青嫩豆荚挂满枝桠,密密藏在浓绿复叶底下。豆荚一日日鼓胀,里面小小的豆粒慢慢成型。荆条篱笆依旧牢靠,驱兽药草按时撒布在外围,山涧的野兔远远嗅到药味,只敢站在林边遥遥张望,不敢踏入田地半步。
屋侧竹林愈发浓密,修长竹叶层层交错,风穿过竹枝,沙沙声响不绝。沈砚常在竹下青石小坐,暑天的余热被竹荫尽数滤去,只余下一片清润凉意。偶尔捡几片脱落的干枯竹叶,收起来,冬日可以引火。
这天进山捡拾枯枝,沈砚绕到从前采摘野葡萄的那面岩壁。老藤依旧牢牢攀附在岩石之上,一串串青碧的小果子挂在藤蔓间,颗颗紧实饱满,尚需秋阳多晒一段时日,才会慢慢染成深紫,覆上一层薄薄白霜。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坚硬的青果,心里记下时节,等到秋光盛了,再来采摘,酿一坛新的野葡萄浆。
回到小屋,菜园的采收不曾停下。秋萝卜埋在土中,根茎不停膨大,菠菜叶片厚实青绿。黄瓜藤蔓渐渐衰老,挂果寥寥,豆角还在断断续续抽出嫩荚。沈砚把腾出的空地整理干净,预备再撒一轮耐寒的小菜种。
顾伯踏着微凉的晨光上山,裤脚沾着山道的草露。走到田边,一眼看见漫天扬花的苞谷,眉眼舒展。
“花粉足,苞谷穗必定长得饱满。今年风调雨顺,又是丰年的模样。”
“黄豆结荚也密。”沈砚引他走到坡边黄豆丛。
顾伯伸手拨开枝叶,看见满枝青荚,轻轻点头。
“山下各村地里庄稼长势都不错。沈宝根在镇上的活计长久稳定,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村子。沈家老两口守着自家小院,种一小块菜园,闲来喂几只鸡鸭,日子安安静静,再也不会往山坳这边来。”
沈砚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黛色群山,心中不起一丝波澜。旧日里那些争执、窥探、深夜潜行的往事,早已像一阵远去的山风,不留半点余响。世人各有归途,他们安居村落,她扎根这片向阳山坳,各自晨昏,互不惊扰,便是最好的光景。
顾伯坐于竹下青石,喝了一碗山泉清水,略叙几句山下农事,便动身下山。沈砚把一筐新鲜鸡蛋塞给他带回。
几场不急不缓的秋雨如期而至。雨丝绵长,浸润整片山野。雨后泥土松软,垄间野草疯长,等到地表稍干,沈砚便扛着短锄下地,蹲在禾苗之间一一拔除杂草,不让野草抢夺沃土的养分。苞谷根部冒出来细小分蘖,她弯腰挨个掰除,养分尽数供给主秆上的苞穗。
雨后林间潮润,腐木上又生出一簇簇野菌。沈砚提着竹篮进山,只采摘熟识可食的菌子,带回家中和萝卜慢炖,鲜气飘满土屋。
屋后鸡圈热闹不息,老母鸡又孵出一窝小小的雏鸡,嫩黄的绒毛,叽叽喳喳跟在母鸡身后,在竹林根部刨寻小虫、草籽。每日清晨,鸡啼准时响起,唤沈砚起身开启一日劳作。
天光一日一日缩短,夕阳落下的时辰越来越早。秋意一点点漫上山坡,林间少数树梢悄悄晕开浅淡的红与金。苞谷外层的苞衣慢慢由青转浅褐,包裹里面日渐饱满坚硬的籽粒。黄豆的豆荚褪去青碧,透出淡淡的鹅黄,等候彻底干透。
黄昏时分,暑气全然消散,晚风穿过整片向阳坡,禾叶此起彼伏,低声絮语。沈砚坐在田埂青石上休息,抬眼望向岩壁野葡萄藤的方向。青果离紫熟,越来越近。
土地已经备好馈赠,只待秋阳继续晒透山野,便可开镰收粮,摘葡萄酿新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