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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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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紫果盈篮,金谷归洞
秋阳澄澈,遍洒层岭,山林的色彩一日浓过一日,红枫、金桦交错铺在连绵山坡,风掠过林梢,枯叶悠悠盘旋飘落。
沈砚背上竹篮,沿着熟悉的山涧小径去往岩壁之下。攀附岩石的老藤之上,串串野葡萄已经尽数转为浓郁的紫黑色,果皮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果香清甜,在湿润的林间缓缓散开。她小心踩稳石块,挥柴刀砍下挂满果实的藤枝,一串串沉甸甸的果串轻轻落进竹篮。待到竹篮满满当当,便转身踏上归途。
回到土屋,将野葡萄全部倒在宽大的竹匾上,挑去破损、生涩的果子,摘除藤蔓,用山泉细细漂洗,摊开沥干表层水汽。她把一颗颗果子捏破,紫艳的汁水顺着指缝淌进粗陶大罐,一层果肉一层粗糖交替铺放,铺至陶罐大半,口上覆一层纱布,放置在屋檐通风避光之处慢慢发酵,酿新一季的野葡萄浆。
酿果的活计做完,向阳坡的庄稼也到了可以收割的时候。
沈砚取出磨得雪亮的镰刀,踏入田垄。先收粟米,镰刀划过秆茎,一束束沉甸甸金穗顺势倒伏,整齐码放在田埂之上。顾伯每日抽空上山,帮她捆扎禾束,二人之间少有多余言语,只有镰刀起落的沙沙声响,伴着秋风穿过田亩。粟米收毕,紧接着掰下满坡饱满的苞谷,棕黄硕大的苞谷堆在田边,像一座小小的金山。坡边的黄豆秆整株拔起,平铺在空地上任由秋阳暴晒,豆荚干透之后,拿木棍轻轻拍打,金黄圆润的黄豆便噼里啪啦从壳中滚落出来。
白日忙着收割、脱粒,暮色降临之后便开启转运。那条隐在林木之间铺满落叶的小路,沈砚一趟趟扛着装满粮谷的麻布袋子,去往后山的石洞。往年留存的存粮挪至石洞最深处,新一季的粟米、苞谷靠着岩壁整齐堆叠,黄豆分装进细小布袋单独安放。土屋之中,只留下少量口粮,供平日三餐食用。全部粮谷安放妥当,洞口茂密的藤蔓重新拉合遮掩,不留半点入口的痕迹。
田地的秸秆收拢一处,燃成草木灰,均匀撒进土层,把土地一季的索取,尽数归还沃土,作为来年春耕的底肥。
菜园之中秋萝卜长得肥硕,菠菜浓绿。沈砚分批采摘青菜,沸水焯过之后摊在竹匾晾晒,各色干菜一一收进陶罐,木架上的存货愈发充盈。屋后竹林日渐繁茂,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几只母鸡带着雏鸡,在竹根周边刨土寻虫,咯咯的鸣叫声常年萦绕屋舍。
顾伯上山,站在石洞之外远远看过一眼新粮入库的方向,又走到屋檐,闻见陶罐之中漫出来的葡萄甜香,脸上浮起笑意。
“又是丰年。你这片向阳坡,年年都不负你。”
“是土地宽厚,四时不曾吝惜馈赠。”沈砚掀开纱布一角,淡淡的酸甜果香飘出。
顾伯浅尝一点滤出的葡萄原汁,连连称赞。他缓缓说起山下近况:沈宝根已经长久在镇上落脚,寻到稳定营生,一年之中只有年节才短暂返乡。沈家老两口守着自家小院,种小菜,养几只鸡鸭,日子平淡安稳,从来不会再踏上来往山坳的这条山道。
沈砚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心中平静无波。那些多年前的纠葛、窥探与执念,早已化作山间一阵掠过的秋风,消散无踪。山下村落有山下的晨昏,这片山坳是她的归处,各行其路,两两相安,便是最好的结局。
顾伯稍坐片刻便动身下山,沈砚装好一筐新收的萝卜,塞给他带回家里。
秋阳缓缓西斜,霞光铺满收割一空的向阳坡。田地静静休养生息,等候春日再次苏醒。荆条篱笆静静立在坡地四周,护着这片沃土。屋侧青竹随风轻摇,土屋烟囱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悠悠融进橘红色的暮色里。
夜深,山风穿过林木,轻轻拂过茅草屋顶。陶罐中的野葡萄在暗处缓缓发酵,石洞之中新粮满仓,屋舍之内干菜、果干满满当当,鸡群安歇在棚舍之中。
秋光渐渐走向尾声,早晚寒气一日重过一日,清晨的草叶凝起薄薄白霜,又一轮漫长的冬日,正在悄然临近。
第三十五章霜染秋林,拾薪备冬
白霜夜夜造访山坳。清晨推开门扉,青石、草叶、篱笆全都蒙着一层薄白,阳光一照,霜粒便簌簌融化,打湿鞋边。山林里的树叶被秋霜浸染上浓烈的红与金,风一吹,漫天枯叶盘旋飘落,厚厚铺满进山的小路,正是捡拾干柴最好的时候。
沈砚背上柴绳,腰间别好柴刀,踏入后山林地。许多老树的枯枝经秋风一吹,自行断落在地,木质干透,烧起来火势稳、烟火少。她挥刀把粗大枝干劈成长短齐整的木柴,捆扎结实,一趟一趟运回屋旁的柴房。柴垛一日日向上堆叠,层层码放整齐,细枝单独分出留作引火之用,足够一整个寒冬取暖、烧饭。
拾柴之余,她还会在厚厚的落叶层里细细搜寻,偶尔能寻到被秋日落叶盖住、当初遗漏下的板栗。栗壳干透,果肉粉甜,捡回来洗净,装进陶罐,和野樱桃、野草莓果干放在一处,作为冬日围炉时的小食。
向阳坡收割完毕,整片田地安歇休眠。沈砚沿着整条荆条篱笆缓步巡查,一年风吹日晒,少数荆条干枯脆断。她砍下一捆鲜活柔韧的荆枝,将篱笆破损的缺口一一修补扎牢。待到来年春青苗下地,依旧可以挡住野兔、野猪靠近田垄。
土屋也细细检修。搬来木梯登上屋顶,茅草边角被秋风掀起,伸手压实,再补几束新割的干草。黄泥墙面寻出细微裂纹,取黄泥混上干草碎末,一点点抹平封死,不让冬日寒风顺着缝隙钻进屋内。屋后鸡圈的木板挡板检查一遍,松动的地方用木楔钉紧,给母鸡与小鸡挡好寒风。
菜园里秋萝卜还埋在土里,个头饱满粗实,菠菜顶着寒霜依旧青绿。沈砚分批采收,一部分鲜食,余下的放进沸水焯透,摊在竹匾上晾晒。干萝卜条、干菠菜,和往年存下的干豆角、黄瓜干整齐排放在木屋的木架上。
屋檐下发酵的野葡萄陶罐,果香一日比一日醇厚。沈砚按时掀开纱布透气,留意发酵的状态,待到发酵完全,便用细纱布滤掉果皮果渣,得到透亮紫润的葡萄浆,封罐放在木屋阴凉角落留存,等到落雪寒夜,舀一小碗架在炭火上温热。
石洞之中,新旧粮谷满满当当,粟米、苞谷、黄豆分门码放,干燥通风。天晴无雾的日子,沈砚便带上木矛去往石洞,扫净洞口飘落的枯叶,掀开遮掩的藤蔓片刻通风,伸手抚过麻布粮袋,确认内里干爽,再重新把洞口掩藏妥当。
这一日山道上传来脚步声,顾伯提着一小包粗糖缓步上山。
“寒霜越来越重,送些糖来,温果浆、煮果干都用得上。”顾伯把布包交到沈砚手里,目光看过高高堆起的柴垛、修葺一新的土屋,缓缓点头,“过冬物资准备周全,这个冬天不必忧心。”
二人坐在青竹底下的青石上闲谈。
“山下秋收全部收尾。沈宝根已经在镇上安家,很少回村。沈家老两口守着小院,种一小块菜地,养几只鸡鸭,日子过得清淡安稳,再也没有人惦记山坳这边。”
沈砚望向层林尽染的远山,心底一片平和。从前那些拉扯与风波,早已随四季更迭消散。山下是山下的烟火,山坳是她的家园,各守晨昏,互不惊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顾伯略坐片刻,日头偏西,便起身下山。沈砚装了一袋新晒的干菜,塞给他带回。
顾伯离去之后,山林慢慢归于安静。沈砚继续整理柴房,把细小的干树枝收拢捆好。落日缓缓沉进山尖,漫天橘红霞光铺满收割后的向阳坡,青竹的影子斜斜投落在泥土之上,土屋的烟囱飘起一缕淡淡的炊烟。
往后几日,霜色一日浓过一日。不耐寒霜的野草尽数枯黄,只剩下菜园里的萝卜与菠菜,依旧倔强地托着绿叶。山林里候鸟启程南飞,留在山中的飞鸟不停穿梭林间,捡拾干果储备冬粮。屋后鸡群不爱走远,大多待在避风棚舍,每日依旧产下温热的鸡蛋。
大大小小的活计一桩桩收尾。柴房堆满木柴,陶罐塞满各色果干干菜,石洞粮谷充盈,篱笆、屋舍全部修缮完毕。
这天清晨,沈砚推开木门,细碎洁白的雪沫悠悠扬扬飘落在手背。
今年的初雪,悄然而至。
沈砚静静立在门前,望着漫天飞雪。土屋之内炭火待燃,满仓粮谷,一坛酝酿好的野葡萄浆,竹林相伴,鸡声相闻,又是一段漫长安闲的冬日山居岁月。
第三十六章围炉雪夜,静候春风
白雪连绵落了整整三日,厚雪铺满山坳,远山、田垄、竹梢全都裹上素白一层。山道被积雪深深掩埋,路径难辨,山坳便静静与外界相隔,只剩下茅草小屋、一丛青竹,还有满坡银白的田地。
沈砚持木铲清扫门前与通往鸡舍的小路。鸡群躲进避风棚舍,听见脚步声,低低咯咯轻唤。食槽添足谷粒,盛上温水,寒天里水极易冻住,一日要更换两次,不让坚冰困住饮水。
白日天光浅淡,来得迟,落得早。大部分时光,她都守在屋内的炭火边,木柴在炉膛噼啪燃烧,暖光映在粗糙黄泥墙上。陶罐盛上小半碗野葡萄浆,架在炭火边缘慢慢温热,紫莹莹的浆汁腾起淡淡的酸甜香气,漫满整间小屋。抿上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淌遍四肢,驱走身上所有寒凉。
闲时便剥秋日捡拾的板栗,丢进炭火余烬焖烤,壳子烤到裂开,剥出金黄粉糯的栗肉,一口一口慢慢吃。手里不停做些轻省活计,缝补麻布粮袋,细细擦拭农具,清点木架上一排排陶罐,樱桃干、野草莓干、干萝卜条、干豆角整齐排列,吃食储备充足。天晴雪薄的日子,她带上木矛去往石洞,扫去洞口薄雪,撩开藤蔓短暂通风,伸手轻触粮袋,确认内里干燥安稳,再把洞口重新掩好。
长夜漫漫,山风穿过光秃秃的林枝,呜呜绕着屋舍盘旋。茅草屋顶厚实,墙面修补严实,寒风钻不进来。炉膛留一段粗木,慢慢燃着星火,小屋整夜都留着融融暖意。她坐在火堆旁,静静听风雪敲打屋顶,心里安宁无思,没有俗世纷扰来叩门。
一日雪停,太阳破开云层,漫山白雪被日光照得闪闪发亮。沈砚披上厚外衣走到屋外,望向屋侧竹林。积雪压弯几支细竹梢,竹枝依旧坚韧,轻轻一抖,白雪簌簌坠落,青翠竹叶依旧挺拔。待到春暖,这片竹林还会冒出更多春笋,一年比一年繁茂。
她缓步走到向阳坡,整片田地静静卧在白雪之下,厚厚的积雪如同一层被褥,护住泥土里蛰伏的生机。荆条篱笆覆满白雪,少了几分凌厉,安安静静环护住整片沃土。
屋后鸡圈一声清亮鸡啼,划破山野寂静。沈砚转身回到小屋,添上一根木柴,火苗腾地跃起。
山居已经整整四载有余。当初踏入这片山坳,只为寻一处地方躲开俗世的纠缠牵绊,不曾想一锄一镰,春种秋收,竟在此落地生根,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土地宽厚,付出辛劳便回报满仓粮谷;山野慷慨,四时皆有鲜果山菌相赠。春采野菜,夏摘野莓,秋收粮谷野葡,冬则围炉温浆,朝随鸡鸣而起,暮伴落日而息。
山下的人与事,早已是遥远旧梦。沈宝根定居镇上谋生,沈家老两口守着村落小院,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再也不会踏上来山坳的路。顾伯是唯一的故人,等到春日冰雪消融,山道可行,便会再次上山,带来新一季菜籽,闲谈山下农事。
白昼慢慢拉长,最酷寒的时节缓缓退去。屋檐长长的冰棱,白日被阳光消融,水珠叮咚滴落在青石上,夜里寒气重,又凝起薄薄冰壳,反反复复之间,寒冬便一点点褪去威势。沈砚把油纸包裹的粮种、菜籽摊开细细翻看,籽粒饱满,静静等候入土。
风雪还会再来几场,可所有人都知晓,春天已经在冰雪之下悄悄酝酿。泥土深处沉睡着待醒的生机,竹根之下,新笋正在蓄力顶破土层。
某个晴日的午后,风里已经能嗅到一丝湿润温润的气息。沈砚推开木门站在阶前,望向白茫茫的连绵群山,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等到这层冰雪尽数消融,春风便会再一次吹过向阳坡,又是一轮春耕,又是一整个蓬勃鲜活的四季。岁岁往复,生生不息,她与这片山坳,长久相伴。
第三十七章融雪抽笋,五度春耕
檐下冰棱一日日消瘦,融水叮咚,不停敲打门前青石。厚雪顺着山坡慢慢退去,湿润黝黑的泥土一寸寸袒露出来,裹挟着沉睡一冬之后独有的腥甜土气。山涧重新奔腾起融雪的急流,卵石之间水声轰鸣,响彻整条山谷。
沈砚扛着锄头,先去探望屋侧的竹林。
积雪褪去的竹根旁,好几枚褐壳春笋已经顶开表层泥土,尖尖的笋尖露在外头,饱胀而紧实。竹林比起往年茂密不少,沈砚只挑出两枚长势偏密的春笋小心挖起,余下全部留在土里,任由它们拔节长成新竹。挖出来的春笋剥去层层笋壳,露出嫩白的笋肉,切片清炒,鲜气十足,是开春第一道独有的山珍。
农具尽数搬出土屋墙角,山泉浸过磨石,锄头、镰刀一一打磨,锈迹磨尽,铁器亮出清浅锋利的刃。石洞深处,第五季要播撒的苞谷、粟米、黄豆早已单独分装在麻布小袋,籽粒饱满沉静,等候埋进沃土。
向阳坡的荆条篱笆熬过漫长风雪,少数枝条干枯断裂。沈砚背着柴刀进山,砍下柔韧新鲜的荆枝,沿着整片田埂外围,一处一处把破损缺口捆扎补牢。篱笆修缮完毕,便扛起锄头踏入田地,翻耕休耕一冬的土层。去年秋收后撒下的草木灰混进泥土,土地疏松肥沃,锄头落下去毫不费力,一垄垄泥土顺势翻起,蛰伏草根、小虫尽数翻露于地表。
菜园一并翻整耙细,划分好畦垄,搭黄瓜豆角用的竹竿捆成一束,斜靠在菜园边,静待瓜秧抽芽攀援。
几日之后,山道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伯踏着尚且湿软的泥土缓步上山,油纸裹着新一季的菜籽拎在手中。目光掠过成片的青竹,又见地上挖出来的鲜笋,不由得笑起来。
“竹林一年盛过一年,今年春笋遍地冒,往后鲜笋不愁了。田地翻得平整,正是播种的好时机。”
“只挖了两支,剩下的留着长成新竹。”沈砚端来一碗凉透的山泉水。
二人坐在竹下青石闲谈。山下村落的春耕也已经启动。沈宝根在镇上的营生稳固,举家定居镇上,逢年过节才回村子一趟。沈家老两口守着自家小院,种一小片菜地,养鸡鸭度日,再也不会提起山坳的旧事。
“各人有各人的归宿。”顾伯缓缓说道。
沈砚抬眼望向翻整妥当的向阳坡,轻轻颔首。她的归宿,便是这片安静的山坳。一屋,一园,一坡良田,一丛青竹,四时山野馈赠相伴。春食鲜笋野菜,夏摘野莓山菌,秋收粮谷野葡萄,冬夜围炉温甜浆。俗世的纷争拉扯,早已远在山的另一头,再也扰不到她。
顾伯稍坐片刻,叮嘱几句播种的要点,便动身下山。
绵绵春雨悄然而至,细密雨丝漫过山岭,无声浸润整片田地。雨停天晴,沈砚开启播种。
先播菜园,菠菜、萝卜种子撒进畦垄,盖上一层薄土。黄瓜、豆角点种在竹竿下方。随后登上向阳坡,苞谷、粟米顺着垄沟点播,坡边地块撒下黄豆。指尖轻轻覆上泥土,一垄接着一垄,动作娴熟安稳。
十余日光景,一垄垄嫩绿小苗齐齐破土,迎着春日暖阳舒展小小的叶片。山野野花竞相盛放,山桃粉白,映山红一簇簇燃遍山坡,鸟鸣整日在林间此起彼伏。山涧岸边野菜丛生,下地途中随手采摘,煮汤清炒皆是春日鲜味。
屋后鸡圈热闹不息,老母鸡又孵出一窝毛茸茸的雏鸡,叽叽喳喳跟在母鸡身后,在竹林根部刨土寻虫。每日清晨,鸡啼准时响起,唤沈砚起身开启一日劳作。
留存下来的春笋飞快拔节,嫩竹一日一个模样,褪去笋壳,抽出细长青翠竹叶,屋旁竹林愈发幽深。风穿过竹梢,沙沙声响终年不绝,炎炎夏日便有一处清幽荫凉。
沈砚每日巡田,蹲在垄间拔除冒头的野草,疏通田边细小排水沟,细心照看一坡青苗。篱笆外侧按时撒上驱兽草药,山中野兔只敢远远立在林边探头,不敢踏入田垄半步。
黄昏暑气消散,晚风拂过田里的青苗,嫩禾轻轻起伏。沈砚坐在田埂青石歇息,落日将连绵群山染成暖橘色,土屋烟囱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青竹在身侧轻轻摇晃。
五年山居,四季轮回流转。土地不曾辜负耕耘,山野岁岁送来鲜果山珍。她早已不是当年只为躲避纷扰而来的人,她扎根于此,和这片向阳山坳共生共息。
前路依旧是夏雨秋霜,一轮轮春种冬藏。日子简朴,内心丰盈,岁岁生生不息。
第三十八章竹荫消夏,红莓满涧
春风悄然远去,日头一天天炽盛,盛夏携着漫山浓绿铺满整片山坳。
屋旁的竹林早已长成一片清幽的小竹丛,竹竿挺拔,竹叶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浓密的树荫铺满地面。沈砚搬来的那块青石静静卧在竹下,劳作疲惫的时候,便坐在此处歇脚,风穿过竹枝,沙沙轻响,满身燥热便缓缓褪去。
向阳坡上的禾苗长势蓬勃。苞谷长至半人多高,宽大的绿叶层层舒展,风掠过田垄,整片田地翻起一浪一浪青碧的波纹。黄豆丛枝繁叶茂,细碎的花苞藏在复叶之间,静静等候绽放。菜园之中,黄瓜与豆角的藤蔓顺着竹竿不停向上缠绕,嫩黄、素白的小花一串串开放,细小的嫩瓜、嫩豆从花底垂落,表层覆着一层薄薄晨露。
沈砚趁着清晨暑气未起下地,蹲在垄间拔除野草。荆条篱笆牢牢圈住整片良田,驱兽的药草按时撒在篱笆外围,山涧边的野兔远远嗅到药草的辛味,只敢立在林木边缘探头张望,不敢靠近田垄半步。偶尔山雀落于田埂啄食草籽,她也不去惊扰,只当做山野里相伴的小小邻友。
山涧岸边,野草莓藤蔓铺满整片河滩。春花落尽之后,一颗颗鲜红饱满的野莓贴着青草生长,像是撒落在碧毯上的红色珠玉。
这天天上浮着薄云,日光没有往常灼人。沈砚提起竹篮,沿着叮咚作响的山涧缓步向前。涧水清凉,水汽漫在空气里。她弯腰拨开匍匐的藤蔓,小心翼翼摘下熟透的野草莓,饱满的果子轻轻一捏便能溢出清甜汁水。一路慢慢采摘,竹篮渐渐盛满红彤彤的浆果。
回到土屋,挑出熟透破损的野莓当日食用,酸甜多汁,是盛夏独有的风味。完好的果子用山泉淘洗干净,摊放在竹匾上,移到竹荫之下阴干,做成野草莓果干,收进陶罐,与樱桃果干并排摆在木屋的木架上。
顾伯择了多云的日子上山,远远望见这片郁郁青青的竹林,脸上漾开笑意。走到田边俯身查看苞谷长势,又拨开黄豆枝叶看见藏在叶下的花苞,连连点头。
“雨水匀,地力足,今年又是好收成的架势。”
“等到秋日,春笋再多挖一些,给你捎上一份。”沈砚引顾伯坐到竹下青石。
二人闲谈山下近况。沈宝根一家已经长久定居镇上,极少回村。沈家老两口守着小院,种着一小块菜园,养几只鸡鸭,日子平淡安稳,再也不会探寻通往山坳的这条路。
沈砚抬眼望向连绵黛色远山,心中一片淡然。往日那些纠葛与风波,早已随一季季春风秋雨消散。山下守着村落烟火,她扎根向阳山坳,各自安守晨昏,互不叨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顾伯稍坐片刻便动身下山,沈砚给他装了一小篮新鲜黄瓜带上。
盛夏天气多变,乌云来时,惊雷转瞬响起,大雨倾盆而下。沈砚立在竹荫之下,望着雨幕笼罩整片田地,山涧水位飞快上涨。雨停地稍干,她扛锄头下地,疏通田垄四周的排水沟渠,防止积水浸泡禾苗根系。经大雨洗礼,苞谷叶片绿得发亮,愈发精神挺拔。
雨后山林潮湿,腐木之上冒出一簇簇野菌。沈砚提着竹篮进山,只采摘自己熟识可食的菌子,带回小屋与鸡蛋同炖,鲜香味漫满整间土屋。
屋后鸡圈日日喧闹,老母鸡又孵出一窝毛茸茸的雏鸡,叽叽喳喳跟在母鸡身后,在竹根泥土里刨寻小虫草籽。每日清晨,清亮的鸡啼准时响起,唤沈砚起身开启一日劳作。
日头最烈的正午,她便待在竹荫之下,分拣晾晒好的干菜,缝补麻布粮袋,静静听竹叶摇响、山涧流水潺潺。山野安安静静,没有俗世喧嚣,心也跟着沉静如水。
黄昏暑气慢慢消散,晚风拂过整片向阳坡,禾叶此起彼伏,低声絮语。沈砚坐在田埂青石上歇息,望着落日缓缓沉进山尖,漫天霞光铺满层林。苞谷顶端,雄穗慢慢探出头来,再过不久,便要迎来扬花授粉,籽粒开始灌浆饱满。
沃土之中的庄稼,正迎着盛夏的日光,一步一步朝着秋日的成熟奔赴。
第三十九章雄穗扬粉,青葡挂岩
盛夏灼人的热浪一日日柔和下来,风掠过山林,不再裹挟着滚烫的气息,悄悄携来一丝浅淡清爽,秋意已经在山野之间悄然酝酿。
向阳坡上的苞谷尽数抽出顶端雄穗,细密鹅黄的花粉满满缀在穗枝。一阵风吹过,金黄细粉漫天飞扬,悠悠飘落向下方柔软绯红的苞谷须,授粉无声进行。整片田垄浮动着青苗独有的清苦草木香气,这是一季收成最紧要的关口。沈砚每日巡走垄间,俯身细细查看苞谷须,见红须沾满金粉,心底安稳。
坡边黄豆早已褪去细碎白花,一根根青嫩豆荚挂满枝条,密密藏在浓绿复叶底下。豆荚还纤细柔软,内里豆粒尚小,要继续吸纳秋阳,慢慢鼓胀饱满。荆条篱笆稳固牢靠,驱兽药草按时撒布在外围,山涧野兔远远闻见辛味,只敢立在林边遥遥一望,便转身窜进深林,不敢靠近田亩。
屋旁竹林枝繁叶茂,层层竹叶织成浓密凉荫。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沈砚便坐在竹下青石上,手里缝补粮袋,竹叶被风吹动,沙沙声响不停,一身暑气尽数消散。偶尔拾起落在地上的干枯竹叶收拢堆放,留到冬日引火。
一日进山捡拾枯枝,沈砚照旧去往那面岩壁。老野葡萄藤牢牢攀附岩石,藤蔓之上挂满一串串青碧小圆果,颗颗紧实,还裹着一层薄薄果霜,尚需秋阳长久晒透,才会转为深紫。她指尖轻触坚硬的青果,把时节默默记在心底,等到秋光盛大之时,再来采摘,酿一坛新的野葡萄浆。
回到菜园,黄瓜藤蔓渐渐乏力,挂果稀疏,豆角依旧断断续续垂落嫩荚。埋在土里的秋萝卜根茎持续膨大,菠菜叶片厚实青绿。沈砚将采收完毕的空地翻整,预备再播一轮耐寒小菜。
顾伯踏着晨露上山,裤脚沾着山道野草的露水。走到田埂,一眼看见漫天飞扬的苞谷花粉,眉眼舒展。
“花粉充足,今年的苞谷穗定然硕大饱满。风调雨顺,又是丰年。”
“黄豆的豆荚结得很密。”沈砚引他走到坡边黄豆地块。
顾伯拨开枝叶,看见满枝青荚,轻轻点头。
“山下各村的庄稼长势都好。沈宝根已经在镇上安家落户,很少回村。沈家老两口守着小院,种点菜,养几只鸡鸭,日子过得清静,再也不曾提起山坳这边。”
沈砚抬眼望向连绵黛色远山,心中不起波澜。多年前那些窥探、拉扯与执念,早就如同一阵远去的山风,不留半分余响。山下有山下的烟火晨昏,这片向阳山坳是她长久的归处,各行前路,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光景。
二人坐在竹下青石闲谈片刻,顾伯便动身下山,沈砚塞给他一篮刚摘的嫩豆角。
几场绵长柔和的秋雨如约而至。雨丝缓缓浸润山野,泥土湿润松软,垄间野草趁着雨水疯长。地面稍稍干爽,沈砚便扛上短锄下地,蹲在禾苗之间一一拔除杂草,不让野草分走沃土养分。苞谷根部长出细小侧芽,她弯腰挨个掰除,把养分全部留给主秆上正在膨大的苞穗。
雨后林间潮气浓重,腐木之上生出一簇簇野菌。沈砚提着竹篮进山,只采摘熟识安全的菌菇,带回小屋和萝卜慢炖,鲜香飘满整间土屋。
屋后鸡圈热闹如常,老母鸡孵出新一窝雏鸡,嫩黄的小绒球叽叽喳喳,跟在母鸡身后,在竹根泥土里刨寻小虫与草籽。每日清晨,清亮鸡啼准时响起,唤沈砚起身开启一日劳作。
天光慢慢缩短,夕阳下沉越来越早。山林少数树梢悄悄晕开浅红与浅金,秋意一点点铺满山谷。苞谷外层苞衣由青转浅褐,包裹着日渐坚硬饱满的籽粒。黄豆豆荚褪去碧色,透出淡淡的浅黄,等候彻底干透。
黄昏暑气散尽,晚风穿过整片向阳坡,禾叶此起彼伏,低声絮语。沈砚坐在田埂青石歇息,抬眼望向岩壁野葡萄藤的方向,青果距离紫熟,越来越近。
沃土已经默默酝酿馈赠,只待秋阳继续遍晒山岭,便可开镰收粮,摘葡萄酿上新一季甜浆。
第四十一章霜染层林,拾薪待雪
寒霜夜夜落满山坳。清晨推开门扉,门前青石、篱笆、残留的菜园菜叶全都覆着一层薄白,朝阳升起,霜粒便簌簌融去,打湿脚下布鞋的鞋边。山林被秋霜染成浓烈的红金,大风一过,枯叶漫天旋舞,厚厚铺满进山的小路,正是捡拾干柴最好的时节。
沈砚背上柴绳,腰间别好柴刀,踏入后山的林地。许多枯木的枝干经秋风一吹,自行断落在地,木身干透,烧起来火势稳,烟气稀薄。她挥起柴刀,将粗大的枝干劈成长短齐整的木段,捆扎结实,一趟一趟运回屋旁的柴房。柴垛一日日向上堆叠,层层码放整齐,细小枯枝单独捆成小束留作引火,储备的柴火足够熬过漫长寒冬,烧饭、暖屋都不愁。
拾柴行路的时候,她会留意厚厚的落叶层,偶尔寻到被枯叶盖住、秋收之时遗漏的板栗。栗壳风干,内里栗肉粉甜,捡回来洗净,装进陶罐,和野草莓干、樱桃干并排存放,留作冬日围炉的零嘴。
向阳坡收割完毕,整片田地安歇休眠。沈砚沿着整条荆条篱笆缓步巡查,一年风吹日晒,有几处荆条干枯断裂。她砍下一捆柔韧鲜活的荆枝,把篱笆破损的缺口一一绑扎修补牢固。等到来年春日青苗下地,依旧可以拦住野兔、野猪靠近田垄。
土屋也细细检修一遍。搬来木梯登上屋顶,秋风掀起几处茅草的边角,伸手压实,再补上几束新割的干草。黄泥墙面寻出细微的裂纹,取黄泥混上干草碎末,一点点抹平封死,不让凛冽的冬风顺着缝隙钻进屋内。屋后鸡圈的木板挡板逐一检查,松动的地方打入木楔卡紧,给母鸡与雏鸡挡好寒风。
菜园里秋萝卜还埋在泥土之下,个头饱满粗实,菠菜顶着寒霜依旧青绿。沈砚分批采收蔬菜,一部分鲜食,余下的放进沸水焯透,摊在竹匾上晾晒。干萝卜条、干菠菜,和往年存下的干豆角、黄瓜干整齐排放在木屋的木架上。
屋檐之下发酵野葡萄的陶罐,果香一日比一日醇厚。沈砚按时掀开纱布透气,留意发酵的状态,待到发酵完全,便用细纱布滤去果皮果渣,得到透亮紫润的葡萄浆,封罐放在木屋阴凉角落留存,等到落雪寒夜,舀一小碗架在炭火上温热。
石洞之中,新旧粮谷满满当当,粟米、苞谷、黄豆分门码放,干燥通风。天晴无雾的日子,沈砚便带上木矛去往石洞,扫净洞口飘落的枯叶,掀开遮掩的藤蔓片刻通风,伸手抚过麻布粮袋,确认内里干爽,再重新把洞口掩藏妥当。
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伯提着一小包粗糖缓步上山。
“寒霜越来越重,送些糖来,温果浆、煮果干都用得上。”顾伯把布包交到沈砚手里,目光看过高高堆起的柴垛、修葺一新的土屋,缓缓点头,“过冬物资准备周全,这个冬天不必忧心。”
二人坐在青竹底下的青石上闲谈。
“山下秋收全部收尾。沈宝根已经长久定居镇上,很少回村。沈家老两口守着小院,种一小块菜地,养几只鸡鸭,日子过得清淡安稳,再也没有人惦记山坳这边。”
沈砚望向层林尽染的远山,心底一片平和。从前那些拉扯与风波,早已随四季更迭消散。山下是山下的烟火,山坳是她的家园,各守晨昏,互不惊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顾伯略坐片刻,日头偏西,便起身下山。沈砚装了一袋新晒的干菜,塞给他带回。
顾伯离去之后,山林慢慢归于安静。沈砚继续整理柴房,把细小的干树枝收拢捆好。落日缓缓沉进山尖,漫天橘红霞光铺满收割后的向阳坡,青竹的影子斜斜投落在泥土之上,土屋的烟囱飘起一缕淡淡的炊烟。
往后几日,霜色一日浓过一日。不耐寒霜的野草尽数枯黄,只剩下菜园里的萝卜与菠菜,依旧倔强地托着绿叶。山林里候鸟启程南飞,留在山中的飞鸟不停穿梭林间,捡拾干果储备冬粮。屋后鸡群不爱走远,大多待在避风棚舍,每日依旧产下温热的鸡蛋。
大大小小的活计一桩桩收尾。柴房堆满木柴,陶罐塞满各色果干干菜,石洞粮谷充盈,篱笆、屋舍全部修缮完毕。
这天清晨,沈砚推开木门,细碎洁白的雪沫悠悠扬扬飘落在手背。
今年的初雪,悄然而至。
沈砚静静立在门前,望着漫天飞雪。土屋之内炭火待燃,满仓粮谷,一坛酝酿好的野葡萄浆,竹林相伴,鸡声相闻,又是一段漫长安闲的冬日山居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