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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栗落秋山,预寒备冬

      秋风一日紧似一日,漫山的林木尽数染上浓烈的红与金。风掠过树冠,干枯的叶片打着旋悠悠飘落,厚厚铺在林间地面,踩上去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山野之间,不少壳斗成熟开裂,褐红饱满的板栗坠落在落叶层里,正是捡拾干果的时节。

      顾伯上山的时候特意带来消息,西边山谷的栗树林今年挂果极多,不少果子已经落了一地,趁早进山捡拾,能囤上不少干果。

      第二日天色刚亮,沈砚背上竹篓,腰间别着柴刀,向西边的栗谷出发。山道铺满落叶,走上去柔软无声,空气清冽,裹着成熟草木的淡淡苦香。走大约一个时辰,大片栗树便出现在眼前。

      枝头不少青黄色的刺壳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油亮的栗果,更多已经坠落树下,埋在厚厚的枯叶之间。沈砚弯腰,伸手轻轻拨开落叶,一颗颗圆实的板栗便露了出来。刺壳还没有全部张开的,便用柴刀小心挑开外壳,取出里面的栗仁。

      栗树林十分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啦声,偶尔几声山雀的啼鸣。沈砚不急不缓,慢慢在树下搜寻,一颗一颗放进竹篓。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竹篓已经装了大半,她寻一块平整大石坐下,取出早上蒸好的粟米饼慢慢吃,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

      歇息过后继续捡拾。待到日头偏西,竹篓沉甸甸装满板栗,外壳油润光亮。沈砚背起竹篓,踏上归途。

      回到土屋,先把板栗全部倒在竹匾上,挑去虫蛀干瘪的果子,山泉水冲洗干净。一部分直接摊在屋檐下通风处风干,做成干栗,可以长久存放;挑出一小部分饱满的鲜果,埋进火堆的热炭里面焖烤。不多时,甜香的气息漫满小屋,烤好的板栗外壳裂开,剥开便是金黄粉糯的栗肉,温热甘甜。

      余下风干的板栗收进陶罐密封,冬日围着火堆的时候,随时可以取出来煮食。

      秋光剩余不多,要趁着大地还未封冻,将过冬的各项事务一一办妥。

      沈砚带上柴刀进山,砍伐笔直干燥的树干,劈成柴火,一捆捆运回屋侧的柴房。柴垛越堆越高,码得整整齐齐,足够漫长冬日烧火取暖、烹煮食物。土屋墙面有些地方黄泥干裂,她取来黄泥混上干草,一点点修补墙面缝隙,屋顶茅草细细检查一遍,少量腐朽的茅草抽出,补上新割的干草,不让寒风、雨雪渗进屋内。

      屋后鸡圈也一并加固,四周缝隙用木板挡住,搭建挡风的棚子,防备严冬凛冽北风。新孵出来的小鸡渐渐长出硬羽,沈砚格外留心,夜里把小鸡挪进更加避风的隔间,防止夜里冻坏。

      菜园里面,越冬的萝卜、菠菜慢慢长大,青菜叶片浓绿。多余的青菜采摘下来,焯水之后摊开晾晒,做成干菜收进陶罐。石洞之中,新旧两季粮食整齐码放,空气干爽,粮袋完好。黄豆、晒干的樱桃果干、板栗干果分门别类存放妥当。

      一日午后,顾伯提着一小袋粗红糖上山。

      “眼看就要入冬,给你捎一点。冬日煮板栗、烧糖水都能用。”顾伯坐在门前青石上,望着收拾妥当的柴垛与修补一新的土屋,满眼欣慰,“万事都预备周全,今年的寒冬,你可以过得从容。”

      “多亏顾伯一直提点。”沈砚倒出一碗温水递过去。

      “是你肯吃苦,肯用心打理这片土地。”顾伯轻声道,“山下一切如常。沈家今年收成不算宽裕,入秋之后便忙着修补自家房屋,很少出门。前几日沈宝根上山砍柴,远远望见这片山坳的炊烟,也只是静静看了一眼,便转身去往另外一边山头,没有靠近。”

      沈砚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山林。

      时光流转,从前那些对峙、惦记、深夜潜行的往事,已经如同秋日的落叶,静静沉落在岁月深处。不再有怨,也不再有牵挂,只是两条各自向前的人生路。

      顾伯下山之后,沈砚继续整理屋前杂物。林间的树叶还在不停飘落,早晚的寒气一日比一日重,清晨出门,草叶上凝结一层薄薄白霜。

      这一夜,起了大风。呼啸秋风穿过山林,整夜不停。第二日推开门,放眼望去,满山大树大半枝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际,秋走到了尽头。

      山野清寒,大地静静等候第一场落雪。

      沈砚将陶罐、粮袋再细细清点一遍,柴火、干菜、干果、鸡蛋,一应物资齐备。她搬来木凳坐在门前,手里剥着板栗,安静望着空旷的向阳坡。地里作物全部采收完毕,土地休养生息,等候来年春日再次播种。

      山坳之中,小屋炊烟日日升起,烟火绵长。

      第二十三章围炉煮栗,深冬岁安

      霜色一日比一日厚重,山涧背阴处的石块凝上薄冰。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绵长的呼啸,冬日的脚步稳稳踏进山坳。

      这天清晨,沈砚推开木门,细碎的雪沫飘落在她的手背,冰凉轻盈。

      第一场冬雪,悄然而至。

      雪粒慢慢变大,洋洋洒洒铺满整片山野,白皑皑一层覆盖田地、屋顶、林间青石。天地之间安静极了,只剩下落雪簌簌的微响。沈砚拿木铲清扫门前的积雪,清出一条通往鸡圈的小路,往食槽添上谷粒与温水。几只鸡缩在避风棚下,看见她来,低低咯咯轻唤。

      大雪一连落了两日,群山尽裹银装。山道被厚雪掩埋,湿滑难行,寻常村民不会贸然上山。山坳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一间土屋,一缕缓缓升起的炊烟。

      漫长冬日的山居,日子过得舒缓。

      沈砚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查看鸡圈,清扫屋檐堆积的厚雪,防止压坏茅草屋顶。余下大半时光,便守在屋内的火堆旁。柴火噼啪燃烧,橘红色火苗轻轻跳动,暖意铺满简陋小屋。陶罐架在火堆边,里面盛着山泉水,一直温着。

      她取出秋日收存的板栗,抓一小把放进炭火余烬里面焖烤。不多久,甜糯的栗香慢慢弥散在屋子之中。炭火烧过的板栗壳裂开缝隙,剥开来,金黄栗肉冒着热气,一口咬下,粉甜温热,驱散一身寒气。闲时便剥着栗仁,修补粗布衣衫,打磨来年下地要用的农具,或是清点陶罐里存放的果干、干菜。

      石洞那边,每隔三五日天晴雪薄的时候,沈砚便带上木矛过去一趟。扫净洞口堆积的落雪,掀开藤蔓缝隙通风片刻,检查粮袋有没有返潮。石洞深处恒温干燥,粟米、苞谷、黄豆安稳码放,不见一丝霉迹。巡查完毕,再重新遮掩好洞口,踏着浅浅积雪返回土屋。

      大部分时候,山林一片寂静。夜里偶尔听见远处深山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隔着重重山林,遥远模糊,荆条篱笆牢牢护着向阳坡,野兽不会走到山坳近处。

      这一日雪停之后,日头露出云层,冰雪稍稍消融,山道勉强能通行。远处山道传来缓慢、踩雪的脚步声。

      沈砚握起木矛走到门边,透过木门缝隙向外望,看见顾老头裹着厚旧棉袄,肩头落着残雪,拄着木杖一步步走上来,手中拎着一个粗布小包。

      “顾伯,雪天路滑,何苦上山。”沈砚连忙开门迎上前。

      “心里惦记你这边,趁着雪停,上来看看。”顾伯呼出一团白气,把布包递过去,“带了一小块腊肉,还有一点粗糖,冬日煮栗放些糖,滋味更好。”

      二人进到屋内,沈砚添上几根干柴,火堆火势旺了起来。陶罐烧上水,抓一把板栗放进炭火之中。

      “山下一切都安稳。沈家小院一切如常,冬日没有多少农活,一家人闭门度日。沈宝根年纪渐长,性子稳重不少,不再四处游荡。”顾伯伸手烤着火,缓缓开口,“村里不少人家冬日都在修补农具,商量来年春耕要种的作物。”

      沈砚轻轻应声,用火棍拨了拨炭火,烤栗的香气愈发浓郁。

      “今年雪厚,地里害虫冻死许多,想来来年又是好光景。”

      “是啊,瑞雪兆丰年。”顾伯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山林,轻声说道,“你一人住在山坳,万事周全,我也就放心了。”

      板栗烤好,二人围着火堆慢慢剥食,闲谈村里的琐事,山间草木,种地的诀窍。待到日头向西倾斜,顾伯起身告辞,沈砚把一小篮鸡蛋塞进他手里,顾伯推辞几番,笑着收下。沈砚一直送到山道转弯处,看着顾伯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踏着积雪往山下村落走去,身影慢慢消失在林木之间,才转身回到小屋。

      冬日白昼很短,天色很快暗下来。沈砚关上木门,火堆继续燃着星火。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她取来陶罐,放入几颗晒干的野樱桃果干,加上一点粗糖,添上山泉水,架在火上慢煮。淡淡的酸甜香气飘起。她端着陶碗坐在火堆旁,静静望着跳动的火苗。

      转眼之间,来到这片山坳已经两年。

      初来时漏风的旧屋,荒草丛生的坡地,两手空空。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又一年循环。从最开始孤身开荒,遭遇觊觎与暗算,到如今仓中有粮,圈中有鸡,四时皆有收获,山坳成了真正安身的家。那些和沈家纠缠的过往,早已如同窗外的落雪,落地消融,不留多少痕迹。

      她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脚下这片土地,凭自己一锄一镰,便能供养自己一世温饱。

      夜深,沈砚往火堆添上一截粗木,留着微弱炭火取暖,躺到干草铺就的木床之上。屋外风雪又慢慢飘起,轻轻敲打茅草屋顶,是冬日温柔的白噪音。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天晴便出门巡看田地与石洞,下雪便闭门围炉,剥栗、缝补、打理存粮。屋后母鸡依旧时不时产下温热鸡蛋,为漫长寒冬添上鲜活气息。

      冬月将尽的时候,连日晴好,厚厚的积雪慢慢消融,山涧重新叮咚流淌。向阳处的泥土露出黝黑本色,蛰伏的土地,悄悄等候春日唤醒。

      树枝上的冰棱一点点融化滴落,风不再是刺骨的寒,隐约裹上一丝湿润柔和的气息。

      漫长的冬天,快要走到尽头。

      第二十四章春回垄上,岁岁新生

      檐下悬垂的冰棱顺着尖端一滴滴融落,叮咚声响昼夜不绝。厚厚的积雪顺着山坡慢慢退去,露出湿润黝黑的泥土,冬日沉寂的山林,一点点苏醒过来。

      沈砚推开木门,迎面而来的风不再割人脸颊,风里裹挟着泥土、腐叶与嫩芽清浅的气息。她走到向阳坡,俯身伸手抚过裸露的土层,泥土湿润温软,正是整地的好时节。

      柴刀、锄头、镰刀一一从木屋墙角取出来,细细打磨,锈迹全部磨去,铁器露出雪亮锋利的本色。顾伯前些日子上山,送来新一季的粮种,苞谷、粟米,还有黄豆,用油纸包好,干燥饱满,静静放在木架上。

      开垦、翻地,又是一轮春耕。

      沈砚扛起锄头登上坡地,一锄一锄撬开休耕一冬的土地。去年秋收之后埋进土里的秸秆,经过漫长冬日沤烂,化作丰厚的养料,土层疏松,挥锄下去毫不费力。她顺着垄道,把土块敲碎,捡拾土里的石块,将整片田地慢慢整理妥当。坡边那片黄豆地也重新翻耕,菜园的土地细细耙平。

      屋后鸡圈生机愈盛,老母鸡领着一群半大的小鸡,在屋前空地刨土寻虫,叽叽咯咯,满是鲜活气息。沈砚每日捡蛋,积攒下来的鸡蛋,一部分留作自家食用,一部分等下山的时候带给顾伯。

      几日之后,顾伯沿着山道缓步上山。他肩上扛着一小捆竹苗,放在青石上。

      “这几棵竹苗,你栽在小屋侧边,日后长成竹林,既能挡风,竹笋还能做菜。”顾伯目光扫过整片已经翻好的田地,神色舒展,“地整得不错,今年墒情足,播种时机刚刚好。”

      沈砚闻言心中欢喜,接过竹苗,选了屋侧背风向阳的一处空地,挖好土坑,小心将竹苗栽下,浇上山涧泉水。

      二人坐在田埂闲谈,顾伯说起山下村落的春耕诸事。沈家也已经下地整地,沈宝根如今能独当一面,扶犁播种样样做得熟练。两家人依旧各行其路,遥遥不相扰。

      “日子各有归处。”沈砚望着脚下翻好的沃土轻声说道。

      “正是。”顾伯点头,“你守着这片山坳,春种秋收,安稳自在,便是最好的归宿。”

      顾伯下山之后,沈砚着手播种。

      先是菜园,菠菜、萝卜、黄瓜、豆角依次落土,竹竿备好,等到瓜蔓抽芽,便搭起支架。随后登上向阳坡,苞谷、粟米的种子埋进垄沟,坡边地块撒下黄豆。指尖掠过温润泥土,动作从容娴熟,两年的耕耘,这片土地早已认得她的脚步。

      播种完毕,一场细细的春雨悄然而至。绵绵雨丝笼罩山野,无声浸润整片坡地。雨水落进泥土,把种子轻轻裹住,静静催发萌芽。

      雨停天晴,不过十余日,一垄垄嫩绿色的小苗齐齐破土而出,迎着阳光舒展小小的叶片。漫山野花次第开放,粉白的山桃、淡紫的地丁,星星点点铺满林间空地。山涧流水湍急,鸟鸣终日在枝头此起彼伏。

      沈砚的日常,顺着春日的节律缓缓铺开。清晨先去鸡圈添上谷粒,捡拾温热的鸡蛋,随后登上向阳坡巡看青苗,拔除垄间冒出来的野草,疏通田边细小水沟。午后进山捡拾野菜,或是给屋边新栽的竹苗浇水。傍晚回到小屋,生火做饭,炊烟缓缓从茅草屋顶升起。

      石洞之中,去年秋收剩下的存粮依旧安稳存放,足够支撑等到今年新粮成熟。陶罐里面,板栗、野樱桃果干、干菜满满当当,土屋之内衣食不愁。

      一日巡田,沈砚看见坡地篱笆外的山涧边上,几丛野草莓开出细碎白色小花。等到初夏,便会结出鲜红酸甜的野果。山野的馈赠,总是一季接着一季,不曾断绝。

      日子缓缓向前,青苗一日日拔高。苞谷抽出宽大的绿叶,黄豆长出团团复叶,菜园里面的萝卜叶子铺展开,黄瓜秧慢慢抽出卷须,向着预备好的竹竿探去。

      某个傍晚,沈砚做完田里活计,坐在门前青石上歇息。落日把整片向阳坡染成柔和的橘色,青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屋边新栽的竹苗已经挺起嫩枝,冒出几片新叶,想来再过数年,这里便是一片清幽竹林。

      她抬眼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心底安宁。

      初来此地的时候,她只想寻一处地方,安身度日,躲开过往的纠葛。不曾想,一锄一镰,春种秋收,两年时光,山坳已经是她的家。土地无私,种下种子便会长出粮食;日子简朴,三餐烟火,心无纷扰。

      世间的路有千万条,有人贪恋闹市喧嚣,有人困在俗世纠葛,而她选择留在这片向阳的山坡,跟着四时流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岁岁往复,生生不息。

      晚风拂过青苗,送来草木淡淡的清香。新一季的生长,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五章青蔓攀架,野莓垂珠

      夏风携着蓬勃草木的热气漫过山坳。

      菜园之中,黄瓜秧的卷须细细缠住竹竿,顺着支架一节节向上攀爬,嫩茎不停伸展,淡黄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绽放在层层绿叶之间。豆角秧紧随其后,长长的藤蔓绕着竹架盘旋而上,一串串细碎的白花垂落,花落之处,小小的嫩豆角慢慢探出头。整片菜园绿意盈盈,风一吹,竹架上的枝叶轻轻晃动。

      向阳坡上的苞谷已经长到半人高,宽大的叶片层层舒展,风掠过田垄,整片田地掀起一浪一浪的绿波。黄豆丛愈发浓密,细碎白花藏在叶片底下,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垄间野草长得飞快,沈砚每日清晨带上短锄下地,蹲在禾苗之间,一点点拔除杂草,不让野草抢去沃土之中的养分。

      荆条篱笆依旧牢牢圈住整片坡地,入夏之后她每隔一段时日,便沿着篱笆走一圈,查看枝条有没有干枯断裂,寻到缺口就补上新的荆条。山中野兔繁多,篱笆外围驱兽的草药按时撒布,野兔只敢远远站在林边张望,不敢贸然钻进田地。

      那日巡过山涧,先前看见开花的野草莓,已经结出果子。

      翠绿匍匐的藤蔓之间,一颗颗鲜红饱满的野草莓静静贴在地面,像是撒落在青草里的红色珍珠。沈砚提着竹篮,沿着山涧岸边慢慢采摘。果子个头不大,却是十足的清甜,带着山野独有的清爽香气。摘一小捧直接送入口中,酸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消解掉夏日的燥热。

      采回来的野草莓一部分当日吃掉,余下挑出完好果实,用山泉冲洗干净,薄薄摊在竹匾上晒成草莓果干,收进陶罐,和去年的樱桃果干放在一处。

      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沈砚便不再下地,回到土屋,坐在屋檐的阴凉处。屋旁栽种的竹苗已经抽出好几片新叶,青翠鲜活,细细竹竿迎着微风轻轻摇晃。她一边剥着存下的板栗,一边听林间蝉鸣此起彼伏。

      顾伯择了一个多云的日子上山,手里拎着一小包菜籽。

      “耐热的秋菜种子,入夏种下,等到秋凉便能采收。”顾伯走到菜园,抬眼望了一眼爬满竹架的瓜秧,连连点头,“黄瓜豆角长势喜人,再过几日便能摘第一批嫩黄瓜。”

      “已经看见不少成型的小黄瓜。”沈砚递过去一碗凉好的山泉水。

      “山下一切照旧。沈家的庄稼长势平平,沈宝根已经到镇上寻了一份短工,闲时便去镇上做工补贴家用,很少上山砍柴。”顾伯缓缓开口,“两家各自守着自己的日子,互不惊扰,便是最好。”

      沈砚轻轻颔首。那些曾经的风波、深夜的窥探,已经久远得如同一场旧梦,再想不起心中半分波澜。

      顾伯下山之后,没过三天,菜园第一批黄瓜成熟。青碧的黄瓜挂在藤蔓上,表皮带着一层细细白霜。沈砚摘下两根,山泉冲净直接咬下,脆嫩多汁。其余的黄瓜分批采收,吃不完的切条焯水,摊开晾晒,做成黄瓜干,留到冬日配菜。豆角也是一日日成熟,竹架上挂满细长青翠的豆角。

      田间的禾苗不停拔节长高。苞谷秆愈发粗壮,叶色浓绿。沈砚沿着田边开挖细小排水沟,防备盛夏突来的暴雨,防止田地积水烂根。

      一场急雨说来便来,乌云转瞬遮住山尖,哗啦啦大雨倾盆而下。沈砚站在木屋门口,望着雨幕笼罩整片向阳坡,山涧水位飞快上涨。半个时辰之后雨停,天边浮起一道淡淡的彩虹。她立刻扛着锄头登上坡地,检查排水沟是否通畅,把积水引出田垄。禾苗经大雨洗礼,叶片绿得发亮,愈发精神。

      雨后山林之中长出不少野菌。沈砚认得几种无毒的菌子,提着竹篮进山,在腐木旁边寻到一簇簇灰褐色野菌,小心采摘带回小屋,洗干净之后和鸡蛋一同炖汤,鲜香味美。

      日子在夏日绵长的天光里缓缓流淌。每日巡田、喂鸡、打理菜园,闲时进山采野果、捡菌子。石洞之中存粮安稳,陶罐里面各色果干、干菜越积越多,屋后鸡圈的小鸡慢慢长大,时不时又有新的小鸡被老母鸡孵出来,咯咯的鸣叫声常年在屋边响起。

      黄昏时分,暑气渐渐退去。沈砚搬来木凳坐在菜园边上,晚风穿过瓜藤,带来淡淡的瓜花香气。抬眼望去,整片向阳坡的青禾在晚风里起伏,山尖落日熔金,霞光铺满山野。

      禾苗不停汲取阳光雨露,向着灌浆、结果慢慢生长,离秋日丰收,越来越近。

      第二十六章穗扬青野,葡挂山藤

      盛夏的日头炽烈,天光漫长,白日里山林处处是蝉鸣,一声叠着一声,震得人耳膜微痒。

      向阳坡上的苞谷长到一人多高,秆茎粗壮挺拔,叶色浓得近乎墨绿。一株株苞谷的顶端,抽出淡鹅黄色的雄穗,细细的花粉随风轻轻飘散,下方叶腋之间,淡红柔软的苞谷须慢慢探了出来,静静等候授粉。整片田地飘着一股独属于青禾的清苦香气。

      坡边的黄豆早已褪去细碎白花,一根根青嫩豆荚挂满枝桠,密密挨在绿叶底下。豆荚还很柔软,内里豆粒只是小小的一点,要再吸收许多日光,才会慢慢饱满鼓胀。

      沈砚每日巡田的时候,都会驻足在苞谷垄间,静静看一看那些随风晃动的红须。授粉是要紧的关口,若是连日阴雨,花粉受潮,便会影响最后的结实。好在今年夏日大多是晴好天气,风吹过田垄,雄穗花粉漫天飞扬。

      荆条篱笆依旧完好,驱兽的药粉按时撒布。偶尔远远能看见野兔立在林边,支起耳朵朝田地这边望上一眼,嗅见药草的辛味,便转身窜进深林,不再靠近。

      菜园里的黄瓜渐渐到了尾期,挂果变少,藤蔓稍稍显出疲态。豆角还在源源不断抽出新的嫩荚,一长串一长串垂在竹架上。沈砚把顾伯送来的秋菜籽,播进腾出来的空地,浇上山泉,等候新一轮青苗破土。

      这一日进山捡柴,沿着山涧往更深处走,转过一处陡峭岩壁,沈砚一眼看见岩壁旁缠绕的老藤。藤蔓肥厚宽大,一串串青绿色的小果子垂挂下来,是野葡萄,还没有熟透,泛着青碧,要等到入秋,才会转为紫黑。

      她伸手摸了摸圆实的青果。再过一月,这一片野葡萄便能成熟。到时候带上竹篮过来采摘,酿上一小坛野葡萄浆,冬日围炉的时候喝上几口。

      回到土屋,沈砚把这件事记在心底。

      午后暑气最重,不便下地。沈砚便在屋檐下分拣干菜,修补麻袋。屋旁的竹苗长势喜人,枝干拔高不少,新生的竹叶细长青翠,风一吹沙沙轻响。想来再过两三年,便能长成一小片竹林,春日还能挖竹笋。

      顾伯挑了一个多云的日子上山。他穿过田埂,目光落在扬花的苞谷上,脸上露出笑意。

      “苞谷扬花,正是最吃水肥的时候,你这片地里秸秆腐熟的底肥足,看样子今年苞谷的穗子会很大。”

      “黄豆结荚也多。”沈砚引着顾伯走到坡边的黄豆地块。

      顾伯俯身拨开枝叶,看见满枝青豆荚,连连点头。

      “甚好。山下村里各家的庄稼都在扬花结荚。沈家那边,沈宝根从镇上做工回来,抽空下地打理自家田地,一家人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再也没有打听山坳这边的动静。”

      沈砚静静听着,目光掠过层层青禾。那些旧日里的纠葛,如同山间一阵吹过的风,早就远去了。各人守各人的土地,各自奔赴自己的晨昏,不必相交,不必惦念。

      顾伯稍坐片刻便下山去了。

      几场阵雨断断续续落下来,来的急,去的也快。雨后山林湿润,腐木之上,一簇簇野菌冒出来。沈砚提着竹篮进山,小心辨认,只采熟识可食的菌种,带回家和鸡蛋同炖,鲜气漫满小屋。

      雨后的田垄容易长出杂草。雨停地稍干,沈砚便扛上短锄下地,蹲在禾苗之间除草松土,不让杂草抢去沃土养分。苞谷秆根部长出细小的分蘖,这些侧芽会分走主秆的养分,沈砚一一弯腰掰除。

      日子缓缓往前走。苞谷的雄穗慢慢褪去黄色,不再飘散花粉,叶腋里的苞谷渐渐膨大,外层苞衣鼓胀起来。黄豆的豆荚一日比一日饱满,颜色由浅青转为深绿。向阳坡的作物,慢慢踏入灌浆的阶段,把一整个夏日吸收的阳光雨露,全部封进籽粒之中。

      黄昏暑气消散,晚风穿过整片田地,禾叶此起彼伏,像是低声絮语。沈砚坐在田埂青石上休息,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山尖,漫天霞色染红层林。屋后鸡圈传来几声归巢的低鸣,土屋的烟囱,慢慢飘起一缕淡淡的炊烟。

      她抬眼望向远处那片岩壁,心里惦念着藤上的野葡萄。

      秋意快要悄悄漫上山头,果实正在沃土之中静静充盈,等待开镰的那日。

      第二十七章紫葡垂藤,秋酿待收

      夏蝉的鸣唱一日日稀疏,风里褪去灼人的燥热,添上清清爽爽的秋意。

      向阳坡的苞谷外层苞衣由青转浅褐,裹着里面日渐饱满的籽粒;黄豆的豆荚沉甸甸坠在枝上,绿皮慢慢透出一点浅黄,只待阳光再晒上一段时日,便会彻底干透。整片坡地不再是盛夏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一点点染上成熟的色泽。

      沈砚惦记着山涧岩壁那一片野葡萄。

      这天清晨,天光大亮,她背上竹篮,腰间别上柴刀,沿着熟悉的山涧小路往深处走。转过岩壁,一眼便看见老藤之上挂满串串野葡萄。先前青碧的小果子,如今尽数染成深紫,薄薄果皮上面蒙着一层天然白霜,一颗颗紧紧挤在一处,果香淡淡的,在湿润的林间空气里飘散开。

      藤蔓攀着岩壁向上延伸,高处几串葡萄伸手够不到。沈砚小心扶着岩石,用柴刀轻轻砍下结实的侧枝,把沉甸甸的果串取下来,一串串放进竹篮。野葡萄果子不大,果皮略厚,汁水丰沛,酸甜劲足。

      日头升到半空,竹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沈砚寻一块平整青石坐下,摘一颗放进嘴里,酸甜汁水瞬间涌开,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冽。稍作歇息,便背起沉甸甸的竹篮踏上归途。

      回到土屋,先把野葡萄全部倒在竹匾上,挑拣掉破损、生青的果子,摘去藤蔓,用山泉轻轻淘洗,摊开沥干水分。酿葡萄浆不需要把果皮完全剥去,只需要将果子捏破,紫莹莹的汁水顺着指缝流进陶罐。

      沈砚慢慢将一颗颗野葡萄捏碎,紫汁浸满陶罐底层。一层果肉,撒上一点秋日存下的粗糖,一层一层铺上去。全部处理完毕,陶罐口盖上纱布,放在屋檐通风避光之处静置发酵。纱布挡住飞虫,又能透气,山野的果子,慢慢在罐子里酝酿出醇厚甜香。

      做完野葡萄,她又去到向阳坡巡看庄稼。荆条篱笆完好,驱兽药粉按时补撒,山里面的野兽始终没能靠近田垄。苞谷个个鼓胀,粟米穗子沉甸甸垂着头,金辉落在禾穗之上,丰收的气息越来越浓。

      菜园之中,秋萝卜、秋菠菜长势正好,豆角还在零星挂荚。沈砚摘下一捧嫩豆角,回到小屋清炒,便是一餐简单鲜美的饭菜。屋后鸡圈热热闹闹,老母鸡领着一群半大的小鸡在屋前刨土寻虫,咯咯声不绝于耳,每日都能拾得好几枚温热鸡蛋。

      几日后,顾伯上山,远远便看见坡地里即将成熟的庄稼,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走到田埂,伸手拨□□谷外层的苞衣,看见内里一排排饱满的籽粒,眼底漾开笑意。

      “好穗子,今年收成,怕是又胜过去年。”

      “黄豆荚也挂满了枝条。”沈砚引他走到坡边黄豆地。

      顾伯俯身细细看过豆荚,轻轻点头。

      “山下各家田地都快要迎来收割。沈宝根镇上的短工做完,回家帮着沈家打理地里的庄稼。听说他家今年收成平平,一家人打算秋收之后,把家里多余的柴火运到镇上变卖。依旧不曾有人提起山坳这边。”

      沈砚望向远处连绵山林,神色淡然。

      漫长岁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从前那些拉扯与执念,早被一季季的春风、夏雨、秋阳冲淡,只剩下各自晨昏,互不打扰。

      顾伯在屋前青石小坐,看见屋檐盖着纱布的陶罐,好奇一问。

      “野葡萄,酿一点果浆。”沈砚掀开纱布一角,淡淡的果香飘了出来。

      “甚好,冬日围炉的时候,温上一小杯,最是惬意。”顾伯笑着说道。

      顾伯下山之后,沈砚依旧日复一日巡看田地,修补篱笆,打理菜园,偶尔进山捡拾干枯柴火,一捆捆运回柴房堆好,提前储备冬日取暖的燃料。石洞里面,往年剩下的存粮安稳存放,干燥通风,粮袋完好无损。

      日子缓缓向前,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林间树叶慢慢晕染橙红、金黄,风吹过树梢,枯叶悠悠飘落在山道上。野葡萄罐子里发酵渐渐平稳,酸甜酒香越来越明显,沈砚每隔两日便掀开纱布透气,细心照看。

      这一日清晨走到向阳坡,沈砚伸手抚过粟米金沉沉的穗子,籽粒坚硬饱满。

      快要开镰了。

      她回到小屋,取出镰刀,在磨石之上细细打磨,刀锋磨得雪亮,再把麻布粮袋全部翻出来检查,缝补好细小的破口,又往后山石洞清扫一遍岩壁平台,预留出堆放新粮的位置。

      风掠过整片向阳坡,成熟禾穗沙沙作响,像是低声等候收割的号令。山野之间,秋阳和煦,万事就绪,静待新一季粮食入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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