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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草人驱雀,远窥的歹心

      春日渐长,日头一日盛过一日。

      向阳坡上的青苗拔节飞快,粟米抽出细长的叶,苞谷的秆子直直往上蹿,菜园里的青菜叶片舒展,翠色鲜亮。整片缓坡像是铺了一块柔软的绿毯,风一卷,层层绿浪顺着坡势起伏,沙沙的轻响漫过山野。

      只是庄稼越长越高,麻烦也跟着来了。

      成群的山雀在林间觅食,远远瞧见坡地里嫩生生的禾苗,便呼啦啦一片飞落,尖嘴啄食青苗的嫩芯,几日功夫,垄边好几株粟米被啃得只剩短短的秆子。

      沈砚清早巡地的时候一眼看见,眉头微蹙。

      山雀数量不少,单单靠人日日守在坡上驱赶耗损体力,不是长久之计。

      她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法子。

      回小屋取来旧粗布、干枯稻草,又寻来两根长长的木棍。木棍交叉扎紧,立在田地中央,稻草一层层裹上去,捏出人形,粗布裁成衣衫披上,头顶再扣上一顶破旧草帽。一个稻草人直直立在田地之间,宽宽的衣袖被春风吹得晃来晃去,远远看去,像是有人站在地里。

      做好第一个,沈砚又如法炮制,在坡地左右两头各立一只。三个稻草人静静伫立在绿油油的田垄之间,风一吹,布片翻飞。

      成群山雀远远盘旋,看见地里立着三道人影,不敢轻易落地,只敢在高空叽叽喳喳打转,徘徊许久,终究不肯往下俯冲。

      驱雀的法子奏效了。

      沈砚站在田埂上望着随风晃动的稻草人,唇角轻轻扬起。

      除去山雀,田间除草更是一桩不能停下的活。春雨过后,土里藏的野草种子接连冒头,和庄稼争抢泥土里的水肥。沈砚每日带上短锄,沿着垄沟慢慢走,看见杂草便连根刨起,扔到田边堆成一堆,晒干之后又能烧成草木灰,循环当作田地的肥料。

      屋后鸡圈里的小鸡早已褪去一身黄毛,长出紧实的羽毛,个头大了一圈,每日围着围栏踱步,见到沈砚提着野菜走近,便齐齐扑到围栏边,咯咯叫着探头。她上山劳作的时候,顺手采摘鲜嫩野菜,剁碎混上碎粟米投喂,几只鸡长势喜人。偶尔母鸡会咯咯低鸣,再过不久,便能收获鸡蛋。

      顾老头时常上山,带来一些防虫的草药。将草药煮成汁水,放凉之后细细泼洒在菜叶上,可以驱赶啃食青菜的小虫。二人坐在田边青石闲谈,顾伯望着长势喜人的庄稼,满心欣慰。

      “照这个势头长下去,入秋定然是个好收成。苞谷粟米装满粮缸,足够你一整年口粮,鸡蛋蔬菜自给自足,日子便能稳稳当当。”

      沈砚望着漫坡青苗,轻轻应声:“只盼风调雨顺,不遇山洪虫害。”

      “这片坡地地势高,山洪淹不到,只要勤于打理,多半不会出大差错。”顾老头目光转向山下村落的方向,声音放轻,“只是沈家那边,这些日子一直安静得反常。方才我上山的时候,远远看见沈老实躲在林子边缘,朝着这片坡地张望,一见我抬头望过去,立刻缩身躲进树丛里。”

      沈砚眼神微微一凝。

      祠堂立下规矩,他们不能踏上向阳坡,便躲在远处林中偷窥。

      “他们还不死心。”

      “嗯。”顾伯缓缓点头,“明面上不敢再来毁地,心思全都惦记着秋收的粮食。你一定要提前想好粮食收上来之后的存放之处,万万不能全部堆放在土屋里面,容易被人寻机下手。”

      沈砚心中一动,想起之前探查山林发现的那处干燥石洞。

      “坡后不远有一处天然石洞,洞内干燥通风,洞口隐蔽。等到秋收,粮食可以分一部分藏进石洞,土屋只留少量口粮,就算有人偷偷摸到小屋,也寻不到大部分存粮。”

      顾老头眼前一亮:“好主意,山洞藏粮,稳妥很多。只是洞口一定要做好遮掩,用树枝藤蔓挡住入口,切莫被旁人发现方位。”

      二人细细商定藏粮的法子,顾伯又叮嘱几句山林之中毒虫的防范之法,便起身下山。

      沈砚继续低头清理田间杂草,只是心底多了一分戒备。

      山下沈家小院。

      沈老实蹲在林子边上远远看过庄稼长势,悄悄折返回家,一推开院门,王桂香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坡上庄稼长得好不好?”

      “好得很。”沈老实坐到门槛,拿出旱烟杆点燃,深深吸一口,吐出一缕青烟,“整片坡绿油油一片,长势旺,等到秋天,收成少不了。”

      王桂香眼里掠过强烈的贪欲,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这么多粮食,全都归她一个人?凭什么!当初要是咱们抢先把这片荒地占下来,如今丰收的就是咱们家。”

      沈宝根在一旁蹦蹦跳跳,嚷嚷:“爹,咱们什么时候上山把粮食背回来?”

      “小声!”沈老实瞪他一眼,压低声音,“族长禁令摆在那里,不能白日上山。只能等到庄稼熟透,收割完毕,粮食堆放在山上的时候,挑没有月色的黑夜悄悄进山。”

      王桂香皱起眉头:“可是她夜里住在土屋,守着粮食,怎么动手?”

      “她一个姑娘家,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所有粮食。”沈老实眼底藏着算计,“咱们不用一次全部搬走,每次夜里悄悄背一小袋。粮食慢慢变少,她一开始只会以为是山里野鼠偷食,未必立刻疑心到咱们头上。等到她察觉的时候,大半粮食早就运下山藏好了。”

      “若是被抓到呢?祠堂那边可是说了,再犯就要取消分地资格。”

      “夜里进山,走偏僻的小路,避开大路,不留脚印。”沈老实话音沉沉,“只要抓不到当场,没有证据,就算她怀疑,也拿咱们无可奈何。”

      母子二人听完,脸上慢慢浮起笑意。

      他们全然没有料到,沈砚早已寻好隐秘石洞,打算把大部分粮食另外存放。

      山坳这边,沈砚做完田里活计,趁着天光尚亮,独自去往坡后方的石洞。

      洞口不大,掩在浓密灌木丛之后,若是不刻意寻找,很难发现。她伸手拨开枝桠走进洞内,洞内干爽,地面是平整岩石,没有潮湿渗水,空间不小,足够堆放数袋粮食。

      沈砚在洞口折下粗大的树枝,扯来长长的藤蔓,一层一层遮掩洞口,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透气。做完遮掩,她在附近做好标记,牢牢记住通往石洞的小路。

      走出石洞,晚风穿过山林,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

      沈砚望向整片向阳坡,青苗在晚风里轻轻起伏。

      庄稼好好生长,她也要提前把一切后手布置妥当。

      明枪易挡,暗偷难防。沈家的心思,她一刻不敢松懈。

      日子匆匆向前,夏日慢慢到来。苞谷秆越长越高,抽出穗子,粟米渐渐扬花,菜园青菜割了一茬又长出新叶,几只母鸡开始陆陆续续下蛋,每日能捡到两三颗温热的鸡蛋。沈砚偶尔煮上一个,简单品尝,鲜香味美。

      山间白日炎热,沈砚大多趁着清晨、黄昏下地劳作,正午留在土屋歇息,修补农具,晾晒野菜。

      夏日多雨,一场大雨冲刷过后,田里野草疯长,沈砚冒雨过后便要立刻下地除草。

      一日午后,乌云压上山头,轰隆隆雷声自远而近,一场暴雨即将来临。沈砚匆匆赶到坡地,检查田垄排水的浅沟,疏通水道,防止雨水积在地里泡坏庄稼。

      第十四章骤雨惊风,林中窥影

      暑气闷沉沉裹住整片山林,连日没有落雨,泥土干得发脆。这一日午后,天边忽然堆起厚重墨色乌云,顺着山头飞快压过来,原本亮堂堂的天光一下子暗了大半。沉闷的雷声自远山滚滚而来,轰隆一声,震得林间飞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起。

      沈砚正在菜园采摘成熟青菜,抬头望见天色,立刻停下手里动作。

      要下大暴雨了。

      苞谷已经抽穗,粟米扬花,最怕田垄积水,根系长时间泡在积水里面极易烂根。坡地虽然地势偏高,但是垄沟若是被枯枝泥土堵死,雨水排不出去,依旧会积在根部。

      她抓起脚边短锄,快步奔向向阳坡。

      风率先来了,一阵猛过一阵,吹得高高的苞谷秆左右摇晃,绿叶哗啦作响。沈砚沿着一条条田垄往前走,弯腰用锄头疏通垄底预留的排水浅沟。前些日子落下的枯枝、被雨水冲下来的泥土,不少堵在排水沟里,她一锄一锄将淤堵的泥土刨开,把枯枝捡到田埂边上。

      风卷着细碎雨点砸落下来,打在脸颊上冰凉。

      “啪嗒、啪嗒。”雨点越来越密,转瞬之间,瓢泼大雨轰然倾落。

      茫茫雨幕笼罩整片山野,视野一下子变得朦胧。沈砚没有退回小屋,依旧在田里弯腰疏通水道,粗布衣衫很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肩头后背,黑发顺着脸颊淌下水珠。她有条不紊,从坡上一路清理到坡底山泉出口,保证整条坡地的积水都能顺着沟渠流进山涧。

      待到最后一处排水口疏通完毕,整片田地的水道全部贯通,雨水顺着沟渠潺潺向下流淌,不会滞留在庄稼根部。沈砚这才直起身,望向整片被大雨冲刷的田地。苞谷秆在风雨里摇摆,根系稳稳扎在沃土之中,排水通畅,不会涝坏。

      雨势太大,不能继续待在坡上。沈砚握紧锄头,踏着泥泞山道快步赶回山坳土屋。

      踏进房门,她反手掩上木门。屋内干燥安静,她换下湿透的粗布外衣,换上一件干爽旧衫,走到窗边,隔着木窗静静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雷声不绝于耳,雨水敲打屋顶茅草,一片哗哗的声响。

      这场暴雨足足下了两个时辰,临近黄昏的时候,乌云慢慢散去,大雨停歇。落日从云层缝隙露出来,橘红色霞光铺洒山林,雨后空气清新湿润,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砚带上木矛出门,打算再去坡地巡查一遍,看看庄稼有没有被狂风刮倒,垄沟排水是否顺畅。

      雨后林间泥土湿滑,山道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浅浅脚印。她缓步走向向阳坡,一路细心查看。大部分庄稼都稳稳立着,只有两三株苞谷被狂风吹歪,沈砚弯腰,用泥土把植株根部培厚压实,扶直秆子。排水沟渠流水早已变小,没有积水滞留。

      她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目光不经意扫向坡侧浓密的树林。

      树丛深处,枝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方才大风早就停息,周边其他树木枝叶安安静静,唯独那一处灌木丛,枝桠不自然地抖了一抖。

      沈砚脚步顿住,眼神冷了几分。

      有人藏在林子里面。

      她不动声色,手里木矛微微握紧,目光淡淡扫过那片树丛,高声开口,声音清晰传到林中:“是谁躲在后面,何不出来一见?”

      林间静悄悄的,没有应声。方才晃动的枝叶,再也没有动静,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沈砚没有贸然冲进密林。林中灌木丛生,若是对方存心埋伏,贸然进去容易吃亏。她静静站在田埂上,目光牢牢锁住那一片林子,片刻之后,看见几道身影借着树木掩护,慢慢朝着后山偏僻小路退走,很快消失在林木之后。

      虽然只瞥见一晃而过的衣角,沈砚心中已经了然。

      是沈家的人。

      趁着大雨刚停,她回到小屋的空档,偷偷上山窥探,想来是想探查土屋、田地周边,寻找适合藏放粮食的位置,提前摸清存放粮食的地方。

      沈砚望着他们退走的方向,眉头微蹙。

      他们还不知道石洞的存在,只把目光锁定山坳的土屋。

      这样也好。只要他们一直以为粮食都会堆放在土屋,石洞藏粮的秘密,便能守住。

      沈砚继续巡查完整片田地,确认所有庄稼安然无恙,才转身回小屋。

      山下沈家小院,沈老实、王桂香带着沈宝根匆匆从后山偏僻小路溜回家,裤脚沾满湿漉漉的黄泥,身上还带着雨后草木潮气。

      关上院门,王桂香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

      “好险!差点就被沈砚撞见了。方才她往林子这边看过来的时候,我心都快要跳出来。”

      沈老实脸上神色沉沉:“她心思机敏,怕是已经察觉到咱们在林子里。往后窥探,要更加小心,不能靠得这么近。”

      沈宝根一边拧着湿乎乎的裤腿,一边开口:“爹,咱们看遍了坡地,地里全是庄稼,可是山上小屋外头,没有看见囤粮食的大缸。她该不会提前把粮食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眼下庄稼还没收割,自然没有大批粮食存放。”沈老实坐在门槛,点燃旱烟,慢慢抽了一口,“等到秋收粮食收割下来,她总得找地方堆放。咱们多上山远远盯几次,定然能摸清她存放粮食的位置。”

      王桂香点点头,眼底带着期待:“再过两三个月,苞谷粟米就能成熟,到时候便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山坳这边,沈砚回到土屋,坐在火堆旁烘干潮湿的鞋袜。

      她细细思索,沈家屡次上山远远窥探,一心惦记秋收的收成。土屋之中只适合存放少量口粮,绝大多数粮食,收割之后必须尽快转运进石洞封存,洞口的遮掩还要再加固一番,多缠几层藤蔓,尽量不留半点痕迹。

      第二日一早,沈砚带上柴刀去往石洞周边。砍下更多柔韧的藤蔓,层层叠叠缠绕在洞口的树枝屏障之上,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和周边灌木丛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山洞。她又捡来不少落叶,撒在通往石洞的小径上,盖住泥土上面的脚印,消除人走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安心去往坡地打理庄稼。

      夏日一日日流淌。苞谷穗慢慢饱满,外面裹着一层层青绿苞衣,粟米穗子由青转成淡淡的金黄。菜园一茬茬青菜割下,屋后鸡圈里几只母鸡持续产蛋,沈砚偶尔拿鸡蛋和顾老头换取一点粗盐、布匹。

      顾伯上山的时候,看见日渐饱满的穗子,满心欢喜,同时不忘再次提醒。

      “庄稼快要成熟,最要提防鸟兽,更要盯紧沈家。庄稼一黄,他们定然更加心急。”

      “我心里有数。”沈砚望向整片坡地,沉甸甸的苞谷穗垂在秆上,丰收就在眼前。

      盛夏末尾,山野间的粟米渐渐通体金黄,苞谷外皮慢慢由青泛白,饱满的籽粒藏在苞衣之中。

      秋收,快要来了。

      第十五章金穗垂野,夜窃之谋

      秋风悄悄漫上山坡,褪去盛夏滚烫的暑气。

      向阳坡像是被一层温柔的金纱覆盖,粟米穗沉甸甸弯下腰,通体染成蜜一般的金黄,风一吹,整片田地掀起连绵金浪,沙沙作响。一秆秆苞谷挺立,外层苞衣由青转浅褐,紧紧裹着鼓胀饱满的籽粒,只待开镰。

      沈砚站在田埂之上静静眺望,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从春日埋籽,到夏日耘田,熬过风雨,守过虫害,数月辛劳,终于等到庄稼成熟。

      她转身回到土屋,翻出提前备好的麻布口袋,一共十余条,都是之前托顾老头帮忙从村里换来的,结实耐磨,正好用来盛装收割好的粮食。墙角放着磨锋利的镰刀,木柄被手掌摩挲得温润光滑。

      顾老头这一日特意上山,手里拎着一把新磨的镰刀。

      “眼看就可以开镰收割,我估摸着,沈家这几日眼睛怕是要牢牢钉在这片坡上。庄稼一收进麻袋,便是他们最动心的时候。”顾伯将镰刀递到沈砚手中,目光扫过漫山金穗,“收割之时最好速战速决,收下来的粮食,立刻分运,大部分送入石洞封存,小屋只留一小部分日常吃用。”

      “我正是这般打算。”沈砚指尖抚过镰刀雪亮的刃口,“争取两日之内,将坡上庄稼全部收割完毕。白日收割,夜里趁着月色转运粮食进山洞。”

      二人坐在青石上细细商议收割的次序,先收粟米,再摘苞谷,菜园里的秋菜也一并采收储存。顾伯还提出,收割这几日,他会让相熟的村民多留意沈家院门动静,一旦沈家夜里结伴出门,立刻传信上山。

      山下沈家小院,一家人日日都要寻借口到后山树林边缘,远远眺望向阳坡。

      望着那一片铺展的金黄,王桂香喉结不停滚动,眼里全是灼热的渴望。

      “全都熟了!你快看,那粟米穗压得直不起腰,苞谷个个硕大,这一季收成定然极多。”

      沈老实眯着眼睛,手里旱烟燃了大半,烟灰一截截落在地上。

      “时机到了。沈砚一旦开镰,粮食装进口袋,咱们就寻没有月亮的夜晚上山。”

      沈宝根兴奋地搓着手:“咱们一次能背几袋?是不是背回家就能随便吃白米饭?”

      “嘘,小声些。”沈老实横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不可一次性搬太多,每次一人一袋,分几趟运。小路偏僻,夜里无人走动,只要不被当场抓住,谁都没法认定是咱们偷的。等她发现粮食少了大半,想要追查,早已没有证据。”

      王桂香微微皱眉:“若是她把粮食全部放在土屋里面,夜里守着不走怎么办?”

      “一个人收割三四亩地,白日累上一整天,夜里定然疲惫,不可能整夜不睡睁着眼看守。”沈老实话音沉沉,“咱们等到后半夜,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悄悄摸上去。先去土屋边上打探,粮食若是堆在屋外,直接背走;若是收进屋内,再另寻法子。”

      一家三口凑在院子角落,低声敲定计划,只等着沈砚动手收割。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缠绕在林间,沈砚便带着镰刀登上向阳坡。

      晨光一点点爬上山脊,落在金黄的粟米穗上。镰刀划过秆茎,唰唰轻响,一束束饱满的粟米被割下,整齐码放在田埂边。沈砚动作利落,手腕起落不停,额角渗出薄汗,也只是抬手一擦,继续俯身收割。

      顾老头抽空过来帮她捆束粟米,二人不言多余闲话,专心劳作。日头升到中天,大半粟米已经收割完毕,捆成一捆一捆整齐堆放在田地空处。

      待到夕阳西垂,整片坡上的粟米全部收割结束,只剩下一排排饱满的苞谷还立在地里。

      沈砚将捆好的粟米搬至土屋门前空地上,暂时堆放。麻袋依次铺开,将粟米脱粒装袋。一夜时间来不及全部转运石洞,只能暂时堆放在屋檐之下。

      夜色缓缓笼罩山林,天上只有薄薄一层星光,月色暗淡。

      沈砚没有入睡,木屋灯火熄灭,她静坐在窗边,留意山下山道的动静。麻袋就在屋外屋檐,她心里清楚,沈家极有可能今夜便会动手。

      屋后鸡圈里的鸡早已沉沉睡去,山间虫鸣此起彼伏。

      山下沈家小院,院门悄无声息打开一条缝隙。沈老实肩上搭着粗布背带,王桂香、沈宝根跟在身后,三人脚步放得极轻,借着夜色掩护,踏上那条偏僻后山小路,绕开大路,向着山坳方向潜行。

      一路小心翼翼,避开枯枝,尽量不发出响动。半个时辰之后,三人摸到土屋下方的树丛之中,远远望向小屋屋檐。

      屋檐之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一排一排堆着,装满金灿灿粟米。

      王桂香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眼底发亮。果真全都堆在这里!

      沈老实抬手拦住母子二人,压低气息:“别急,先看看屋内有没有灯火,听一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三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候片刻。土屋门窗紧闭,一片漆黑,听不到半点人声。

      “看样子,已经睡熟了。”沈老实缓缓抬手,“动作轻一点,一人一袋,背了就顺着小路下山,不要逗留。”

      沈宝根压抑不住心底的欢喜,连连点头。

      三人弯着腰,借着树木阴影,慢慢向着屋檐的麻袋靠近。

      一步,两步,眼看就要伸手碰到粮袋。

      “咔哒。”

      脚下一根细竹被踩断,一声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沈老实身子猛地一顿,抬手示意二人停下。

      土屋里面,沈砚早已听见外面细微脚步声,一直静静等候。听见这一声脆响,她缓缓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木矛,轻轻拉开木门。

      木门“呀”一声轻响,在暗夜之中格外分明。

      树丛边的三个人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门开了。

      一道清浅平静的女声,穿过沉沉夜色,落在三人耳中。

      “深夜上山,又想来拿我的粮食?”

      第十六章仓惶奔逃,密洞储粮

      木门“呀”的一声敞开。

      淡淡的星光落在沈砚身上,她手握木矛立在门口,身形清瘦,背脊挺直,安静地望向屋檐下僵住的三道身影。

      沈老实的手刚刚伸到粮袋边上,指尖距离粗麻布只有寸许,听见人声,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冰水从头浇下。王桂香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沈老实身后躲,沈宝根吓得张大嘴巴,险些叫出声,慌忙用手死死捂住。

      又是沈砚。

      他们千算万算,以为白日收割劳累,夜里她定然沉沉睡去,万万没想到,屋内灯火熄灭,人却一直清醒,静静守着屋外的粮食。

      “跑!”沈老实没有半分犹豫,低喝一声,转身就朝着后山的小路狂奔。

      王桂香哪里还顾得上惦记粮食,紧跟着沈老实的背影,踩着满是杂草的山道拼命往下冲。沈宝根慌慌张张跟在最后,脚下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踉跄着摔在泥土上,手掌蹭破一层皮,也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奔逃。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向山下远去,树枝被身子撞得哗哗晃动。片刻功夫,三道身影便消失在漆黑的密林之中,只留下山道上凌乱的脚印,还有被碰折的野草。

      沈砚没有追上去。

      山道湿滑,入夜之后林子里面视野太差,穷追容易落入对方埋伏。她缓步走到屋檐下,低头检查一排排粟米麻袋,麻袋完好无损,一袋粮食都没有被背走。

      晚风掠过山坳,虫鸣依旧此起彼伏。

      沈砚抬眼望向沈家逃走的方向,眼底一片平静。

      今夜这一关,再次守住了。但沈家不会就此罢休,一次不成,还会再来。屋檐下堆放的粮食太过惹眼,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必须连夜转运进后山石洞。

      她立刻动手,先把靠近屋檐的麻袋一一扛上肩头。一袋粟米不轻,她脚步沉稳,沿着提前清理好、铺满落叶的隐秘小径,一趟一趟往后山的石洞往返。

      夜色深沉,山林安静,只有她脚步踩过落叶的细碎声响。一趟、两趟、三趟……大部分粮袋,都被她运进山洞之中。

      进到洞内,沈砚把麻袋整齐贴着岩壁码放妥当,干燥的岩石地面不会返潮,粮食放在这里,不容易发霉。只留下小小的一袋粟米,重新扛回土屋,作为近期日常食用的口粮。

      全部安置妥当之后,沈砚再折返石洞,仔细检查洞口藤蔓遮掩,确认从外面远远看去,洞口和周边灌木丛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被人进出的痕迹,方才顺着小路回到土屋。

      关上木门,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日天光放亮,晨雾漫上山坡。沈砚吃过简单早饭,便去往向阳坡,着手采摘地里已经熟透的苞谷。

      饱满的苞谷一个个从秆上掰下,外皮浅褐,紧紧裹着籽粒,堆放在田埂上,堆成小小的一座山。等到全部采摘完毕,她依旧只把少量苞谷运回小屋,剩下大部分,分批转运到后山石洞存放。

      顾老头上山过来帮忙,看见石洞里面整齐码放的粮袋,连连点头。

      “藏在这里,沈家就算搜遍土屋,也想不到粮食大半都安安稳稳存放在山洞里面。只是洞口遮掩千万不能松懈,平日里不要轻易带人过来。”

      “我晓得。”沈砚伸手抚过麻布粮袋,“平日里我进出石洞,都会清扫小径上的脚印,盖上枯枝落叶。”

      两人一起将苞谷摊在石洞内侧通风的岩石平台上晾晒,防止苞谷受潮发芽。

      山下沈家小院,一家三口灰头土脸回到家中,关上院门,久久没有出声。

      王桂香坐在石阶上,狠狠捶了一下地面,满心不甘。

      “又被她堵到了!这个丫头怎么夜里都不睡觉!明明白日收割那么多庄稼,怎么还有精神守着粮食!”

      沈老实眉头紧锁,不停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圈一圈圈散开。

      “她心思太深,早就料到咱们会趁着收割当夜动手。屋檐下的粟米,昨夜没能带走一袋。”

      沈宝根伸出蹭破皮的手掌,委屈巴巴:“我昨天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手都流血了,粮食一点都没拿到。”

      “哭什么哭,没出息。”王桂香瞪他一眼,随即看向沈老实,“难道粮食全都藏在土屋里面?咱们再寻一个晚上过去试试?”

      沈老实缓缓摇头:“昨夜被她撞破,她定然会多加防备。说不定粮食已经转移了,再去土屋也是白费功夫,风险更大。祠堂禁令摆在那里,一旦当场抓住偷粮,是要被逐出祠堂,收回村里分种的田地。”

      “那这么多粮食,就眼睁睁全部归她?”王桂香心里的妒火几乎要烧起来。

      沈老实沉默许久,抬眼望向向阳坡的方向。坡地里的粟米已经收割干净,只剩下空空的秆子,一大堆苞谷也消失不见,土屋外面空荡荡,再也看不到堆积如山的粮袋。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方才我远远望过去,坡上收完的粮食,没有堆在小屋外头。难不成……她把粮食挪去别的地方藏起来了?”

      王桂香一愣:“别的地方?山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存粮?”

      “这一片山林很大,岩洞、山洼数不胜数。”沈老实脸色沉沉,“若是她寻了山洞藏粮,咱们想要找到,如同大海捞针。”

      接下来几日,沈老实借口上山采药,独自一人绕着山坳周边的林子来回游走,目光不停在山林间搜寻,仔细查看有没有人走动留下的新路、被踩踏的灌木丛。

      可通往石洞的小路被沈砚铺上厚厚的枯枝落叶,看不出半点人行走的痕迹,洞口藤蔓浓密,一眼望过去全是连绵灌木,毫无异样。沈老实在林子里面兜兜转转整整一日,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只能无功而返。

      回到家中,他摇着头对王桂香说道:“找不到,我把附近林子几乎都寻遍了,看不出半点存放粮食的地方。”

      王桂香听罢,整个人蔫了大半,心里那点念想,一点点凉下去。

      向阳坡这边,收割完毕之后,沈砚没有闲下来。地里收拾干净,她翻松泥土,撒上耐寒的越冬菜种。屋后鸡圈里几只母鸡依旧每日产蛋,日子安稳有序。

      顾老头时常上山,带来一点布匹、针线,偶尔捎来一小块猪肉。沈砚拿自家鸡蛋交换,二人坐在青石闲谈。

      “沈家这些日子安静很多,沈老实上山绕了好几圈到处查看,一无所获,最近不再往山边来了。”顾伯缓缓说道,“想来是找不到藏粮的地方,暂时无从下手。”

      沈砚望向连绵山林,轻轻点头。

      一场秋收安稳落定,粮食妥善藏在石洞,足够她一整年温饱。春日开荒时埋下的期盼,全部兑现。

      转眼秋风吹得山林树叶层层变红变黄,漫山红叶飞舞。白日渐渐变短,山间气温一日凉过一日。沈砚修补土屋屋顶的茅草,加固鸡圈围栏,预备迎接寒冬。

      土屋里面,她用木头打造简易木架,存放干菜、鸡蛋,小屋虽简陋,却处处充盈着安稳的烟火气息。

      山下沈家,自从找不到沈砚藏粮之处,渐渐不再上山窥探。只是王桂香偶尔在村口遇见村民闲谈,听见旁人夸赞沈砚能干,收成丰厚,依旧会面色难看,匆匆走开。沈老实不再谋划上山偷粮,只是每每远远望见山坳的方向,眼底依旧藏着一丝不甘。

      这一日,沈砚提着一篮晒干的青菜下山去往顾老头家中,路过村口,远远看见沈家院门。院门半掩,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沈宝根哭闹的声音,嫌家里粗粮难吃,羡慕别人家能吃上苞谷饭。

      沈砚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往前走。

      她的日子,早已和沈家,是两条全然不同的路。
      第十七章寒天落雪,山坳岁安

      朔风一日紧过一日,漫山的红叶被秋风卷落,枝桠渐渐变得光秃秃,山林褪去斑斓色彩,只剩深褐与灰青。清晨起来,草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白霜,指尖一碰,寒凉刺骨。

      沈砚早早便做好过冬的准备。土屋屋顶腐朽的茅草全部换上新割的干草,缝隙用黄泥仔细封好,不让寒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土炕重新修整,屋内堆起高高的干柴垛,一捆一捆码放整齐,足够漫长冬日烧火取暖。石洞中的粮食依旧安稳存放,苞谷、粟米干燥完好,一筐筐晒干的野菜、腌菜摆满小屋木架。屋后鸡圈用厚木板围挡四周,挡住凛冽北风,几只母鸡依旧偶尔能产下鸡蛋。

      这一日清晨,沈砚推开木门。

      寒气扑面而来,空中飘起细碎雪粒,悠悠扬扬,落在肩头。

      第一场冬雪,悄然而至。

      没过多久,雪粒化作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整片山野笼罩在白茫茫之中。山林、坡地、土屋屋顶,不多时便铺上一层洁白厚雪,天地间安静极了,只剩下落雪簌簌的轻响。

      沈砚拿着木铲清扫门前的积雪,清理出一条通往鸡圈的小路。小鸡缩在鸡圈避风角落,看见她过来,轻轻咯咯低叫。她撒上碎粟米,又添上温水,看着几只鸡低头啄食。

      大雪一连下了整整一日。待到傍晚雪停,放眼望去,四下皆是皑皑白雪,向阳坡被厚雪盖住,垄沟、田埂全都隐没在白雪之下,像是盖上一床厚实棉被,静静休养生息,等候来年春日再次苏醒。

      山路被大雪封盖,山道湿滑难行,寻常村民不会冒着严寒上山。沈砚守着山坳小屋,日子过得缓慢而清净。白日烧起柴火,坐在火堆旁修补粗布衣裳,剥着晒干的苞谷粒,或者整理屋内储存的干菜;夜里火堆燃着星火,木窗挡着屋外寒风,听北风呼啸穿过山林,小屋之内却暖融融的。

      这一日午后,远处山道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

      沈砚握着木矛起身走到门口,拨开木门一条缝隙向外张望,看见顾老头身上披着一件旧厚袄,肩头落满碎雪,拄着一根木杖,慢慢沿着积雪山道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顾伯,雪天路滑,怎么还上山来了。”沈砚连忙推开木门上前接应。

      “心里惦记着你这边,趁着雪稍稍小些,便上来看看。”顾老头呼出一口白气,将布包递过去,“给你带了一小块腊肉,还有一点红糖,冬日煮水喝暖身子。另外还有一包菜种,是耐寒的菠菜与春萝卜,等来年开春积雪消融,便可以下种。”

      二人走进屋内,沈砚掩上木门,往火堆添上几根干柴,火苗窜起,暖意升腾。顾伯坐在木凳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掌。

      “山下一切安好。沈家那边,入冬之后一直安安静静,大雪封路,他们更加不会想着上山来了。沈宝根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卧在家里几日,无暇惦记山上的粮食。”

      沈砚将陶罐架在火堆上,放入几块红糖,添上山泉水,静静煮着。淡淡的甜香慢慢在小屋散开。

      “大雪封住山路,他们想来也不容易。”

      “嗯,经过秋收一事,沈老实心里清楚想要找到你的存粮难于登天,再加上祠堂的约束,不敢再轻易铤而走险。只是王桂香心里那股气,怕是一时半会儿消不掉,不过冬日里也翻不起风浪。”顾老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山林,“这一场大雪下得足,地里害虫冻死不少,来年定然又是好年景。”

      陶罐之中的红糖水沸腾起来,沈砚拿出两只粗陶碗,各自倒上一碗。热气袅袅升起,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

      顾伯喝了一口糖水,缓缓开口:“村里冬日清闲,不少人家都在修补农具。等到开春冰雪化开,大伙就要忙着整地春耕。”

      二人闲谈许久,顾老头惦记下山天色要暗,起身告辞。沈砚把一小篮鸡蛋塞给他,作为答谢。顾伯推辞几番,最后笑着收下,拄着木杖,踏着积雪慢慢走下山去,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林间。

      送走顾伯,山坳再次归于寂静。

      沈砚回到小屋,继续坐在火堆旁。窗外白雪静静覆满山野,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轻响。她低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回想这一年光景。

      初春孤身一人来到山坳,一间漏风旧屋,两手空空,凭着一把锄头开出整片向阳坡,春种、夏耘、秋收,一路扛过明抢暗害,熬过暴雨大风,如今仓中有粮,圈中有鸡,小屋安稳,不必再为口粮发愁。

      从和沈家断亲离开,独自扎根这片山野,所有的辛苦,全都有了着落。

      夜里,雪又零零星星飘了一阵。沈砚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火堆留着微弱炭火,暖意萦绕小屋。屋外万籁俱寂,只有落雪的微响。

      冬日漫长,日子一日一日缓缓流过。偶尔天晴雪融,沈砚便出门清扫石洞门口堆积的积雪,检查粮袋有没有返潮,再去鸡圈添上粮草。其余大多时候,便安坐小屋,做些细碎活计。

      山下的村落,冬日自有另一番光景。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围着火堆度日,沈家小院依旧寻常,日子算不上宽裕。王桂香偶尔站在院门口望向大山,目光落在山坳的方向,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山林,什么都望不见,只能叹一口气转身回屋。沈老实不再提起上山偷粮的事情,每日在家修理农具,盘算自家来年地里的庄稼。

      冬深之后,接连几日都是大晴天,积雪慢慢消融,山道露出泥土。沈砚趁着天晴,把石洞里面的苞谷搬出来摊在岩石平台通风晾晒,防止长久存放受潮。做完活,她坐在石洞洞口,望着远处连绵群山。

      寒冬快要走到尽头。

      树枝上的冰雪渐渐消融,向阳背风的地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绿意。大地蛰伏一整个冬天,正在悄悄苏醒。

      这一日清晨,沈砚推开木门,迎面吹来的风不再是刺骨寒风,风里带着湿润柔和的气息。

      冰雪消融,春日快要回来了。

      第十八章冰消春至,再启耕垄

      檐下悬挂的冰棱一日日缩短,白日的阳光慢慢有了暖意。残存的积雪顺着山岩缝隙缓缓淌下,叮咚的融水顺着沟壑流进山涧,汇成清浅溪流。漫山的白雪褪去,露出湿润黝黑的泥土,蛰伏一冬的野草率先顶破土层,冒出星星点点嫩青。

      沈砚扛着短锄走出土屋。

      向阳坡上的积雪早已化尽,去年收割之后翻埋入土的秸秆,经过一冬腐坏,化作松软养料融进大地。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泥土与新芽独有的清浅气息。

      她径直走向坡底那一小块菜园。冬日储存的干菜尚有不少,但是新鲜青菜的滋味,终究不是干菜能够替代。顾伯上次冒雪上山带来的菠菜、春萝卜种子,一直妥善收在木屋木架上的粗布小包里。

      菜园经过一冬休耕,泥土板结,需要细细翻耕。沈砚弯腰挥锄,一锄一锄将土层撬开,敲碎大块土坷垃,把深层湿润的泥土翻到表层。锄头插进泥土里,发出沉闷松软的声响,泥土的腥香扑面而来。

      忙活大半晌,小小的菜园整块翻整完毕,垄沟重新理得整齐平直。沈砚取出种子,均匀撒进垄间,薄薄覆上一层细土,又提着木桶,从坡下山涧打来泉水,细细浇透整片菜园。

      种子落土,又是一场新的等候。

      做完菜园的活,她沿着整片向阳坡缓步走了一圈。去年的粟米、苞谷秸秆依旧留在地里,大部分已经腐烂,剩余还硬朗的,她弯腰捡拾,搬到一处空地堆起,预备烧成草木灰,当作这一季田地的底肥。

      屋后鸡圈之中,几只母鸡熬过寒冬,毛色愈发顺滑。气温回暖,产蛋的频次更高,几乎每日都能捡到三四枚温热鸡蛋。沈砚采摘刚刚冒头的嫩野菜剁碎拌入谷粒投喂,几只鸡见到她走近围栏,便咯咯叫着围拢过来。

      没过几日,顾老头沿着山道缓步上山,手里扛着一把新锻打的锄头。

      “冰雪全部化开,村里人家陆续下地整地。我想着你去年那把锄刃磨损不少,托铁匠新打一把,用着省力。”顾伯把锄头递到沈砚手中,目光扫过整片向阳坡,“今年打算种些什么?还是苞谷粟米?”

      “嗯,主粮依旧种苞谷与粟米,菜园多种几样鲜菜。”沈砚握着新锄头,掂量一下重量,趁手扎实,“我还想着在坡边开辟一小块地,种一点黄豆,收来既能磨豆浆,也可以榨油。”

      “黄豆甚好,耐活,用处多。”顾伯点头赞许,又压低声音,“山下沈家,开春也忙着整自家的田地。经过去年秋收一事,他们再也没有往后山这边张望。沈老实叮嘱沈宝根,不许随便往山坳方向跑。想来是真的放下了心思。”

      沈砚微微颔首。

      祠堂的约束、几番上山全部落空,再加上一整个冬天的消磨,沈家那一份觊觎,终究慢慢冷了下去。他们守着自家的几亩薄田,过着属于他们的日子,与山坳这边的生活,不再相交。

      二人并肩在田埂上慢行,顾伯和她说起今年雨水的预判,哪一片地块容易干旱,哪一类虫害入夏容易多发,一桩桩,细细叮嘱。

      顾伯下山之后,沈砚便着手开辟坡边那片新地。坡边土层略薄,她一点点捡出石块,把肥沃的黑土从别处挪过来,忙活数日,一方平整的黄豆田开辟完成。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菜园里面,菠菜与春萝卜的嫩芽破土而出,密密一层浅绿。整片向阳坡全部翻耕完毕,草木灰厚厚撒进泥土,土地被养得乌黑蓬松。播种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这一日清晨,天光大亮,风缓云轻,正是适宜落种的好天气。

      沈砚背上装着粮种的布袋,带上农具登上向阳坡。顺着去年的垄道重新起垄,苞谷、粟米的种子一一下埋,坡边新垦的地块撒下黄豆种子。指尖抚过温润泥土,动作从容熟练,经过一整年的耕耘,这片土地早已熟悉她的脚步。

      播种一连耗费两日。待到最后一粒黄豆埋进土层,整片向阳坡,再度埋满生机。

      她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平整的垄沟顺着缓坡层层铺开,泥土被春日阳光晒得微微发热。仿佛已经看见数月之后,苞谷挺立、豆荚垂落,整片山坡再度铺满浓绿。

      日子顺着春风缓缓流淌。十数日之后,一垄垄青苗齐齐破土,嫩绿的小苗迎着阳光舒展叶片。山间野花次第开放,粉白、鹅黄,星星点点散落在林间。山涧流水潺潺,飞鸟整日在枝头鸣唱。

      沈砚的日常又恢复成春日的节律:清晨喂鸡,巡看田地,除草松土,傍晚回到小屋拾掇柴火,打理屋内琐事。石洞里面储存的去年的粮食安稳干燥,足够支撑到今年新粮成熟,口粮无忧。

      偶尔她会提着一篮鸡蛋下山,去往顾老头家中,交换粗盐、布匹,听顾伯说一说村里的琐事。村口遇见沈家的人,彼此远远看见,都只是安静移开目光,没有言语,如同擦肩而过的寻常乡人。

      一个午后,沈砚正在菜园拔除杂草,远远听见山道传来脚步声。抬头望去,顾老头快步上山,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村里进山采药的人,在更深的山林寻到一片野果林,是野樱桃。再过一月便能成熟,我特意上来和你说一声,有空可以去采摘,果子酸甜,还能晒成果干。”

      沈砚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山野的馈赠,总是不期而至。

      春日的山坳,风暖,苗青,鸡犬轻啼,土地静静孕育希望。她亲手搭建的生活,稳稳扎根在这片向阳的山坡之上,岁岁春耕,岁岁秋收,安然而绵长。

      第十九章野樱垂红,夏风禾盛

      入夏的风裹着草木蓬勃的气息,吹过整片向阳坡。苞谷秆节节拔高,宽大的绿叶在风里哗啦轻响,黄豆藤蔓慢慢舒展,细碎的白花藏在叶缝之间,粟米长起修长的剑叶,层层绿意铺满整片缓坡。菜园里的菠菜、春萝卜早已采收一茬,地里又种上黄瓜与豆角,竹竿搭起简易支架,嫩绿的秧蔓顺着竿子慢慢向上缠绕。

      顾伯说起的野樱桃林,在山坳更深处,要沿着山涧逆流走上小半个时辰,藏在一片背风的山谷之中。

      这天清晨,天光刚亮,晨雾还萦绕在山谷树梢,沈砚背上竹篮,腰间别上短柴刀,顺着叮咚流淌的山涧往深处走去。一路溪水清浅,水底卵石光滑,岸边长满不知名的浅紫色野花,鸟鸣在林间此起彼伏。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忽然一亮。

      满树野樱桃缀满枝头,一簇簇,一串串,通红透亮,像是细碎的红宝石挂满枝叶。熟透的果子沉甸甸垂落,风一吹,几颗红果轻轻坠落,砸进厚厚的落叶层里。淡淡的清甜果香漂浮在空气之中。

      沈砚走到树下,伸手捏住果柄,轻轻一拧,饱满的野樱桃便落进掌心。果子皮薄肉嫩,指尖稍稍用力便会破皮,她动作放得极轻,一颗颗放进竹篮。枝头高处的红果,便挥动柴刀,小心砍下细一点的侧枝,伸手采摘。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竹篮已经装了大半。沈砚寻到一块平整青石坐下,拿起一颗野樱桃送入口中。酸甜汁水在舌尖爆开,带着山野独有的清爽,甜而不腻,微微的酸意提神。

      休息片刻,她继续采摘。待到竹篮满满当当,便起身踏上归途。

      回到土屋,先把野樱桃全部倒在竹匾之中,挑出枝叶、坏掉的果子,用山泉水细细冲洗干净。果核需要剔除,沈砚取一根细竹签,一颗颗戳出果核。整整忙了一个多时辰,处理完毕,薄薄摊开在竹匾上,搬到屋檐通风向阳之处晾晒。

      夏日阳光炽烈,两三天的工夫,鲜红的果肉便慢慢脱水收缩,颜色转为暗红,清甜的果香浓缩在一起,变成厚实甘甜的樱桃果干。收进陶罐密封存放,冬日闲坐的时候拿出来嚼上几颗,便是难得的零嘴。

      田地的活计依旧不曾间断。白日气温灼热,沈砚只在清晨与黄昏下地,正午便待在小屋之中歇息,或是整理晒干的果干、干菜。豆角开出细碎小花,小小的嫩豆角从花蒂处长出来;黄瓜秧顺着竹竿攀高,淡黄色的小花星星点点,花落之后,小小的青黄瓜慢慢膨大。

      屋后鸡圈几只母鸡依旧勤谨下蛋,偶尔会孵出一两只新的小鸡崽,叽叽喳喳跟在老母鸡身后觅食,山坳里更多了几分鲜活热闹。

      顾老头隔段时间便上山看一看庄稼,二人坐在田埂闲谈。

      “今年雨水匀,不旱不涝,地里庄稼长势比去年还要好。”顾伯伸手抚过苞谷宽大的叶片,眉眼舒展,“若是一直这般风调雨顺,今年收成定然比上一年更加丰厚。”

      “地里黄豆长势也好,已经冒出不少小花。”沈砚看向坡边那一片黄豆田,“等到秋收,便能试一试磨豆浆。”

      “黄豆磨浆、点豆腐,滋味甚好。等收了黄豆,我教你法子。”顾伯笑着应下,话音稍稍放轻,“山下沈家一切如常,家里几亩田地打理着,沈宝根渐渐长大,跟着沈老实下地干活,不再整日疯跑。他们再也没有往山坳这边来过。”

      沈砚轻轻点头。

      过往那些争执、觊觎、深夜上山的算计,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旧事。两条路,各自向前延伸,不再交集。

      盛夏悄然到来,山间的白日燥热,好在山坳背靠山林,傍晚时分便会有凉风吹过。一场不大的夜雨落下来,滋润干裂的泥土,也催生出地里不少野草。雨停的第二日一早,沈砚扛着短锄下地,沿着垄间一点点拔除野草。

      这一日巡田的时候,她看见黄豆丛里,有几株植株叶片被咬出密密麻麻的小洞,是小虫啃食留下的痕迹。

      她立刻回到小屋,取出顾伯教她的驱虫草药,放进陶罐加水熬煮,放凉之后,提着木桶,小心泼洒在黄豆整片地块。一连几日巡查,虫害慢慢止住,不再继续蔓延。

      时间缓缓往前,黄瓜、豆角陆续成熟,菜园日日都能采摘新鲜蔬菜。沈砚摘下脆嫩的黄瓜,直接用水冲一冲便能入口,清清爽爽,消解夏日的燥热。豆角摘回来,一部分当天做菜,一部分放进沸水焯过,摊开晒干,做成干豆角留到冬天食用。

      林间陆续有别的野果慢慢转熟,山莓一簇簇红在灌木丛中。沈砚下地路过的时候,随手摘上一小捧,酸甜多汁。山野从不吝啬馈赠,只要愿意走入山林,总能寻到意外的吃食。

      某个傍晚,夕阳把整片向阳坡染成温暖橘红色。沈砚做完田里活计,靠坐在田埂上休息,望着随风起伏的青禾。

      土地安静包容,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一轮又一轮循环往复。她从一无所有来到这片山坳,亲手开辟田地,搭建小屋,一锄一镰,挣来安稳温饱。没有喧嚣纷争,日子简单,心里安宁。

      天边飞鸟归林,一声一声啼鸣。屋后鸡圈传来母鸡低低的咯咯声。

      夏日漫长,禾苗在沃土之中,拼命汲取阳光雨露,朝着饱满的果实生长。

      第二十章秋禾灌浆,篱防野踪

      夏末的热风渐渐褪去燥意,风里添上一丝清爽。向阳坡上,苞谷的秆子愈发粗壮,苞衣慢慢膨大,内里籽粒一日日充盈;粟米穗子抽出,由浅绿慢慢转为乳白,进入灌浆时节;坡边黄豆的花落尽,一根根青嫩豆荚挂在枝桠,沉甸甸垂向泥土。整片山坡浓绿如海,禾苗全都铆着劲,把日光、雨露尽数收进果实之中。

      灌浆时节最是紧要,除了田间除草,还要提防山里的野物。山中有野猪、野兔,一到临近秋收,便会循着庄稼的气息摸上山,一夜之间便能啃掉半垄作物。

      沈砚寻来粗壮的荆条,带上柴刀去往后山,砍下一捆捆柔韧枝条,沿着整片向阳坡的外缘,扎起一圈简易篱笆。荆条枝刺茂密,野兔不敢轻易钻越,也能稍稍阻拦野猪靠近。

      她顺着坡地边缘,一根一根把荆条插进泥土,枝条相互缠绕捆紧,整整两日功夫,一圈连绵的篱笆环绕住整片田地。篱笆不算很高,却胜在枝桠交错,带着尖刺,是一层稳妥的屏障。

      扎完篱笆,沈砚沿着篱笆一圈细细巡查,查看有没有空隙、低矮缺口,寻到缝隙便补上几根荆条。做完这些,才放下柴刀,抬手擦去额角薄汗。

      顾老头这一日上山,见到围着田地一圈的荆条篱笆,连连点头。

      “想得周全。入秋之后山里野物最馋粮食,往年村里不少远地庄稼,都被野猪祸害。有这道篱笆,能挡大半。我再给你带一点驱兽的草药,碾碎撒在篱笆外围,野兽闻见气味,多半不愿靠近。”

      “甚好。”沈砚望着田里灌浆的禾穗,“今年长势胜过去年,若是不遭野害,收成应当更可观。”

      顾伯从布包取出几包晒干的药草,褐色的干叶带着一股冲鼻辛味。

      “这几种草木的气味野猪不喜,碾碎撒在地边,半个月补撒一次。”

      二人坐在田埂闲谈,顾伯说起村里近况。沈家今年地里收成平平,沈宝根已经能下地帮沈老实分担不少农活,王桂香平日里忙着家中针线菜园,不再四处打听山坳这边的动静。

      “他们是真正放下了。”沈砚轻声说。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守各人的田地。”顾伯缓缓一笑,“你在这里扎根,日子安稳,便是最好。”

      顾伯下山之后,沈砚取来石臼,把驱兽草药捣成碎末,沿着篱笆外侧,细细撒上一圈。辛涩的草木气息漫开,混进泥土青草的味道里。

      往后的日子,她每日巡田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检查篱笆,看看枝条有没有被冲撞弯折,草药气味变淡就及时补撒。夜里偶尔能听见远处山林传来几声野猪低沉的哼鸣,只是篱笆之内的庄稼,一直安安稳稳。

      菜园里秋豆角、秋黄瓜依旧持续挂果,沈砚日日采摘,吃不完的便焯水晾晒,做成干菜收进陶罐。屋后鸡圈添了几只新长成的小鸡,老母鸡依旧稳定产蛋,一筐鸡蛋慢慢积攒起来。石洞之中,去年余下的存粮还剩一部分,足够从容吃到新粮入仓。

      一日清晨巡田,沈砚远远看见篱笆一处枝条被撞得歪了几根,泥土之上留下深深浅浅粗大蹄印。

      有野猪昨夜来过,在篱笆外面徘徊过一阵,终究没有冲破荆条,转身退进深山。

      沈砚取出新的荆条,把弯折的地方重新加固,又多撒上一层药粉。往后几夜,山坳夜里偶尔传来野兽走动的响动,却再也没有冲撞篱笆的痕迹。

      时序缓缓推进,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山间树叶慢慢晕染出浅黄、橙红。粟米穗子一点点镀上浅金,苞谷外层苞衣慢慢褪去青碧,泛出浅褐,豆荚鼓鼓囊囊,内里黄豆颗粒饱满。

      丰收的气息,漫满整片向阳坡。

      沈砚开始慢慢筹备收割要用的物件,磨快镰刀,修补麻布粮袋,再一次去往后山的石洞清扫,把洞内岩石平台清理干净,预留出存放新一季粮食的位置,洞口的藤蔓遮掩又重新加固一遍。

      她站在石洞洞口,望向山下的村落。远远只能看见一片错落的屋顶,看不清沈家小院。曾经那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那些争执、觊觎、深夜上山的算计,如今像是隔着一层远山薄雾,淡得几乎抓不住。

      她的世界,如今就在这片山坳:一间土屋,一圈鸡舍,一坡田地,一洞存粮,顾伯是山下可以托付的故人,山野万物是朝夕相伴的邻里。

      风穿过山林,送来禾穗成熟的清甜气息。

      沈砚转身走回向阳坡,指尖抚过渐渐转金的粟米穗。

      新一季的秋收,快要来了。

      第二十一章新粮入洞,石磨豆腐

      金风漫过向阳坡,整片田地铺成一片盛大的金黄。粟米穗沉甸甸垂落,苞谷外壳干枯发褐,豆荚在枝上晒得微微发硬,轻轻一碰,能听见籽粒在壳里晃动的细碎声响。

      沈砚选了一个晴好的清晨,正式开镰。

      镰刀划过粟米秆茎,唰唰声连绵不绝,一束束金黄粟米整齐码放在田埂。荆条篱笆完好,驱兽草药持续撒布,一整个秋天,野猪始终没能闯进田地,满坡庄稼完完整整等候收割。顾老头每日抽闲上山,帮她捆束禾捆,二人不言多余闲话,晨光里俯身劳作,夕阳下暂坐歇息。

      两日之间,粟米收割完毕。又用一日,地里饱满的苞谷尽数掰下,坡边的黄豆连根拔起,摊放在田埂之上晾晒。

      白日忙着收割脱粒,入夜便开始转运粮食。依旧是那条铺满枯枝落叶的隐秘小路,沈砚一趟趟扛着麻袋往后山石洞运送。石洞宽敞干爽,去年剩下的旧粮挪到靠里一侧,新收的粟米、苞谷整齐码放在外侧岩壁。黄豆单独装在粗布小袋,另外放一处,留着磨浆做豆腐。土屋只留下少量口粮,供平日里煮饭。

      顾伯走进石洞,望着堆起高高的粮袋,由衷赞叹。

      “今年收成比去年还要多出两成,足够你衣食无忧。这批黄豆颗粒饱满,最适合点豆腐,等全部晾晒妥当,便到我家去,我教你石磨做豆腐的法子。”

      沈砚轻轻应下。

      所有粮食入洞封存,洞口藤蔓重新遮掩妥当。地里的秸秆收拢成堆,烧成草木灰,细细撒进泥土,作为土地的馈还,养肥沃土,等候来年春种。

      几日之后黄豆彻底干透,沈砚背上一小袋黄豆,提着一篮自家鸡蛋下山,去往顾老头家中。

      顾伯家院子立着一盘老旧石磨,圆厚的磨盘布满经年磨出的细密纹路。院子一角支着大铁锅,纱布、木桶、石膏水一应备好。

      “先把黄豆清水浸泡一夜,泡到豆子捏开柔软。”顾伯一边动手,一边慢慢讲解,“石磨推的时候快慢要匀,磨出来的豆浆才细腻,没有粗豆渣。”

      沈砚蹲在石磨一旁,认真记下每一道工序。

      第二日一早,泡胀的黄豆白白胖胖。沈砚握着木推柄,一圈一圈缓缓推动石磨。饱满黄豆填进磨眼,乳白色的浆汁顺着磨盘缝隙缓缓淌落,流进下方木桶,带着黄豆独有的清香气。推石磨是一桩费力活计,推上几十圈,胳膊便微微发酸,她放缓节奏,不疾不徐,一桶豆浆慢慢磨完。

      接下来滤浆,粗纱布把豆渣滤出,滤好的纯豆浆倒入铁锅,大火烧至沸腾。滚沸的豆浆咕嘟作响,浓郁豆香飘满整个小院。关火之后,等到温度降到合适,一点点兑入石膏水,轻轻搅拌。不多时,一锅滚烫豆浆慢慢凝出雪白细嫩的豆花。

      “静待片刻,再压上重物滤去多余水分,便是豆腐。”顾伯望着锅里凝起的豆花,眉眼含笑。

      半个时辰之后,纱布包好豆花,木板压上石块压水。掀开纱布的一刻,一方紧实、洁白的豆腐静静躺在木框之中。

      沈砚伸手轻轻碰了碰豆腐表层,软嫩弹滑。

      “成了。”

      顾伯切下大半块豆腐交给她。“拿回去尝尝,清炒、炖汤都好。剩下这点,我留着自家晚饭。”

      沈砚道谢辞别,提着豆腐沿着山道回到山坳。

      回到小屋,她切下薄薄豆腐片,架在柴火上的陶罐之中,放一点晒干的山菌慢炖。不多时,鲜美的香气在土屋里散开。豆腐吸饱菌香,入口细嫩,是山坳里从前不曾有过的滋味。

      剩下的黄豆依旧存放在石洞,往后想做豆腐,随时可以取上一小袋。

      秋收落定,田地重新翻整,撒上越冬的菜种。屋后鸡圈愈发热闹,老母鸡又孵出一窝小鸡,叽叽喳喳绕着圈地跑动。

      一日午后,沈砚坐在屋檐下晾晒干菜,远远听见山道脚步声。顾老头上山,脸上带着几分平和笑意。

      “方才在村口遇见沈家两口,他们地里收成一般,沈宝根赶着牛车去镇上换些生活用品。他们远远看见我往山坳这边走,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半句没有问起你的收成。是真真正正放下了。”

      沈砚手里择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点头。

      从前那些怨怼、拉扯、深夜上山偷粮的算计,随着一年年春秋流转,慢慢消散。他们守着山下自家田地过日子,她守着山坳这片向阳坡,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山林秋风簌簌,落叶飘落在门前青石。

      日子依旧缓缓前行。白日巡田喂鸡,打理菜园,闲时坐在屋前石凳,晒着秋日暖阳,或是进山捡拾野果、柴火。石洞之中粮谷满仓,土屋之中烟火不绝。

      这一日傍晚,落日染红整片山尖。沈砚端着一碗豆腐菌汤坐在门前,望向漫山层林尽染的秋色。

      她亲手开垦出来的生活,安稳,丰盈,自足。春种秋收,四时流转,山野岁岁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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