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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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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修补茅屋,初备存粮
一夜山风呼啸,穿过土坯墙的裂缝呜呜作响。
沈砚睡得并不沉,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身上裹着捡来的几张干枯蒲草,勉强抵御寒气。火堆留了半捧暗红炭火,一整夜慢慢燃着,给狭小的土屋留住一点微薄温度。
天光大亮的时候,林间传来几声山雀清啼。
沈砚睁开眼,浑身依旧带着酸乏,但是高烧退干净了,头脑格外清明。
她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歪歪扭扭的木门。
昨夜落下的薄雪停了,朝阳从山林的缝隙斜斜洒下来,给白茫茫的山野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空气清冷湿润,吸进肺里,让人浑身一振。
第一件事,检查小屋。
屋顶茅草烂掉好几块,雨水顺着缺口渗进屋内,墙角泥土被泡得松软。墙体几道宽大裂口,寒风就是顺着这些缝隙钻进来。想要长久住下去,修缮屋子是头等大事。
沈砚心里迅速盘算清单:修补屋顶茅草、糊住墙体裂缝、加固松动木门,再寻些干草铺床,还要准备可以储存吃食的地方。
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昨晚的野菜鱼汤和烤鱼只垫了个底,早就消化一空。
她将昨夜顾老头送剩下的野枣收进干燥石坑藏好,当作应急口粮,拎起削尖的树枝,去往山涧边上。
雪薄的地方,还能寻到深埋土里的野菜。只是寒冬野菜稀少,不能只依靠野菜果腹。沿着山涧一路往前走,她仔细留意岸边浅水区域。
昨夜能捡到困在石缝里的鱼,今日未必还有这般运气。可山涧活水不断,总会藏着鱼虾。
走了半里多地,水流一处浅滩,水面结了一层薄薄冰壳。沈砚弯腰,伸手轻轻敲碎薄冰,目光往水下一望,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几条巴掌大的鲫鱼躲在水底石块下方过冬,游动缓慢。
没有渔网,也没有鱼叉。
沈砚屏住呼吸,将削尖的枯木树枝慢慢探入水中,动作轻得几乎没有波纹,对准其中一条大鱼,手腕猛地用力往下一扎。
“噗”的一声,树枝刺穿鱼身。
鱼儿剧烈甩动尾巴,溅起细碎水花。沈砚稳稳握紧树枝,直接将它挑出水面。
一条肥硕的鲫鱼,约莫有一斤多重。
今天的主食,算是到手了。
她再接再厉,又在旁边石缝里抓到两条个头略小的,一共三条鱼。
沈砚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鱼,蛋白质便有了保障,身体恢复速度会快很多。
提着鱼转身回破屋,路上顺手收集一大堆枯黄柔韧的茅草,还有不少粘性极强的黄泥。这些黄泥,刚好用来封堵墙上的裂缝。
回到小屋,沈砚先寻来锋利碎石片,把鱼鳞刮洗干净,内脏清理出来埋到屋外土里当肥料。一条大鱼切成两段,一段直接放入陶片之中加水清炖,另外两条,去除内脏,架在火堆上方慢慢熏干,做成熏鱼,可以存放许久,作为之后的储备干粮。
炖鱼的香气慢慢升腾起来,鲜美的味道飘满整间小屋。
趁着炖汤的间隙,沈砚开始修缮房屋。
她把黄泥加水反复揉捏,和成粘稠的泥团,一把一把仔细塞进土墙上大大小小的缝隙。手指冻得发红,泥土沾满指尖,她毫不在意,一点点抹平压实。
墙体的破洞全部封好之后,寒风再也不能肆无忌惮灌进来。
屋顶修补麻烦一些。她踩着一块厚重石块,伸手将新采的茅草一层一层铺在腐烂漏水的位置,压牢绑紧。忙活大半上午,屋顶漏雨的几处缺口,尽数补完。最后用粗藤蔓,把松动摇晃的木门捆扎加固。
短短一上午,破败的小屋,焕然一新。
不再四处漏风,屋顶不再漏雪漏雨。
沈砚拍了拍手上泥土,退后几步打量自己的成果,眼底带着满足。
这是属于她的一方小天地。
锅里的鱼汤咕嘟翻滚,乳白色汤汁浮着一层薄薄油花。
她坐到火堆旁,慢慢喝着滚烫鲜美的鱼汤,大口吃着鱼肉。温热的汤汁滑入腹中,源源不断的力量流淌进四肢百骸。
正安静进食的时候,远处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沈砚抬眼望去,又是顾老头。
老人手里提着一小袋东西,慢慢朝山坳小屋走来。
走到门前,顾伯一眼看见修缮完毕的土墙与屋顶,不由得停下脚步,满眼惊叹。
“一上午功夫,你竟把屋子修补好了?”
沈砚放下手中鱼骨,起身轻声回话:“只是简单修补,勉强遮风挡雨。”
顾老头走进门,目光环视一圈屋内,看见火堆上悬挂熏制的两条鱼,连连点头。
“手脚倒是麻利。”说着,他将手里布袋子递过来,“家里存的一点粗米面,不多,你先拿着。寒冬山里找吃食艰难,别饿坏身子。”
沈砚看向布袋,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粗米面沉甸甸的质感。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平白收下粮食,人情太重。
“顾伯,我不能白白拿您的粮食。”
顾老头闻言,哈哈一笑,皱纹挤在一起,神色和蔼:“不是白送。往后开春,你山里若是采到草药,送来我这边,抵粮钱,可行?老头子常年进山采药,有些药材我辨识不及,你年轻眼尖,帮我一并留意。”
沈砚瞬间明白。
老人是怕她不肯接受馈赠,特意找了一个体面由头。
心底暖意流淌,她郑重接过布袋:“好。开春之后,我帮顾伯留意山中草药,寻到便送下山。”
顾伯又叮嘱几句山林的凶险,哪些野果有毒,哪一片区域秋冬常有野猪出没,万万不可孤身前往。说完,便不再多留,转身下山。
沈砚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小袋粗面粉,还有一小把糙米。
米面到手,存粮又厚了一层。
她把米面小心放到干燥高台,避开地面潮气。
吃完午饭,沈砚没有休息。趁着天光尚好,继续出门搜集物资。
她沿着山脚下行走,收集干枯木柴,一趟一趟运回小屋,堆放在屋檐底下,码放整齐。寒冬漫长,柴火是生存根本,必须多多囤积。
一直忙到夕阳西斜,漫天橘红铺满山林,沈砚才背着一大捆干柴回到小屋。
熏鱼已经风干大半,散发淡淡的熏香。
晚饭,她取少量粗面粉,加水揉成薄薄的面饼,放在火堆边慢慢烘烤,配上剩余一点鱼汤。
面饼带着麦子质朴香气,一口热汤一口面饼,吃得踏实安稳。
夜色缓缓笼罩山野。
沈砚坐在门前,望着远处青溪村的方向。
山下沈家的灯火隐隐绰绰。
王桂香大概还在想着,她冻饿在山林之中,等着低头求饶。
沈砚轻轻勾了勾唇角。
求饶,从来不会有。
等到开春冰雪消融,整片山野沃土,全都等着她开垦播种。
开荒、种地、养鸡、攒家底。
她的日子,才刚刚起步。
第七章寻得坡地,筹划春耕
一夜安睡,土屋封合严实,夜里山风呜呜掠过外墙,却再也钻不进屋里。沈砚留着一小堆炭火缓慢燃尽,干草铺成的床铺干燥柔软,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天色刚蒙蒙亮,林间雾气浓重,白茫茫裹着整片山林,草木枝叶凝满冰凉的露珠。
沈砚推开木门,深吸一口清冽的山风。
积雪大半消融,只剩下背阴山沟里还留着斑驳残雪。寒冬快要走到尽头,再过些时日,便是开春播种的时节。
她眼下最紧要的一桩大事,寻一块可以开垦的土地。
小屋旁边的地块多碎石,土层浅薄,种不出粮食。想要长久立足,必得寻一片土层肥厚、向阳平缓的坡地,开荒播种。
沈砚揣上削尖的木枝,腰间别上顾老头昨日借她的一把小短锄,动身往山坳深处探查。
薄雾漫过林间小径,脚下青草带着露水,打湿她粗布鞋面。一路缓步前行,沈砚细心观察各处地势、泥土成色。
往前走了约莫一里,转过一片矮树林,一片向阳缓坡豁然出现在眼前。
坡地坐北朝南,整日能够晒到日光,坡度不算陡峭,地面长满荒草与低矮灌木。沈砚弯腰,用短锄刨开表层的草根,下面是乌黑疏松的沃土,指尖捻起一点泥土,湿润肥沃,正是最适宜耕种的好土。
坡底还有一条细细的山泉溪流蜿蜒淌过,取水灌溉十分便利。
沈砚眼底一亮。
就是这里。
粗略估测,整片坡地若是全部清理出来,少说也有三四亩。足够她种上主食,再辟出一小块菜园,种各色青菜。
唯一费力的地方,便是遍地丛生的灌木、盘根错节的野草,全部要清理干净,再把土地翻耕。
沈砚站在坡上,抬眼眺望整片山野,心底慢慢拟定好开春的计划。
先清灌木、除杂草,把树根全部刨出,堆在一起烧成草木灰,刚好当作田地的底肥。田地划开区域,一半种粗粮,一小块开辟菜园。等到气温回暖,便可下种。
心中规划已定,沈砚蹲下身,拿着短锄试着刨起一丛野草。草根扎得很深,短锄简陋,刨起来格外费力气。她大病初愈,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只清理了小小一片,额头便渗出细密薄汗,手臂微微发酸。
沈砚没有硬撑。
凡事循序渐进,不必急于一朝一夕。现在还没到春耕最忙的时候,每日抽空过来清理一小片,等到冰雪彻底化尽,这片坡地便能收拾妥当。
她收起短锄,沿着山泉继续往前走,想再探查一番周边环境。
绕过坡地,不远处有一处天然石洞,洞口不大,位置隐蔽,洞内干燥通风。沈砚心中一动,这个石洞倒是绝佳的储物之处,日后粮食多了,放到石洞之中,防潮防鼠,还不容易被旁人发现。
细细记下石洞方位,沈砚转身折返小屋。
回到山坳土屋,远远便看见一道身影候在门口,正是顾老头。老人手里拎着一个竹筐,筐底放着几颗洋芋,一小把干菜。
顾老头看见沈砚从山里回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沾着的泥土,笑着开口:“一早进山,寻土地去了?”
沈砚点头,走到近前:“寻到一块向阳坡地,打算开春开荒种粮。”
顾伯眼底赞许,微微颔首:“那片向阳坡我知晓,土肥日照足,只是荒了多年,清理起来极费功夫。你一个小姑娘,怕是辛苦。”
“慢慢来,一天清一点,总能收拾出来。”
顾老头把竹筐递过来:“前些年存下的洋芋,耐放,埋进土里就能发芽留种。开春你也可以种上几垄,产量高,顶饱。”
沈砚伸手接过竹筐,心头暖意丛生。顾伯总是默默想着她的难处,送来实用的东西。
“依旧是算草药抵账,等到入夏,我进山帮您采药材。”
顾老头抚着胡须哈哈大笑,不再和她推来推去。
二人坐在屋前的青石上闲谈,顾伯和她细细说起青溪村这边适合播种的时节,本地常种的杂粮习性,哪些野菜可以移栽到菜园里,哪些草木烧成灰肥力最好,一一耐心叮嘱。
沈砚静静听着,把所有要点牢牢记在心底。她懂现代种植知识,但是不熟悉大燕朝本地气候、作物品种,顾伯这些本土经验,刚好补足她的短板。
闲谈间,远处山路隐约传来人声,是两个村里的汉子上山砍柴,远远望见山坳这边有人,好奇地往这边望了一眼。
看清是沈砚,二人脸上露出诧异,低声嘀咕几句,匆匆扛着柴刀离开,脚步飞快,看样子是要回村把这件事传回沈家。
顾老头眉头轻轻一蹙。
“消息传回去,王桂香怕是很快就要知道你在这边安家开荒。”
沈砚神色淡然,目光平静望向山下村子的方向。
“知道便知道。地是山野无主的荒地,我凭力气开荒,不占沈家半分土地,他们管不着。若是上门来闹,我自有应对法子。”
她早已料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住在山坳开荒的消息,迟早传回沈家。
王桂香那样势利的人,一旦听说她打算种地、要存粮食,绝不会坐视不理,多半会寻上门,想着抢夺土地,或是逼着她上交收成。
顾老头看着她镇定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心里有数便好。若是他们带人来闹事,喊一声,老头子我离得不远。”
有这句承诺,便是多一层保障。
顾伯不多停留,起身告辞下山。
沈砚回到屋内,将筐里的洋芋小心拿出来,放到干燥高台妥善收好,留作开春的种薯。
中午简单烤了一小块面饼,配着剩下的熏鱼肉。吃完午饭,她带上短锄,再次去往向阳坡地。
今天目标不大,专门清理一小片灌木。短锄一下下挖进泥土,把一丛丛灌木连根刨起,堆放到一旁。日头慢慢升高,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身上薄袄微微发热。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她已经清理好大一块空地,成堆的灌木枝桠横放在一旁。
沈砚直起腰身,抬手擦了擦额角汗水,望着清理出来的这片裸土,唇角浮起浅浅笑意。
很好,第一步,成了。
只是她不知道,山下沈家小院,砍柴汉子的几句话,已经引爆了沈家。
王桂香听见沈砚不但没死,还在山坳寻了屋子安家,甚至寻了坡地打算开荒种地,猛地一拍大腿,脸色瞬间变得又红又凶。
“好一个白眼狼!居然还真活下来了,还要开荒种粮?那地若是种出粮食,岂不是全归她自己?不行!那片山地挨着咱们沈家后山,本就是沈家的地界!我这就上山去找她!”
沈老实坐在一旁,吧嗒旱烟的动作一顿,眼底也动了心思。
荒坡若是能种出粮食,那可是实打实的收成。若是能抢过来,家里口粮便能宽裕不少,儿子沈宝根也不愁吃食。
沈宝根听见这话,一下子从屋里蹦出来,兴奋嚷嚷:“娘!咱们赶紧上山,把那片地抢过来!还有她屋里的粮食,全都拿回来!”
一家三口,当即打定主意,收拾一下,就要往山坳而来。
第八章登门抢地,冷言对峙
夕阳斜斜斜挂在林梢,暖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向阳坡。
沈砚握着短锄,正弯腰将最后一丛灌木连根刨出。成堆的枯枝乱根堆在一侧,黑褐色的沃土裸露出来,散发着泥土独有的腥甜气息。
后背微微沁出薄汗,她直起身,抬手松了松发酸的肩背,目光扫过这片清理出来的空地,心底安稳。
再有几日,这一小块地便能收拾妥当,等到地气回暖,便可下种。
就在这时,山下的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王桂香尖利刺耳的叫骂声,穿透林间,老远就飘了上来。
“沈砚!你这个白眼狼!给我滚出来!”
沈砚眉峰微蹙,缓缓转过身。
山道之上,三道身影急匆匆往坡地这边赶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王桂香,衣袖撸到胳膊肘,满脸横肉绷着,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沈老实跟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根粗木棍,脸色阴沉。身后蹦蹦跳跳跟着的,是被宠得一身懒肉的沈宝根,脸上满是贪婪兴奋。
一家三口,全部来了。
沈砚将短锄轻轻拄在脚边的泥土上,脊背挺直,静静立在翻整好的土地前面,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王桂香快步冲到坡上,一眼看见清理出来的大片空地,目光又落在沈砚身上,火气直冲头顶,伸手指着沈砚的鼻尖大声呵斥。
“好你个不孝的丫头!果然在这里安家落户,还敢私自开垦山地!”
沈宝根挤上前来,圆溜溜的眼睛四下扫视,嘴里嚷嚷:“姐,你住的屋子还有粮食呢,全都拿回家来!这片坡地本来就是咱们沈家后山的地,归我们家所有,你赶紧走开,地给我来种!”
沈老实沉默站在一旁,手里木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用姿态施压,没有开口,可意思清清楚楚。
沈砚淡淡扫过眼前三人,目光掠过沈宝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最后落回王桂香身上,声音清浅,不带一丝情绪。
“此乃无主荒山,不属于沈家。”
“青溪村的山,从来没有划分到户,谁开荒,谁耕种,便是谁的地。我一没有占沈家良田,二没有动沈家一草一木,何来归你们一说?”
王桂香被她一句话堵得一滞,随即撒开嗓门大闹,双手叉腰唾沫横飞。
“放狗屁!山挨着我们家后院,那就是我们沈家的地!你是从我沈家出去的人,你的一切本来就该是家里的!你种出来的粮食,理所应当拿回来供养你弟弟!”
“当初让你净身出户,我还以为你活不过三天,谁知道你倒是命硬,还敢偷偷开荒。我告诉你,这块地,你不能种!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家,好好干活,我还能饶了你!”
这套说辞,还是往日拿捏原主的老套路,一边施压,一边假意留退路。
若是从前那个怯懦的原主,听见这话早就吓得手足无措,连连退让。
可眼前的沈砚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嘲讽。
“当初断亲之时,话说得明明白白。我净身出户,和沈家恩断义绝,互不干涉。”
“我不拿沈家一粒米、一寸布,沈家,也别惦记我的地、我的收成。白纸黑字,村口族老都是见证人。莫非,爹娘是打算当着山林的面,反悔约定?”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当初断亲,为了堵住村里人的闲话,特意找了族老过来作证,口头约定全村都知晓。若是沈家公然反悔,便是出尔反尔,在整个青溪村脸面尽失,沈宝根将来相看亲事,少不了受人诟病。
沈老实脸色一变,立刻瞪了王桂香一眼,示意她收敛几分。
王桂香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眼珠子一转,换了一套说辞。
“就算地不归沈家,你一个小姑娘,哪有本事开荒种地?迟早白费力气!不如把这块地交给你爹打理,种出来的粮食,家里分你一口吃的,不至于在山里挨饿!”
说得冠冕堂皇,心里打的算盘沈砚一眼看穿。
地交到沈老实手里,种出来的粮食,半分都不会落到她手上。
沈砚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不必劳烦。地,我自己种,收成归我自己。”
沈宝根见软的不行,往前冲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推沈砚,气焰嚣张。
“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赶紧滚开,这地是我的!”
沈砚早有防备,身子轻轻一侧,侧身躲开他推过来的手掌,同时抬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
“啊!疼疼疼!松手!快松手!”
沈宝根痛得脸都扭曲起来,疼得原地蹦跳,大声哀嚎。
王桂香一见儿子被制住,瞬间红了眼,大叫一声,扬起巴掌就朝着沈砚脸上扇过来。
“你敢伤我儿子!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掌风呼啸而至。
沈砚手腕微微一拧,沈宝根疼得弯腰惨叫,刚好挡在王桂香前面。王桂香一巴掌没收住,“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拍在了沈宝根后脑勺上。
“哎哟!娘!你打我干什么!”
沈宝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桂香愣在原地,看着抱头哀嚎的儿子,又看向神色淡然的沈砚,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喘不上来。
沈老实握着木棍,本想上前,目光对上沈砚那双冷静无波的眼睛,脚步顿住。
眼前这个女儿,和从前那个任由打骂、不敢躲闪的丫头,完全是两个人。动作干脆,出手稳准,一点都不怕他们。若是真动手,未必能占到便宜。
沈砚缓缓松开沈宝根的手腕,沈宝根连忙躲到王桂香身后,捂着通红的手腕,忌惮地看着她,再也不敢贸然上前推搡。
沈砚抬眼,目光扫过沈家一家三口,字字清晰。
“我不想与沈家动手。但谁若是想来抢我的地,扰我的住处,我绝不会一味退让。”
“若是再上山来闹事,我便寻族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今日之事说清楚。”
“当初是你们弃我,如今又见我开荒,便想来抢夺,全村乡亲自有评说。”
一番话,有理有据,气场稳稳压住三人。
王桂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找不到法子反驳。动手打不到,讲道理又站不住脚。
沈老实沉沉吐出一口气,拉了拉王桂香的胳膊,低声道:“先下山。”
“就这么走了?那地……”王桂香不甘心地咬着牙。
“先回去。”沈老实眼神沉沉,压低声音,“办法慢慢想。”
王桂香狠狠瞪了沈砚一眼,放下一句狠话。
“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扶着手腕还在抽泣的沈宝根,一家三口,悻悻转身,顺着山道往山下走。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林重新恢复安静。
沈砚望着他们下山的背影,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这只是第一回。
王桂香性子贪婪,不会轻易死心,往后,他们一定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来搅扰。
沈砚弯腰,重新拾起脚边的短锄。
夕阳落在翻好的黑土地上,暖光融融。
她轻轻抚了一把泥土。
地,她守得住。
只是,往后还要多加留心,提防沈家背地里耍阴招。
天色不早,沈砚收拾好工具,转身朝着山坳里的土屋往回走。
第九章暗谋毒计,夜防小人
山道上,沈家三人一路往下走。王桂香走在最前面,嘴里不停骂骂咧咧,胸口憋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
“真是反了天!那个死丫头片子,竟敢还手,还敢顶撞我们!好好一块肥地眼睁睁落在她手里,我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沈宝根揉着还泛着红印的手腕,眼眶红红的,满是怨气:“娘,她下手好重,疼死我了。那块地要是种出粮食,本来该是我的,全都被她占了。”
沈老实手里攥着木棍,眉头拧成一团,一路沉默。回到沈家小院,他将木棍靠在墙角,蹲到门槛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圈一缕缕飘起。
王桂香端起粗陶水罐猛灌一口凉水,依旧压不下火气:“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她一个丫头在山上吃香喝辣?等地里庄稼长出来,她有粮有吃的,以后更是翅膀硬了,哪里还认得我们这对爹娘。”
“硬来不行。”沈老实吐出一口浓烟,抬眼,眼底藏着阴沉沉的算计,“方才山上你也看见了,沈砚半点不怕动手,真闹大了告到族老跟前,道理全在她那边,咱们讨不到半点好处,还要落个抢孤女荒地的名声。”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
“硬抢不成,咱们就来软的。”沈老实眯起眼睛,低声开口,“等到她把整片坡地全部清理完毕,只等着下种的时候,夜里偷偷上山,往地里撒上野莠草的草籽。莠草长得比庄稼还快,一旦扎根,抢养分抢日光,到时候地里荒草丛生,种下的秧苗全都活不成,辛辛苦苦开荒一场,最后颗粒无收。”
王桂香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浮起阴笑:“好主意!野草到处都是,就算沈砚发现了,也只会以为是土里自带的草籽,万万想不到是咱们夜里上山撒的!到时候荒地种不出粮食,她在山上熬不住,说不定就乖乖下山求咱们收留。”
沈宝根一听,兴奋地拍手:“对!让她白忙活一场!地里长不出粮食,看她还得意什么!”
一家三口凑在小院角落,压低声音细细商量,约定三日后的深夜,趁着月色昏暗,悄悄进山,往整片向阳坡撒上满满一袋莠草籽。
山坳的土屋这边,沈砚回到小屋,天色已经擦黑。
她将短锄放在屋角,坐在火堆旁,慢慢回想白日山坡上的对峙。
王桂香不是轻易善罢甘休之人,今日当面冲突落了下风,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就此收手。明面上不敢继续强抢,暗地里,极有可能耍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
沈砚指尖轻轻敲击着石面,冷静推演对方的思路。
破坏田地,毁掉种子,偷袭放火烧柴堆……最省事、最容易得逞的,便是往新开垦的土里播撒杂草。
这片坡地刚清理出来,土层裸露,一旦大量野草种子落进去,后续除草要耗费成倍的力气,若是没及时清理,庄稼会直接绝收。
想到这里,沈砚不再耽搁。
晚饭简单烤了一小块面饼,吃完之后,她带上削尖的木矛,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折返向阳坡。
她沿着坡地四周缓缓巡查一圈,在通往坡地的两条上山小路,都布下简易的警示机关。折取柔韧的细树枝,绑上干枯的竹片,细细安置在路面。夜里一旦有人踩中,竹片便会发出清脆的响动,远远便能听见。
做完机关,沈砚又仔细把整片翻好的土地细细扫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才转身回土屋。
夜里,山风穿过山林沙沙作响。
沈砚没有睡得太沉,木矛就放在干草床铺触手可及的位置,耳朵时刻留意山间的动静。
一夜安然,没有听见竹片响动。
第二日天光初亮,沈砚一早便起身,前去坡地查看机关,两处机关完好无损,昨夜果然没有人上山。
她继续清理坡地上剩下的灌木树根,一锄一锄翻松泥土。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盘算对策。光是警戒远远不够,若是沈家真的深夜来撒草籽,就算及时发现,也很难当场抓到人。
她想起顾老头。顾伯常年采药走山,熟稔山间各类野草,自然认得莠草。
收拾好锄头,沈砚转身下山,去往顾老头的小屋。
顾伯正在院中晾晒草药,看见沈砚前来,放下手里的药草,温和抬眼:“丫头,今日下山是有事?山上那边,沈家可又来闹了?”
沈砚点头,没有隐瞒,把昨日山坡对峙、以及自己心中猜测对方会暗中毁坏田地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顾老头听完,眉头紧紧皱起,放下手中的药匾。
“沈老实夫妻心眼狭小,输了当面的争执,背地里极有可能使出这类手段。莠草最是难缠,一旦长起来极难除干净。”
顾伯转身走进屋内,取出一小包褐色的草籽,递到沈砚手中。
“这是旱稗草的种子,和莠草外形相近。沈家若是打算撒草籽毁地,无非就是这一类。你平日里多留意地里,一旦看见冒出这类杂草幼苗,趁早连根刨掉。”
沉吟片刻,顾老头又道:“我在村中人缘尚可,沈家若是深夜上山,难免会被夜里起夜的村民看见。我可以悄悄托相熟的村民帮忙多留意沈家动向,若是夜里看见他们一家人出门进山,立刻传消息给我,我便上山寻你。”
这一句话,相当于多了一道眼线。
沈砚心底安定不少,郑重道谢:“多谢顾伯。”
“你孤身一人守着荒山薄地,本就不容易。”顾老头抚了抚胡须,“开荒不易,千万护好这片地。”
辞别顾老头,沈砚提着草籽回到山坳。
接下来两日,沈砚一边开荒,一边留心山下沈家方向的动静。
沈家小院表面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人上山来吵闹,仿佛那日山坡的争执就此翻篇。可沈砚心中清楚,越是安静,越要多加提防。
沈家院内,王桂香日日都在收集山野的莠草种子,装了满满粗布小袋,只等着约定好的深夜,进山毁地。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
夜色深沉,天上只有一弯细细月牙,山林昏暗,视线极差。
等到全村灯火尽数熄灭,万籁俱寂。沈老实拎着装着草籽的布袋,王桂香牵着沈宝根,一家三口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借着夜色掩护,悄悄踏上通往山坳的山路。
脚步放得极轻,三个人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向阳坡靠近。
沈宝根走在中间,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小声嘀咕:“娘,等撒完草籽,沈砚的地就废了是不是?”
“小声点!别出声,被人听见!”王桂香压低声音呵斥,目光警惕扫过四周黑漆漆的林子。
三人继续往前走,刚刚踏上通往坡地的那条小路。
“咔哒——”
干枯竹片被脚掌踩断,一声脆响,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沈老实脚步猛地顿住,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声音?
坡地之上,不远处的土屋之中,沈砚本就半睡半醒,一声脆响顺着夜风飘进耳朵。
她瞬间睁开双眼,一把抓过身侧木矛,起身推门,悄无声息朝着向阳坡快步赶去。
第十章暗夜截胡,人赃俱获
“咔哒。”
清响穿透沉沉夜色,在寂静山林里格外刺耳。
沈老实浑身一僵,猛地抬手按住沈宝根的肩头,一家三口全部钉在山道上,大气不敢喘一口。
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四下漆黑,只有一弯残月躲在厚云之后,只漏下一点朦胧微光。
“什么动静?”王桂香贴着沈老实耳边用气音问话,心脏砰砰狂跳,眼神慌张地扫向两旁黑漆漆的林木。
“不知道,小心一点。”沈老实攥紧手里沉甸甸的粗布袋子,袋中装满晒干的莠草籽,隔着布料都能摸得到细碎颗粒。他压低声音,“兴许是山兔踩断枯枝,咱们动作快些,撒完赶紧下山,不能久留。”
三人放轻脚步,继续朝前挪,方才踩断的竹片机关碎落在路面,他们心里只当是普通枯枝,半点没有联想到,这是沈砚提前布下的警示。
不多时,向阳坡的轮廓浮现在眼前。整片坡地静悄悄的,白日翻好的黑土静静卧在月色之下,看着空无一人。
王桂香脸上压不住阴笑,伸手一把拿过沈老实手中布袋。
“到地方了,赶紧撒,整片坡全都撒上,一颗都别漏。等开春庄稼长出来,遍地都是莠草,看她还怎么得意。”
沈宝根迫不及待往前踏出一步,就要帮忙扬草籽。
就在此时,坡地侧边的灌木丛后,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骤然响起。
“深夜上山,偷偷往我的地里撒草籽。”
“你们倒是好算计。”
沈家三个人浑身猛地一颤,吓得魂都快要飞了,齐刷刷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沈砚握着削尖的木矛,缓步从树影之中走出来。一身粗布短袄,身形清瘦,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落在他们身上,在暗夜里带着一股凛然。
她听见机关响动之后便立刻动身,绕到坡边树丛静静等候,刚好将三人偷偷上山的一幕,尽收眼底。
“沈、沈砚?!你怎么在这里!”王桂香失声惊呼,手里的布袋差点脱手落地,慌乱地往身后藏。
沈老实脸色瞬间阴沉到极点,万万没想到沈砚竟然早有防备,还守在坡地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沈宝根吓得躲到王桂香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我们、我们就是上山随便走走,根本没有撒草籽。”
“随便走走?”沈砚目光落在王桂香死死攥住的布袋子上,轻轻抬了抬下巴,“夜里三更,不走大路,悄悄摸上我新开的坡地,随身还带着满满一袋莠草籽,只是上山散步?这话,说给族老和全村乡亲听,他们信吗?”
沈老实喉结滚动,强装镇定:“袋子里面只是干草,不是什么草籽。你不要凭空污蔑我们。”
“是不是莠草籽,倒出来看一看,便知真假。”沈砚握着木矛往前踏出一步。
木矛尖头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冷光。沈家三人下意识齐齐往后退了半步。他们清楚沈砚身手利落,白日在坡地已经领教过,不敢贸然上前硬碰。
王桂香眼珠急转,猛地一把将布袋塞到沈老实怀里,扯开嗓子就要大喊,想要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你一个不孝女儿,大半夜埋伏在这里,是不是想要害我们性命!乡亲们快来看看啊!”
“大可不必高声叫嚷。”沈砚淡淡开口,“顾伯料到你们会暗中动手,早已托了村里两位住在山脚的乡亲留意沈家动静。方才你们悄悄出家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动身前去请族老过来。估摸着,此刻人快要到山脚下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沈家三人头顶。
沈老实瞳孔骤缩,脸色唰地发白。
顾老头?!
他们只想着夜深人静,无人知晓,万万没想到顾伯居然提前留了后手,还通知了族老。一旦族老上山,人赃俱获,偷偷上山毁坏别人开荒田地的罪名,他们是怎么都赖不掉。
王桂香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再也喊不出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把袋子拿出来。”沈砚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当着族老的面,把草籽倒出来。”
沈老实紧紧抱着布袋,不肯松手,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低声对着王桂香说道:“咱们快走,不能在这里等着族老过来!”
“可是袋子……”
“丢下袋子!”沈老实一把夺过王桂香手里的布袋,狠狠往地上一扔,“不要了,赶紧下山!”
莠草籽的布袋“咚”地落在泥土上,袋口摔开一小道缝隙,褐色细碎的草籽从裂口撒落到新开垦的黑土之上。证据明明白白摆在泥土里,再也抵赖不掉。
沈家一家三口哪里还敢多停留,转身踩着山道慌慌张张往山下逃窜,脚步凌乱,连头都不敢回。杂乱的脚步声一路往下,很快消失在山林深处。
坡地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砚弯腰捡起落在泥土上的布袋,袋口破开,不少莠草籽已经洒落在泥土表层。她没有半点慌乱,目光扫过整片土地。还好他们刚刚抵达坡地,还没有来得及大面积播撒,仅仅只有一小片泥土落上草籽,损失极小。
不多久,山下传来几道脚步声,顾老头领着一位白发族老,还有两名青溪村的村民,举着火把快步登上向阳坡。
火把跳动的光芒照亮整片坡地,族老一眼看见沈砚手中装着莠草籽的布袋,还有泥土上面散落的草粒,眉头紧紧皱起。
“果真如此。沈老实一家,竟想出这般阴损法子。”
顾伯上前一步,看向沈砚,语气关切:“丫头,他们可伤到你了?”
“不曾动手,见到人来,已经匆忙逃下山。”沈砚将布袋递到族老手中,“他们趁着深夜进山,打算将整袋莠草籽全部撒进我新开的地里,毁掉我整片田地。幸好提前布置机关,将他们拦了下来。”
族老捏起一点草籽放在掌心细看,面色凝重。
“是莠草。这东西一旦落地生根,极难清除,若是整片地全都撒上,一整年的辛苦就全部白费。”
火把噼啪燃烧,两名村民看着地上的草籽,低声唏嘘。谁都想不到沈老实夫妻竟然会对自己亲生女儿使出这样的阴招。
族老沉吟片刻,郑重开口:“这件事情不能就此作罢。明日一早,我召集沈家一家人到祠堂,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事情说清,定下规矩,往后他们一家不许再来山坳、向阳坡这边寻你麻烦,若是再蓄意毁地,便按村规处置。”
沈砚微微颔首:“劳烦族老主持公道。”
顾老头笑着看向沈砚,眼底满是赞许:“亏得你心思缜密,提前做好防备,不然辛苦开荒的这片沃土,当真要被他们毁掉。”
送走族老与村民,夜色已经深了。
沈砚借着月光,蹲下身,细心捡拾泥土表层散落的莠草籽,一点一点清理干净。只是少数几粒落进泥土缝隙,只能等到日后出苗的时候,第一时间连根拔除。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返回山坳土屋。
回到小屋,坐在火堆旁。
今夜这一关,稳稳度过。
沈家明抢不成,暗中使坏的计谋,也被当场戳破,还有族老出面立下约束。短时间之内,他们不敢再来肆意毁坏田地。
沈砚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山林,心底安宁。
前路的阻碍,扫清一桩。
接下来,她可以安安心心打理坡地,静静等候大地回暖,播种春耕。
只是沈砚心里清楚,王桂香心性贪婪狭隘,祠堂受了训诫,嘴上不敢再来闹事,心底的怨气不会轻易消散,往后还得时时提防。
而山下沈家小院,一家三口逃回家里,关紧院门,全都垂头丧气。
王桂香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抬手狠狠拍了沈宝根胳膊一下:“都怪你,上山的时候脚步那么重!若是没被沈砚发觉,地早就废了!”
沈宝根委屈地揉着胳膊,小声辩解:“不是我的错啊娘……谁能想到她夜里还守在坡上等着咱们。”
沈老实坐在门槛上,吧嗒旱烟,一口接一口,脸色阴沉。
“族老明日定会传我们去祠堂。当着全村人的面,免不了一顿训斥。往后明着上山闹地,行不通了。”
王桂香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难不成,咱们就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老实沉默许久,缓缓抬眼看向山坳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明面上不能动手,咱们,还可以盯着她收成。等到庄稼成熟……”
第十一章祠堂公断,村人非议
第二日清晨,晨雾还缠绕着青溪村的屋舍树梢,族老派来传话的少年已经到了沈家院门外,高声传唤沈老实一家三口去往祠堂。
消息飞快在村子里传开。昨夜有人看见沈家三人趁着夜色进山,再加上族老亲自出面,村里不少闲人心里好奇,吃完早饭便三三两两朝着祠堂聚拢,都想看看沈家又闹出什么事端。
祠堂是青溪村最庄重的地方,木梁老旧,供着先祖牌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烛气息。族长坐在主位,面色肃穆,沈砚早早便到了,安静立在一侧,手里提着那只昨夜遗落在坡地的粗布袋子,袋底还沾着泥土,残留不少莠草籽。
沈老实、王桂香带着沈宝根磨磨蹭蹭走进祠堂,一跨进大门,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有疑惑,有鄙夷,还有低声的窃窃私语。王桂香脸上一阵发烫,下意识挺直脊背,还想像往常一样撒泼狡辩。
族长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沈砚,你先说。”
沈砚上前半步,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将整件事缓缓道来:当初主动和沈家断亲、净身出户,寻上山坳旧屋安家,寻到无主向阳坡开荒种地;沈家白日上山强抢土地不成,夜里一家三口偷偷进山,携带一布袋莠草籽打算尽数撒入新开垦的田地,意图毁掉她一整年的劳作,昨夜被她当场撞见,顾伯与两位村民随后赶到坡地见证。
说完,她将布袋递上前。
族长伸手接过,解开袋口,指尖捻出一把褐色细小的莠草籽,转头看向沈家三人。
“沈老实,王桂香,这话,可是属实?”
王桂香立刻上前一步,拔高嗓门:“族长!不是这样的!我们昨夜只是上山捡柴禾,袋子里面装的是干草,哪里是什么草籽!是沈砚故意栽赃我们!她恨我们把她赶出家门,刻意捏造谎话!”
“捡柴禾?”站在一旁的顾老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更半夜,不带柴刀、不背柴篓,手里拎着一袋莠草籽,专门去往沈砚新开的坡地捡柴?老婆子,你这番说辞,哄不住在场所有人。”
昨夜一同上山作证的两位村民也跟着点头,开口证实:“昨夜我们是受顾老托付盯着沈家,亲眼看见他们三人悄悄出门,走的正是去往向阳坡的山道,身上没有带砍柴的家伙。”
证据一桩桩摆在眼前,祠堂里围观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哟,居然想着往地里撒莠草,这心思也太歹毒了。”
“到底是亲生女儿啊,就算断了亲,也不能这样毁人家活路。”
“那日沈家赶沈砚出门的时候说得那么硬气,说她死活都和家里无关,转头看见丫头开出荒地,就眼红了。”
一句句闲话飘进耳朵里,王桂香脸颊烧得通红,还想继续争辩,沈老实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大势已去,再狡辩只会招来更多唾骂。
沈老实垂下脑袋,低声开口:“是我们糊涂,一时鬼迷心窍,想着那片地……”
话还没有说完,沈宝根年纪小沉不住气,噘嘴大声嚷嚷:“那片地本来就该是我的!凭什么她能自己种地收粮食!”
一句话,把心底的贪心明明白白抖落出来。
祠堂里哄声更大。
族长眉头拧得更紧,重重一拍木桌。
“荒唐!荒山无主,自古规矩便是谁开垦,谁耕种,地便归谁。沈砚凭一双手清灌木翻泥土,辛辛苦苦开出的坡地,何时成了你沈家私产?你们夜里蓄意毁坏他人田地,若是当真任由莠草长满坡地,便是断了这姑娘一整年的口粮,这是害人活命!”
族长目光扫过沈家一家三口,沉声宣布裁决。
“今日当着列祖列宗,全村乡亲在此立下规矩。往后,沈老实一家,不得踏入山坳、向阳坡半步,不许再上门寻衅、暗中损毁沈砚的房屋、田地、粮食、物件。若是再犯,便是违背村规,逐出祠堂,取消村里田地的分种资格。”
逐出祠堂,在大燕的村落之中是很重的处罚,往后村里分粮、办事,沈家全都没有份。
沈老实身子一颤,连忙低头应下:“记住了,我们再也不去山坳那边闹事。”
王桂香咬着嘴唇,满心不甘,可族长的裁决摆在这里,还有全村人盯着,她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族长转头看向沈砚,神色柔和几分:“丫头,这样处置,你可满意?”
沈砚微微躬身行礼:“多谢族长主持公道。”
事情落定,围观的村民渐渐散去,路过沈家夫妻身边的时候,不少人都悄悄投去异样的眼光。往日里大家只觉得沈家苛待长女,今日才看清,夫妻俩心肠竟是这般狭隘阴毒。
走出祠堂,顾老头走到沈砚身侧,轻声笑道:“这下好了,有村规约束,明面上他们不敢再来找你麻烦,你可以安心打理坡地。只是切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平日里依旧要多留心。”
“我晓得。”沈砚轻轻点头。
她心里清楚,族长的约束,只能管住沈家摆在明面上的举动。王桂香心中的贪欲与怨恨,不会因为祠堂一番断语就此消散,暗地里说不定还会另寻别的法子。
辞别顾伯,沈砚独自返回山坳。
回到向阳坡,晨光铺满整片翻好的沃土。她蹲下身,仔细搜寻泥土缝隙里残留的莠草籽粒,一点点挑拣干净。做完清理,又继续拿着短锄,接着清理剩余的灌木与树根。
日头慢慢升高,汗水浸湿身上粗布短袄,她也不曾停下。
山下沈家小院,关起院门,屋子里气氛压抑。
王桂香一进门就狠狠摔了木凳,憋了一肚子火气。
“凭什么!凭什么族长向着那个白眼狼!那片地眼看着就要种出粮食,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沈老实坐在屋角,不停抽着旱烟,良久缓缓抬眼,声音压得极低。
“族长的话摆在那里,咱们再也不能上山毁地。但是庄稼成熟收割的时候,粮食堆在山上土屋,她孤身一人,守不住那么多粮食。”
王桂香眼睛猛地一亮。
沈宝根凑上前,兴奋问道:“爹,咱们等到秋天粮食熟了,偷偷上山把粮食背回来?”
“小声一点!”沈老实瞪了儿子一眼,“不能大张旗鼓抢。等到收成时节,山里野鼠、山雀本来就会祸害庄稼。若是地里粮食少了,旁人只会以为是鸟兽偷吃,谁能笃定是咱们拿的?”
母子二人相视一眼,脸上慢慢浮起算计的笑意。
远在向阳坡劳作的沈砚,并不知道沈家已经把心思,放到了秋日即将成熟的庄稼之上。她握着短锄,一下下刨开泥土,心中只盼春气回暖,种子落土生根,长出绿油油的青苗。
一连数日,沈砚日日都上山打理坡地。整块三四亩的荒地,灌木、树根尽数清理完毕,土地全部翻耕松散。她把刨出来的枯枝灌木堆在空地,一把火烧成灰烬,乌黑温热的草木灰厚厚撒进泥土,是天然上好的底肥。
顾老头抽空上山一趟,带来各类杂粮种子,还有一小包青菜籽。
“地气再过十来天便能回暖,到时候便可下种。杂粮耐活,青菜长得快,出苗之后,很快便能吃上自家种的鲜菜。”
沈砚小心收好种子,放在屋内干燥高台。
春日脚步越来越近,山间残雪消融,溪边野草冒出嫩绿色芽尖。
播种的日子,快要来了。
第十二章春埋良种,静待青苗
东风一日暖过一日,山涧的冰壳消融殆尽,淙淙流水顺着石缝奔淌,叮咚声响整日不绝。林间枯枝之上,悄悄鼓出一层嫩软的芽苞,漫山遍野褪去冬日的灰白,一点点晕开浅淡的绿意。
沈砚站在向阳坡上,指尖捏着一小撮杂粮种子。
土层被阳光晒得松软温热,踩上去,泥土带着温润的潮气。草木灰早早翻埋入土,黑油油的沃土泛着细碎光泽,整面坡地被她细细划成整齐的垄沟,一垄种粗粮,一垄开辟菜园,条理分明。
今日,便是下种的日子。
她蹲下身,指尖顺着垄沟,均匀撒下苞谷、粟米的种子,再轻轻扒拉旁边浮土,薄薄一层泥土盖在种子之上,力道放得很轻,生怕压埋过重,嫩芽顶不开土层。一行一行,有条不紊。
顾老头昨日上山,特意叮嘱过播种深浅,种子间距,沈砚一一记牢,动作不急不缓。
阳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额前碎发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指尖沾满湿润黑泥,她浑然不在意,心里安安稳稳。
这片土地,是她亲手一锄一锄开出来,亲手备肥、整地,如今良种入土,往后日日夜夜,都要守着这片坡地,等候出苗、抽穗、成熟。
菜园那一小块地,她撒下青菜、小白菜的菜籽,又小心翼翼把顾伯送来的洋芋块茎埋进土坑,芽眼朝上,方便破土发芽。
整整忙了大半日,三四亩坡地全部播种完毕。
沈砚直起腰身,舒展酸胀的脊背,放眼望去,平整的垄沟顺着缓坡一层一层铺开,安静卧在暖阳之下。种子埋进泥土,看不见半点绿意,可沈砚仿佛已经看见,数十日之后,整片坡地铺满嫩生生的青苗,随风轻轻摇晃。
她提着木桶,去往坡底山泉,打来清冽泉水,沿着每一条垄沟细细浇上一遍透水。水慢慢渗进泥土,滋养埋在土里的种子。
做完所有活计,日头已经偏西。
沈砚收拾好农具,沿着山道缓步回山坳小屋。
走到屋前,远远看见顾老头坐在门口青石上等候,脚边放着一个竹篮。
顾伯看见她回来,笑着起身:“全都种下去了?”
“嗯,苞谷粟米,青菜洋芋,全都落土浇过水。”沈砚把木桶放在屋檐下。
顾老头掀开竹篮上面遮盖的粗布,里面放着几只小鸡崽,毛茸茸,嫩黄一团,叽叽喳喳挤在一起。
“前些日子托村里熟人家里母鸡孵出来的雏鸡,一共六只。你这边山坳僻静,少有野狐,养上一群小鸡,往后长大了,既能捡鸡蛋,逢年过节还能宰一只补身子。”
沈砚望着篮子里叽叽叫的小黄鸡,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来到这个世界,从一无所有,一间漏风土屋,到开垦坡地,播下种子,如今又有小鸡相伴,日子一点点丰盈起来。
“多谢顾伯,这份礼物实在珍贵。”
“不用客气,”顾老头抚须一笑,“小鸡喂养要精细,夜里一定要关好,提防山鼠、野狸偷袭。找木枝扎一个简易鸡圈便可。”
二人坐在青石上,顾伯细细和她说起喂养雏鸡的法子,碎米、野菜嫩叶都可以投喂,不能喂生冷生水。
沈砚认真记下,心里已经想好,屋后空地刚好可以搭鸡圈,靠着山涧,取水方便。
顾老头没有久留,叮嘱几句便下山回家。
沈砚提着竹篮走进小屋,先寻来一个木筐,铺上柔软干草,把六只小鸡放进去,暂时安置在屋内避风的角落。小家伙们怯生生挤在一起,时不时探头,发出细碎叽叽的叫声。
晚饭简单煮了一点粟米稀粥,配上一小碟腌好的野菜。
夜里,山风温柔,不再是冬日那种刺骨的寒风,吹过土屋墙面,轻轻作响。沈砚躺在床上,听着木筐里面小鸡偶尔发出一声轻叫,心里十分踏实。
第二日一早,沈砚起床第一件事,拎着木桶去坡地查看泥土湿度。土壤依旧湿润,暂时不用再次浇水。
回来之后,她便动手搭建鸡圈。砍来粗细合适的树枝,削去枝桠,一根根插进泥土围成围栏,顶部用细树枝搭好顶棚,遮挡日晒雨水。忙活一整个上午,一个简易结实的鸡圈,在屋后搭建完成。
她把小鸡从屋里挪到鸡圈之中。小黄鸡踏出筐子,小心翼翼踩上新泥土,慢慢散开,低头啄食地上撒好的碎粟米,叽叽喳喳,活泼热闹。
往后几日,沈砚每日作息十分规律。清晨起来,先喂小鸡,随后去往向阳坡巡查田地,查看泥土干湿,看看有没有杂草提前冒头,傍晚回到小屋,捡拾干柴,烧水煮饭。
日子安静缓慢,山野之间没有旁人打扰。
山下沈家,自从祠堂一事之后,果真没有再上山露面。王桂香平日里去村口井边打水,遇上村里妇人闲谈,别人一提起沈砚,她便沉着脸转身走开,半句不愿多谈。只是看向山坳方向的目光,依旧藏着不甘。
沈宝根偶尔和村里孩童玩耍,听见旁人说起山上开荒的沈砚,气鼓鼓地扬言,等到秋天,地里的粮食都是他家的,被旁边大人听见,又是一阵摇头叹息。
沈砚一心扑在坡地和小鸡身上,并不把沈家放在心上。只要对方不主动来招惹,她便专心过自己的日子。
转眼半个月过去。
这天清晨,沈砚照常来到向阳坡。
目光扫过垄沟,她脚步猛地顿住。
褐色的泥土之上,冒出星星点点一层极嫩的浅绿。
青苗。
苞谷与粟米的嫩芽,顶破土层,探出小小的两片子叶,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铺满整片坡地。菜园里面,青菜籽也破土而出,密密麻麻一层嫩苗,鲜活可爱。
春风拂过,无数细小青苗微微晃动,满坡生机扑面而来。
沈砚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悬在嫩苗上方,不敢直接触碰,生怕一不小心碰断这脆弱新生的嫩芽。
眼底漾开浅浅的欢喜。
种子,出苗了。
所有辛苦没有白费。
她静静蹲在田垄边,望着满坡青苗,看了许久。
只是青苗长出,新的活计随之而来。往后要松土、除草,提防虫害,还要留意山中野鸟飞来啄食嫩苗。
沈砚站起身,目光认真扫过整片田地,心里已经做好接下来田间管护的打算。
而屋后鸡圈里,六只小鸡一天天长大,绒毛渐渐褪去,长出硬实的羽毛,日日围着鸡圈来回踱步,食量越来越大。
顾老头隔三差五便会上山一趟,带来一点碎粮,顺便帮沈砚看看青苗长势,告诉她哪些野草刚冒头就要除掉,哪些小虫会啃食菜叶。
春日缓缓铺展,山林草木一日比一日繁茂。向阳坡上的青苗飞快拔高,绿油油铺满整片缓坡,远远从山下望去,山坳旁边的这片坡地,一抹鲜亮绿意格外显眼。
青溪村不少村民上山砍柴,远远望见这片绿油油庄稼地,都忍不住赞叹一句,沈砚一个姑娘家,真是能干。
这些话语飘进沈家小院,王桂香听见,心里那股妒火,烧得更旺。
沈老实坐在门槛抽旱烟,远远望着山坡那片绿意,眼底算计更深。庄稼长势这么好,等到秋收,定然能收获不少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