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仄闻

20、第 20 章 省城的夏天

　　省城的夏天来得比山里早。

　　六月初，梧桐絮飘完了，天气一下子热起来，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陈南风发消息说学校快期末了，要复习考试，周末可能来不了。林知意回了一个“专心复习”，然后每个周末照常坐车回省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着，写歌、练琴、翻翻陈南风留在这里的杂志和画册。

　　有一本周刊是陈南风忘在沙发上的，封面是个女明星，内页有一篇采访，讲一个女歌手怎么从选秀出道。陈南风在采访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像我。”林知意看到的时候笑了一下，心想这丫头野心还挺大。

　　期末考完那天，陈南风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哑哑的，像是喊了一整天。她说考完了，年级第十五。林知意回：“进步了。上次二十。”陈南风又发了一条，这次声音小了些：“暑假我回山里。你什么时候走？”

　　林知意翻了一下日历。山里的课还有一周才结束，她打算下周六回去。陈南风说那她下周六直接坐车到镇上，让林知意去接她。林知意说好。

　　那天下午，林知意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镇上的路口。夏天的太阳毒得很，她躲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等着，手里攥着一瓶冰水。三轮车突突突地从远处开过来，车斗里坐着一个人，白T恤，蓝布包，头发散着没扎，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陈南风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扬起一小团灰，朝她跑过来。

　　“热死了热死了。”她跑到树荫底下，从林知意手里抢过冰水，拧开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往脸上拍了拍。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打湿了领口。

　　林知意看着她。一个学期没见，陈南风又长高了一点，脸瘦了些，下巴尖了，但气色很好，皮肤晒成了蜜色。她喝完水，拿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着林知意。

　　“看什么看？”

　　“看你长高了。”

　　“那是。”陈南风挺了挺腰，“我一米五八了。”

　　“比刚来那会儿高了一个头。”

　　“刚来那会儿才一米四几。”陈南风摆了摆手，一副往事不要再提的架势，“走吧，上山。奶奶肯定做好饭等着了。”

　　两个人往山上走。陈南风一边走一边讲期末的事，讲她们班排练了一个话剧，她负责画布景。讲周笑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哭了半节课。讲那个圆框眼镜的男生终于跟她表白了，她当面拒了，男生挺失落，但第二天又找她问题目。她讲得眉飞色舞的，林知意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南风忽然停了。她看着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山，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林知意问。

　　“没什么。”陈南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就是好久没看到了。在省城看久了楼，回来看看山，觉得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在奶奶家吃饭。奶奶做了一桌子菜，腊肉、酸菜、炒鸡蛋、炖了一只鸡。陈南风吃了两碗饭，撑得靠在椅背上，说“还是奶奶做的饭好吃”。奶奶笑得满脸褶子，拿筷子敲她脑袋：“城里吃不好？瘦了。”

　　“没瘦。我还长个了。”

　　“长个不长了肉。跟竹竿子似的。”

　　陈南风不服气地拍了拍肚子。林知意坐在旁边笑。

　　吃完饭，陈南风送林知意下山。两个人打着手电筒走山路，光圈在碎石路上晃来晃去。陈南风走在前面，步子稳当，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知意。”

　　“嗯。”

　　“我下学期想报个培训班。”

　　“什么培训班？”

　　“美术类的。老师说我想走专业路线的话，得系统学一学。素描、色彩、速写，都要练。周末上课，在省城城南那边。”

　　林知意想了想。“钱够吗？”

　　“我爸说给。他今年涨工资了。”陈南风顿了顿，“但我还想自己挣点。周笑说有个奶茶店招周末兼职，我打算去试试。”

　　“你忙得过来吗？又要上课又要画画又要打工。”

　　“忙得过来。”陈南风看着她，语气很确定，“我想早点自己养活自己。”

　　林知意看着她。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把陈南风的脸照得棱角分明。女孩站在学校门口，背挺得直直的，眼睛里全是决心。她忽然觉得，当初那个攥着她手腕说“我能不能跟你走”的小女孩，已经彻底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拿。

　　“好。”林知意说，“但有一条。成绩掉下来，马上停。”

　　“不会掉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我记着了。”

　　陈南风笑了一下。她伸出手，小拇指弯着。林知意勾上去。两个人晃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暑假里陈南风真去奶茶店兼职了。每周去三个下午，从两点干到六点，一小时十块钱。她穿着奶茶店的围裙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知意，围裙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熊猫。配文：“新工作。求表扬。”

　　林知意回：“熊猫挺可爱的。”

　　陈南风发来一串锤子敲头的表情包。

　　八月中旬，陈南风发了工资，第一件事是请林知意吃饭。她选了一家串串店，两个人吃了八十多块钱。陈南风抢着结了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板。数完了，回头冲林知意咧嘴笑了一下，得意得很。

　　“我自己挣的。”

　　“厉害。”

　　“以后我请你吃更贵的。”

　　“先把你的水彩颜料钱攒够。”

　　陈南风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那天吃完串串出来，外面下起了暴雨。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的雨棚底下等雨停。雨很大，哗哗地浇在地上，溅起一层白雾。陈南风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雨幕，忽然说了一句。

　　“知意，我算了算。等我高中毕业，你刚好可以回省城常驻。到时候你就不用来回跑了。”

　　林知意看着她。

　　陈南风偏过头，冲她眨了一下眼。“我算得准不准？”

　　林知意没说话。雨声很大，街上行人跑着躲雨，车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她站在雨棚底下，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上，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上面沾着一小块奶茶渍。她在算时间。她在算她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她在算林知意什么时候能不用再在山和城之间来回跑。

　　“准。”林知意说，“你算得准。”

　　陈南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满意的笑。然后她伸出手，把林知意往雨棚里面拉了拉，怕她淋着。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