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仄闻

19、第 19 章 四月底，省

　　四月底，省城实验中学办校园开放日。陈南风提前一周就发了消息过来，说画展在当天下午，让林知意务必来。林知意回了一个“好”字，又加了一句：“穿好看点。”

　　陈南风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开放日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林知意穿了件白衬衫，搭了条深色裤子，头发放下来没扎，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有点刻意，又换回了平常的卫衣。换完又觉得太随便了，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最后把白衬衫套上了。

　　她坐公交到学校门口，跟着人流往里走。操场上摆满了展板，五颜六色的，全是学生作品。有画，有书法，有手工作品。她沿着展板一路找过去，在美术展区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了陈南风的名字。

　　两幅画。左边一幅画的是山，层峦叠嶂的，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边蹲着一个小女孩，看鱼。右边一幅画的是省城的街道，高楼、路灯、行道树，人行道上走着两个人，高个子的牵着矮个子的手，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林知意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画里的山她认得，是柳溪村后面的那座。画里的街道她不认得，但画里那两个牵手的背影她认得。高的那个穿着白衬衫，矮的那个背着蓝布包。

　　旁边有个家长模样的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跟她搭话：“画得真好。是你家孩子画的？”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我家孩子。”

　　那女人笑了笑，走了。林知意继续站在画前面，心里热热的，像是有人往她胸口塞了个暖水袋。

　　“知意！”

　　她回过头。陈南风从人群里挤过来，穿着一件干净的校服，头发整整齐齐地扎着，天蓝色的发圈换了一根新的，细一点，上面有个小小的蝴蝶结。她跑到林知意面前站定，脸上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紧张。

　　“看到了？”

　　“看到了。”

　　“怎么样？”

　　“画得真好。”林知意说，“那个看鱼的小女孩，画得像我认识的人。”

　　陈南风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小白牙。“那个牵手的大人，也画得像你。”

　　两个人在画前面站了一会儿。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看画，有人拍照，有人跟旁边的人议论。陈南风站在林知意旁边，肩膀挨着她的手臂，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忽然有个男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陈南风！你在这儿呢！”

　　林知意转过头。一个瘦高的男生跑过来，长得挺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T恤。他跑到陈南风面前，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递过去：“给你。我刚才在操场那边买的，找了你一圈。”

　　陈南风接过水，说了声谢谢，表情很平淡。

　　男生看了林知意一眼，有些好奇。“这位是？”

　　“我老师。”陈南风说。

　　“哦，林老师好。”男生冲林知意点了点头，又转向陈南风，“那个，画展结束以后你有空吗？我想问你一下下个月的数学竞赛，你上次说可以帮我看看题。”

　　陈南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盖上，看着男生。“明天吧。今天我有事。”

　　男生哦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那行，明天见。”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南风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林知意全程没说话。等男生走远了，她才偏过头看了陈南风一眼。

　　“他喜欢你。”

　　陈南风呛了一口水。“什么？”

　　“那个男生。给你送水的那个。”

　　陈南风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没有的事。他就是找我问题。”

　　“问题目的多了。他怎么不找别人？”

　　陈南风瞪了她一眼，把矿泉水瓶往她手里一塞。“你喝。话这么多。”

　　林知意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瓶口上还留着陈南风的温度。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翘着，被陈南风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明明在笑。”

　　“我在笑那个男生。圆框眼镜，挺可爱的。”

　　陈南风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恼意。“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林知意收了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两个人又在画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陈南风带她去食堂吃了顿饭。食堂的饭一般，但陈南风很热情地推荐了牛肉面，说“比外面便宜两块钱，肉还多”。林知意吃了一碗，觉得确实不错。

　　吃完面，陈南风又带她去教室看了看。教室里空无一人，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陈南风指着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说“我坐那儿”。林知意走过去看了看，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袋，桌角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数学卷子明天交”。字迹很工整，和当年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个座位旁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间教室里，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女孩也是这样坐着。桌面干净整洁，铅笔装在铁皮文具盒里，作业本正面写完写反面。那时候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女孩的侧脸，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进她的生命里，并且再也不打算走了。

　　“知意。”陈南风站在教室门口叫她，“走了。带你去看我们画室。”

　　林知意回过神，跟着她去了画室。画室在三楼，一间宽敞的屋子，摆着十几个画架，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作品。陈南风的画架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上面还夹着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画的是一双手，手指很长，指腹上有些茧，按在琴弦上。

　　“这画的是谁的手？”林知意问。

　　陈南风没回答。她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成一个筒，递给林知意。

　　“送你的。画完了。”

　　林知意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画得真好，关节的弧度，指腹上的茧，指甲的形状，都画出来了。她把自己那双弹琴的手看了好几年，从来不知道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样子的。

　　“谢谢。”她说。

　　陈南风摆摆手。“别客气。你收好就行。”

　　那天下午林知意离开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南风站在画展的展板旁边，正在跟周笑说话。周笑比划着什么，陈南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落下来，打在她身上。她比两年前高了，也开朗了，站在人群里不再像一棵移栽过来的小树了。她扎下根了。

　　林知意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陈南风发来的消息。

　　“那个男生的事你别乱说。我不喜欢他。”

　　林知意回：“知道了。”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我喜欢谁我自己知道。”

　　林知意盯着那几个字，站在人行道上，走不动路了。她站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又摸出来看了一眼。那句话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没变。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春天的风吹过来，暖烘烘的，把路边的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她走着走着，嘴角就翘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