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春来》茉莉大眼蛇

4、咖啡与意大利 如许秋词前

　　如许秋词前一天所说，他睡得很沉，呼噜声断断续续响了一晚，我被吵醒好几次，因此早上醒过又迷迷糊糊睡了好几轮回笼觉。醒来时身边的许秋词还沉沉睡着，背对着我，我也转过身去背对他，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屁股轻轻相贴。

　　我们在三月相识。

　　三月。

　　我被托管老板开除后，很快找到下一份工作，是旅游公司的英语客服，工资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比托管高出不少，不至于越上班存款越少。

　　我还租了房子，从家里搬出去开始一个人住，两室一厅，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入职前几天的空闲，我在街上闲逛，抱着欣喜和希望。

　　拿着被开除时结算的工资，我觉得应该花一些钱做喜欢的事情来庆祝我的新工作。我去母校逛了逛，吃了学生时代喜欢的炸串店。毕业两年，我第一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肆无忌惮地把爱吃的东西都点了一遍，结账时一共才三十块钱，其他学生基本都是十几块钱的消费，相比之下我显得阔绰又大手笔。

　　我勾了勾唇，心想这就是上班的好处。

　　除了消费，我想我也应该学点什么。

　　人总是试图用学习来寻找存在的意义。

　　我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上大学的时候，我省吃俭用，拿省下的生活费学画画；大学毕业的第一个月，我开始健身，买了设备和教练的指导课；在托管工作的时候，我又利用下班时间，找老师学英语。

　　我学了好多东西，但还是想换个新东西学学。

　　我很快敲定：我要学意大利语。

　　大学的时候，我曾短暂地自学了两个月，没有老师，没有听课，光凭一本教材自学一门语言还是太难，我学了两个月识相地放弃了。这次，我要找一个老师，以便我可以顺利地学下去。

　　小语种的学习途径并不丰富。线下，在芗城，一个内陆二线城市，只有几个大机构开班，固定上课时间，离我家又交通不便，而且都要一次报好几个月的课，价格基本上万，不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入职上一份工作的时候，爸爸给了我两万块——那是我从小到大存的压岁钱，上大一的时候，被爸爸拿去给哥哥买房付首付，大四那年我问爸爸什么时候会还给我，爸爸皱了皱眉，用调侃的语气问我：“女儿的钱还要还吗？”

　　我没有再追问过。

　　后来和哥哥一起吃火锅的时候，我一边哭一边说起这件事，哥哥很惊讶，说他不知道有这回事，他觉得爸爸不应该这样做。

　　也许是哥哥去和爸爸说了，所以爸爸突然把钱还给了我。

　　别人都是喝酒后边哭边诉说心事，我却是吃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火锅，想来有些滑稽。

　　突然得到两万块，对刚毕业没多久的我来说，犹如穷人乍富，上了一年的班后，积蓄不增反减，只剩下了一万块，我不想全部拿来学意大利语。

　　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报线上课了，而且得是线上独立老师的课，只有这样我才不需要一次支付一大笔学费。

　　我就这样认识了许秋词。

　　他是我的意大利语老师。

　　后来我和所有的朋友都这样介绍他。

　　吸引我的是他发的帖子：意大利语零基础课，一对三，还差一个学生。

　　只要60块钱一节课，好便宜。

　　再看一眼老师的履历，意大利留学工作七年，虽然不是语言专业，但对入门的我来说够用了。

　　后来我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一对三的课，他所有学生都是一对一，所谓的一对三还差一个人，只是引流的营销手段罢了。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喜欢上许秋词。

　　我又不是恋爱脑，现实生活中谁要上演看病爱上医生、上学爱上老师的戏码？傻瓜才会那样。

　　事实证明，我确实当了一回傻瓜。

　　还记得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我带着对一门新语言和一位新老师的憧憬与紧张进了线上会议室。

　　我曾经在大学期间的二外课上学过韩语，和韩语比起来，意大利语的字母发音和英语相近，简单不少，几乎没有要特别记忆的部分，但其中的字母R对应的弹舌音RR对中国人来说不那么容易。

　　第一次跟读时，我顺势发了出来，但后面一整节课再也没有成功过。老师虽然没有纠正，但我心里始终在意，于是在即将下课之际，我主动发问：

　　“老师，这个RR的音要怎么才能发出来呀？”

　　“嗯？你不是可以发出来吗？我听到你有弹舌呀，之前是怎么发的呢？”

　　“只有刚刚那一次发对了，后面就发不出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实话实说。

　　其实，在我自学意大利语的那段时间，我曾在网上看了很多弹舌的学习方法，不管是TD连读带出弹舌，还是详细分析舌头的摆放位置，无一例外都不在我身上生效。所以今天发出弹舌音时，我实在欣喜，但失望也随之而来。

　　老师漫不经心，只给我做了两次示范又宽慰：“这个音很多人发不好，你可以多试几次，第一次就成功过，应该会很快学会。”

　　他说话间，我把手机麦克风的位置稍稍拿远，试了几次，不经意间，舌尖震颤，音节顺着气息滚了出来。

　　会议那头的许秋词声音拔高一个度：“哎！你发出来了对不对！你之前学过西班牙语或者别的外语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问，一五一十答道：“没有，只学过英语和一点韩语。”

　　“那你很有学意大利语的天赋哦，你再来一次，我录个音，可以吗？”

　　“可以，”我顺从地再次尝试，顺利地发出了弹舌音RR，心情好起来，好奇心便跟着长出来，“录音要做什么吗？”

　　网线那头传来他雀跃的声音：“之前和一个学生打赌，说要是有学生零基础就能弹舌，他就请我喝一个月的咖啡，你让我赢了一个月的咖啡哦，Olivia。”

　　身侧的人突然轻轻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Olivia，你睡得好吗？”许秋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朦胧。

　　“挺好的，你睡得很熟。”

　　许秋词把脸埋在我的脖颈处，呼出的气打在皮肤上，掀起一圈涟漪：“以前在意大利的时候，我住在一个老太太家，每天起床后，她都会问我睡得好不好，他们那边是这样打招呼的。”

　　许秋词娓娓道来，听着他的声音，我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热情的意大利老太太形象。

　　许秋词继续讲述：“老太太人很好，我刚到意大利的时候，意大利语还不太好，她就在家里所有东西上都贴了纸条，写上意大利语，教我怎么说。”

　　“哇，真好啊。”

　　“嗯，不过作为交换，我也会帮她遛狗，给她干点活。”许秋词兴许是想起了当时的生活，轻声笑起来，笑声连着胸腔的震动一起包围了我。

　　“好啦，起床吧。”话音未落，许秋词已干脆地坐起来，“我去给你煮杯咖啡，早上一定要喝咖啡的。”

　　我看着他走出房门的背影，摸了摸身边床单的余温，也跟着起床了。

　　这套房子的卫生间很小，因此只做了淋浴，没有洗脸池，平时刷牙洗脸都是共用厨房的水槽。

　　许秋词边操作边讲解步骤，我站在他身边举着牙刷满嘴泡沫。

　　在等咖啡煮沸萃取的时间里，我已经洗漱完毕，去房间换了衣服，再次走进厨房时，咖啡的香气充满了厨房，许秋词站在灶台前，和熙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生出一种强烈的人夫感。

　　我悄悄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许秋词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去看咖啡“噗嗤噗嗤”地冒出来。

　　“好香呀。”

　　许秋词指尖轻轻抚上我的手背，安静地纵容着我的亲近。

　　不过短短数秒，他轻轻拉开我的手腕，往旁边撤了一小步，我重心一空，只能自己站稳。

　　“来，松开一下，咖啡满一半就要关火端开了，余热足够萃取出另一半，要是等到满了再关就会溢出来。”

　　摩卡壶发出兹拉兹拉的响声，咖啡表面冒出一层油脂和细细的泡沫。许秋词先倒了第一杯给自己：“第一杯一般没那么香，你喝第二杯。”

　　半杯咖啡，半杯牛奶，从冰箱拿出来的牛奶倒入煮沸的咖啡，正好是适宜入口的温度。因为没有咖啡杯，两个人都在厨房举着硕大的马克杯喝咖啡。

　　我想这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