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雾蓝 ...
-
晚宴大厅的灯光太亮了。
亮得有些晃眼,密密麻麻落在地板、酒杯、衣料上,折射出一层浮华又虚假的光晕,把所有人的笑容都衬得温和无害,可空气里流动的氛围却半点也不轻松。成年人的交际场从不会写直白的恶意,所有的压迫、试探与冒犯,都裹在体面的客套话里,藏在看似随意的眼神与动作里,悄无声息地压过来,让人躲不开、逃不掉。
宋祈砚站在人群边缘。
他才十六岁。
是高一尚且稚气未脱的年纪,手掌还带着少年人的薄软,眼底也藏着未经世事的干净,本该是被护在羽翼下、可以肆意任性的年纪,却早早被迫站在这样满是功利与周旋的场合里。
他脸上没有任何突兀的情绪,神色平静、端正,乖乖配合着场合里所有的寒暄。旁人看过来,只会觉得宋家小公子教养极好,安静、懂事、稳得住场面,完全挑不出半点少年人的毛躁。
但只有宋祈砚自己清楚,他从进门开始,整个人就没有放松过一秒。
不是刻意圆滑,不是刻意装成熟,是本能的紧绷。
脊背下意识挺直,肩线微微收紧,下颌始终轻轻绷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规整。他不敢随意转头,不敢随意流露情绪,甚至不敢太过沉默,也不敢太过主动,只能卡在一个极其微妙、极其拘谨的分寸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得体。
这种紧绷,不是熟练的从容,是少年人被迫踏入陌生浑浊环境的无措与慌张。
没过多久,几个常年和宋家合作的商人笑着走了过来。
都是四十余岁、深谙人情世故的成年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着和蔼宽厚,可目光落过来的瞬间,宋祈砚心口猛地一沉,一种极不舒服的触感瞬间覆满全身。
对方没有直白的恶意,说话语气也温和客气,句句都是夸奖后辈、抬举宋家的场面话。
可他们的视线不对劲。
太直白、太肆意、太肆无忌惮。
那目光扫过他的眉眼,停在他干净青涩的脸庞上,顺着肩线慢慢往下落,带着一种打量货品一样的审视感,像是在认真掂量、评判、揣测。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也不是合作方看后辈的尊重,是一种带着油腻窥探、居高临下的玩味审视。
宋祈砚瞬间浑身发僵。
像是细密的针轻轻扎在皮肤上,不疼,但是麻、痒、恶心,从头皮一路蔓延到后背,生理性的不适感密密麻麻涌上来。
他长睫快速颤了两下,下意识想微微侧身躲开视线,可脚步刚动了分毫,就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躲。
这里是父辈的合作晚宴,他是宋家的孩子,是被推出来应酬的后辈。他没有躲避的资格,没有摆脸色的权利,一旦露出半分局促、不耐、躲闪,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不懂事、沉不住气、上不了台面。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体面,是一种困住人的枷锁。
那人一边笑着和他说话,一边目光依旧没有收回,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熟稔,抬手过来,看似亲昵,实则带着越界的随意,轻轻拍了拍他的上臂。
掌心温度偏热,带着成年人特有的、让他极其陌生的触感。
那一下触碰很轻,很快,在外人看来只是长辈对晚辈亲切的示意,寻常又普通。
可落在宋祈砚身上,却像滚烫的石子砸在皮肤上。
他整个人瞬间僵硬到极致,手臂肌肉下意识绷紧,浑身汗毛全部竖起,后背瞬间冒出一层极薄的细汗。心底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排斥感,反胃、别扭、不适,层层叠叠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极度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
尤其对方是这种眼神、这种姿态、这种带着打量意味的靠近。
可他什么都不能表现。
不能缩手,不能后退,不能皱眉,不能露出半点抵触。
他只能死死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不适,维持着端正安静的神色,垂着眼,语气平稳、规规矩矩地应声:“谢谢您夸奖。”
声音很轻,很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紧张得指尖都在悄悄发麻。
那人似乎觉得他太过安静温顺,愈发随意,笑着继续搭话,话语里看似提点后辈,实则句句带着试探,打探宋家后续的动向,打探他的性子、他的软肋、他是否好拿捏。
每一句客套话,都藏着成年人的博弈。
每一次目光停留,都是无声的冒犯。
宋祈砚听不懂太多商业拉扯,也接不住这些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他只能凭着多年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一遍一遍点头、应声、微笑附和。
对方盯着他看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让他头皮发紧,脸颊微微发烫,是难堪、局促、不知所措的燥热,而非羞涩。
他不敢抬头对视,只能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对方的领带处,不敢上移半分,生怕眼神对上,又被对方捕捉到少年人的慌乱,反倒落人口实。
他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明明什么过分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所有人都体面又客气,可他就是浑身难受,从身体到心理,处处紧绷、处处别扭。
他太年轻了,干净、单纯、未经打磨,最敏感也最容易察觉到成年人世界里这些隐晦又浑浊的恶意。
旁人看不出来的越界,他一清二楚。
旁人感受不到的冒犯,他全盘接收。
又一位合作方走近,笑着插话,视线同样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审视新鲜的意味,语气随意地调侃两句年少稚嫩。
两句轻飘飘的玩笑话,落在宋祈砚耳朵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只是随口打趣,可那种“你年纪小、你不懂、你只是个小孩”的俯视姿态,依旧让他极其不舒服。
他只能继续忍。
依旧礼貌回应,依旧神色端正,依旧乖乖接住所有寒暄与调侃。
他没有圆滑老练的应对技巧,不会借力打力,不会笑着怼回去,不会四两拨千斤避开所有试探。他能做的,只有安分、沉默、礼貌、全盘承受。
全程局促,全程无措,全程被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放进喧闹人群里、被迫假装从容的幼兽,明明浑身警惕、满心不适,却只能乖乖站好,不敢乱动分毫。
大厅灯光流转,人声嘈杂,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注意到这位少年眼底压着的窘迫,没有人察觉他一直紧绷的神色,没有人看见他身侧悄悄攥紧又悄悄松开的指尖,更没有人知道,他每一秒都在忍耐自己的不适与抗拒。
所有人只会说,宋家孩子真乖、真懂事、小小年纪太稳了。
可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这么乖,愿不愿意这么懂事。
角落背光的阴影里,江叙岑静静站着。
他没有靠近,没有参与任何人的寒暄,只是安静伫立在暗处,视线遥遥落在人群中央那个少年身上。
他没有刻意厌烦,没有刻意反感。
只是看着。
看得很清楚。
他看见宋祈砚始终绷着的眉眼,看见他不敢抬眼的局促,看见他被人反复打量时微微僵硬的身体,看见他明明浑身不自在,却依旧硬生生忍着、一声不吭、温顺配合的模样。
江叙岑眼底轻轻沉了沉。
心里莫名堵得慌。
不是讨厌,不是厌恶。
是一种很别扭、很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世家子弟,要么张扬桀骜,要么圆滑世故,要么长袖善舞游刃有余。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明明浑身别扭、眼底全是无措、身体僵硬得快要绷不住,却还是逼着自己乖巧得体,逼着自己承受所有隐晦的打量与越界,硬生生把所有委屈和不适全部吞下去。
太乖了。
乖得太勉强,太委屈,太让人心里不舒服。
江叙岑看着他一次次温顺应声,一次次低头退让,一次次默默忍耐那些旁人看来无伤大雅、实则极其冒犯的打量与触碰,心口莫名发沉。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更不喜欢宋祈砚这副样子。
不是反感这个人,是看不惯——
看不惯十六岁的少年,要在满是算计的成人堆里,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束手束脚、这么委屈自己。
晚风从落地窗外浅浅吹进来,带不走大厅里半分浮华燥热,也吹不散宋祈砚身上那层紧紧裹着的拘谨。
他依旧站在人群里,安静、端正、礼貌。
神色平稳,无人知晓他眼底的局促与煎熬。
无人知晓,这场光鲜体面的晚宴,对别人是应酬,对他,是一场漫长又难熬的忍耐。
隔着喧嚣人海,明暗光影分割两端。
一方是被迫成熟、默默隐忍的少年。
一方是暗处沉默、心绪复杂、冷眼旁观的少年。
偌大宴会厅人声鼎沸,灯火璀璨。
两个本该交集缠绕的人生,在这场盛大又虚伪的夜色里,第一次安静地、真切地,撞见了彼此最不为人知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