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喧》吃鱼用孜然

1、蓝星初绽

　　暮春刚褪，初夏才刚漫过整座城市，正是春夏衔接最温柔的时节。
　　还没到盛夏那种灼人的燥热，风里依旧残留着暮春的松软，却又悄悄裹上了一点浅夏的温热。窗外的草木疯长了一整个假期，道旁的香樟褪去早春的嫩青，长成浓郁沉静的深绿，枝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遮住大片天光。蝉鸣也才刚刚响起，细碎、轻柔，没有入伏后的聒噪绵长，零零散散的声响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悠悠的，衬得悠长暑假愈发闲散安静。
　　这是十六岁的宋祈砚，即将迈入高一的第一个夏初假期。
　　半山别墅区格外清净，远离闹市喧嚣，连风都吹得格外平缓。宋家宅邸气派规整，庭院打理得一尘不染，绿植修剪得整齐利落，屋内陈设简约昂贵，处处透着世家矜贵克制的格调，干净得有些清冷，少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屋内恒温的冷气缓缓流淌，驱散了窗外浅浅的温热。
　　宋祈砚坐在客厅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坐姿端正自持，是刻进骨子里的教养，哪怕独处在家，也从未有过半分松懈懒散。
　　他今年刚满十六岁，正是少年最干净澄澈的年纪，生得一副过分清透温顺的模样。皮肤是常年养在精致家境里的冷白，细腻无瑕，不见半点粗糙，在室内柔和的光线里，透着温润通透的光泽。眉眼生得极为秀气舒展，眼型修长圆润，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温顺无害的柔和感，墨黑的瞳仁干净澄澈，安静平视前方时，总是一派温和从容的模样。
　　睫毛纤长浓密，软软垂落，浅浅遮着眼底的情绪，遮住了少年人本该有的鲜活雀跃，只余下一片沉静温顺。鼻梁线条干净秀气，不凌厉不张扬，恰到好处衬得整张脸温润雅致。唇色是自然的浅粉，唇线清浅，平日里总是轻轻抿着，自带克制疏离，唯有待人寒暄时，才会弯出一抹恰到好处、分寸十足的笑意。
　　额前细碎的黑发柔软服帖，发丝干净清爽，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干净。身形清瘦挺拔，少年单薄利落的骨架舒展着，不强势不张扬，周身萦绕着温和、礼貌、克制的气场。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宋祈砚。
　　乖巧、懂事、体面、周全，是长辈口中完美的世家子弟，是旁人眼里温柔干净的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挑不出半点瑕疵的温顺，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是十几年日复一日的规训、约束、收敛，是无数次藏起情绪、收起任性、磨平棱角，硬生生养出来的一层温柔假面。漫长的暑假悠闲又漫长，可对他而言，从孩童到少年的这些年，从来没有真正肆意松弛的时刻，连夏日的风，都好像吹不透他层层包裹的克制与拘谨。
　　宋母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一身剪裁简约的米白色套装，指尖轻轻搭在膝头，语调平稳，没有严厉的斥责，却是多年来一成不变的叮嘱。
　　“今晚七点的晚宴，你和我们一同过去。”
　　宋祈砚轻轻颔首，声音清浅，听不出起伏：“我知道。”
　　“你自小懂事，很多道理不用我反复多说。”宋母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审慎，“今晚到场的，全是城里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长辈搭话，同辈寒暄，一举一动都代表宋家。待人不能冷淡失礼，也不能过分热络，把握好中间的分寸。学会藏好自己的喜怒，不要把心思摆在脸上。”
　　宋祈砚安静听着，长睫垂落，掩住眼底一丝淡淡的倦怠。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早已刻进骨子里。从小到大，开心不能肆意大笑，委屈不能随口倾诉，所有情绪都要收束妥当。他像是一件精心打磨的摆件，所有人都称赞他温润好看，却没人问一问他是否愿意一直维持这样的模样。
　　“我记住了。”
　　宋母微微点头，继续说道：“江家一家也会出席这场晚宴。宋家与江家在生意上相持多年，表面维持体面往来，暗地里竞争不断。江家那个孩子，和你同岁，今年同样要升高一，和你是一所学校。等会儿若是遇见，不必刻意亲近，也不能失了礼数，保持距离就好。”
　　宋祈砚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江叙岑。他从前只在父母闲谈时零星听过，知道对方是江家的少年，其余一概不知。父母提起江家时语气总是带着几分戒备，耳濡目染之下，宋祈砚隐约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同龄人，从出生起就和他站在对立的两端。
　　短暂的安静过后，宋祈砚抬眼，语气平淡，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妈，我想申请住校。”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宋母微微蹙眉，显然有些意外：“住校？家里条件足够好，何必去学校宿舍？宿舍环境不比家里，生活起居都要自己打理。”
　　“家里拘束。”宋祈砚的声音依旧很轻，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马上高一，住校能专心学习，也能多接触同龄人。我想试试。”
　　他心底藏着一点微弱的期盼，想要逃离这座精致却压抑的牢笼。不用时时刻刻留意言行，不用时刻准备好应对长辈审视的目光，哪怕只是一间普通的双人宿舍，也算是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父亲这时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闻言淡淡扫了宋祈砚一眼，沉吟片刻开口：“既然你自己主动提，我们不拦你。开学直接搬过去。但是记住，在外住校，自律自持，不能给宋家惹任何麻烦。不要因为脱离家里看管就放纵自己。”
　　“我明白。”宋祈砚轻轻应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快，转瞬又被他压下去，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青草轻轻晃动，草丛间零星点缀着几簇淡蓝色小花，藏在绿意之间，不仔细看几乎很难察觉。宋祈砚的目光短暂落在那片草坪上，很快便收了回来，没有过多停留。
　　宋母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精致的腕表，轻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上楼换晚宴的正装。记住我说的话。”
　　“好。”宋祈砚站起身，脊背依旧挺直，缓步走向楼梯。
　　他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背影温顺安静，没人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轻轻蜷缩了一下。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宽大整洁，色调偏冷，所有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净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衣柜里挂着好几套定制正装，布料细腻，剪裁得体，是专门用于各类宴会场合的衣物。
　　宋祈砚抽出一套浅灰色的西装，慢慢换上。镜子里的少年，一身合身正装衬得身形愈发清隽，眉眼温和，挑不出半点瑕疵。他抬手整理衣领，指尖触到冰凉的面料，心底漫开一层熟悉的疏离感。这身衣服，是体面的外壳，和他长久戴着的那层温顺假面，别无二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初夏温热的风涌进房间，带着庭院里淡淡的草木气息。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短暂冲淡了屋内冷气带来的冷意。视线越过草坪，远处的树木在日光里静立，那几簇蓝色小花依旧安静隐在草丛。
　　今晚的宴会，一场体面盛大的周旋，即将开始。他还不知道，今夜的相遇，会在这个绵长的初夏，埋下一场漫长故事的开端。两个被家族对立捆绑的少年，会在这场晚宴的灯火里，第一次撞见彼此。偏见会在初见那一刻生根，往后无数个夏日，又会慢慢将偏见消解，在无人喧哗的长夏里，慢慢看清对方藏在外壳之下的真心。
　　楼下传来母亲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宋祈砚合上窗，转身走出房间，一步步走向楼下，走向那场即将开启的晚宴。